李曼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递给陈博。
“这是矿场和附近村镇的照片,你先看看,找找感觉。”
陈博接过平板,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座矿山的全景。
红褐色的土地在阳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巨大的矿坑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深深嵌在大地上。
矿坑的边缘是之字形的运输道路,一辆辆巨型卡车像蚂蚁一样在上面缓慢爬行。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一群当地矿工。
他们穿着反光背心和安全帽,脸上沾满了红褐色的尘土,但眼睛很亮。
有的人对着镜头咧嘴笑,露出一口白得刺眼的牙齿。
有的人表情严肃,手里握着工具。
第三张照片拍的是一排厂房。
蓝白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光,厂房的墙壁上刷着一条红色的标语,中文的。
第四张照片里是一个当地小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T恤,站在矿场外面的土路上。
他的脸上也沾着红褐色的尘土,怀里抱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狗,那双眼睛看着镜头。
陈博继续看别的照片。
第五张,第六张……
看完陈博把平板还给李曼。
“铜矿在哪?”
“在非洲,赞比亚。”
“赞比亚?”陈博努力回忆高中地理课上学过的那些知识,“非洲南部?内陆国家?以铜矿闻名?”
“你地理学得不错。”李曼嘴角翘了一下,“赞比亚确实是非洲第二大产铜国,铜矿资源极其丰富,谦比希铜矿是赞比亚最大的铜矿之一,也是中赞合作的标志性项目。”
顿了下,她又说:“这个矿在欧美矿企眼里,曾经是个没人要的烂摊子。”
陈博靠在长椅上,翘起二郎腿,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说说。”
李曼也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优雅地交叠着:“谦比希铜矿的勘探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二十年代,那时候赞比亚还是英国殖民地,叫北罗得西亚。英国的公司发现这里有丰富的铜矿资源,就开始大规模掠夺式开采。后来赞比亚独立了,矿场收归国有,但经营管理还是依赖西方国家的技术和人材。”
陈博从旁边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然后呢?”
李曼说:“到了九十年代末,这个矿就基本被挖空了,确切地说是那些容易开采的、成本低的富矿都被挖走了。剩下的要么埋得深,要么品位低,要么开采难度大。总之,在那些西方矿企眼里,这个矿已经没什么价值了。”
李曼继续说:“所以他们撤了。人走了,设备拆了,矿坑就那么扔在那里,搁置了差不多十年。”
陈博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我们国家接手了?”
“对。”李曼点点头,“我们国家的有色集团看中了这个矿,决定接手。那时候消息一出来,西方媒体就炸了锅。”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他们说中国人傻钱多,说中国人在捡垃圾,说这个矿已经被挖空了,中国人花大价钱买了个废坑。”
她学着一个BBC主播的语气:“中国企业在非洲的盲目投资,必将以失败告终。还有华尔街日报,标题我记得很清楚‘大中的新殖民主义:买别人不要的垃圾’。”
陈博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李曼笑了:“我们用事实打了他们的脸。”
“我们国家的矿业公司接手以后,没有急着挖矿,而是先做了一件事,技术攻关。”她语气里满是骄傲,“那些西方矿企说剩下的矿开采难度大、成本高,是因为他们的技术不行,不是矿不行。”
“我们的工程师和地质学家在矿场蹲了好几年,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分析,一个难题一个难题地攻克。他们研发出了新的开采技术,新的选矿工艺,新的冶炼方法。那些在西方矿企看来不值一挖的贫矿,在我们手里变成了金饽饽。”
陈博看着她那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似的。
“这个矿不仅仅是经济价值。”李曼声音柔和,“它给当地带来的改变,是那些西方矿企几十年都没做到的。”
“什么改变?”
“首先是就业。”李曼竖起一根手指,“矿场直接雇了差不多五千个当地员工,间接带动的就业岗位超过一万个。那些之前只能靠种地勉强糊口的村民,现在有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然后是技术培训。我们的工程师手把手地教当地员工操作设备、维修机器、管理生产。很多人从最底层的矿工,一步步成长为技术骨干和管理人员。”
“还有基础设施。矿场修了路,通了电,建了医院和学校。以前那些村子晚上一片漆黑,现在有了路灯,有了学校,孩子们可以上学了。”
陈博靠在椅背上:“那些西方矿企经营了几十年,这些事都没做?”
“做了,但做得很有限。”李曼摇摇头,“他们就是来挖矿的,挖完就走,不会管当地人的死活。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来搞建设的,不是来搞掠夺的。你看矿场的名字就知道了,谦比希,这是当地方言的音译,我们连名字都没改,就是尊重当地的文化。”
她又补了一句:“那些西方矿企经营的时候,矿场的名字叫‘罗得西亚铜矿’,用的是殖民者的名字。”
“厂歌的事,”陈博问,“你想让我写一首什么风格的?”
李曼想了想:“激昂一点的,有力量的,像进行曲那种,有非洲风格,能让当地人一唱就觉得热血沸腾,觉得自己是这个集体的一份子。”
“旋律要简单吗?”
“对,简单,太复杂了当地人学不会,唱起来也没气势。”
“歌词呢?中文还是英文?”
李曼她靠在椅背上,头顶的那片天空被梧桐树叶切割成无数碎片:“我觉得,英文歌词可能更好,照顾小语种,也是为了让他们能唱好,能理解歌词的意思,产生共鸣。不然他们只会跟着哼旋律,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那就没意义了。”
陈博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播放那些照片。
红褐色的土地,巨大的矿坑,之字形的运输道路,像蚂蚁一样爬行的巨型卡车,还有现代化的设备和建筑。
那些穿着反光背心和安全帽的矿工,脸上沾满了尘土,但眼睛很亮。
陈博睁开眼睛:“曼曼,你有没有纸和笔?”
李曼愣了一下,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递给他。
陈博接过笔记本翻开,笔尖悬在纸上。
阳光落在纸面上,把空白的页面照得有些晃眼。
他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段旋律。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字迹比平时更潦草。
李曼坐在旁边,侧头看着他在纸上飞快地书写。
她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但能看到他的侧脸,专注,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着。
写完一段,他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写。
这一次写得比刚才慢。
李曼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这个男人,越来越有魅力了。
她把咖啡杯放下,继续看他写。
陈博的笔速渐渐慢了下来,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放下笔,他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
李曼低头看去。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英文,字迹潦草,但认真看的话,还是每一个词都能辨认的。
她从头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Red dust stains on old leather boots——”
第一句出来,她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那张照片。
红褐色的土地,巨大的矿坑,之字形的运输道路,沾满了尘土的安全帽和反光背心。
“Deep in the ground is a heartbeat that proves——”
矿井深处有心跳证明它还活着,这个比喻让她心头一热。
她继续往下念。
“Men with their hands, women with their fire——”
男人用双手,女人用热情,每一个人都在为这个矿付出。
“Chambishi Copper Mine, rise again, rise again——”
她念到这里,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From the dark to the shine——”
从黑暗到光明,从被废弃到重获新生,这就是谦比希铜矿的故事,也是那些曾经被嘲笑的中国企业的故事,更是那些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当地矿工的故事。
念完最后一句,李曼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陈博。
“这词是你刚才想的?”
“算是吧。”陈博把钢笔帽盖上,放在笔记本旁边,“听到你说那些事,脑子里就冒出来了。”
李曼心动,她知道陈博有才华,写歌快,但她不知道他能快到这种程度。
坐在这里,听她讲了一个故事,然后就写出了一首完整的英文歌词。
每一个词都很贴合。
“曲呢,有了吗?”
陈博看了她一眼:“我要是把曲也谱出来,有什么奖励?”
李曼嘴角微微翘起:“等你写出来再说。”
陈博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
旋律其实已经在脑子里了。
陈博开始写。
他没有用五线谱,怕李曼看不懂。
他用了最原始的记谱法——简谱。
1 2 3 4 5 6 7,再加上一些点和线,表示高低和长短。
一边写一边哼。
李曼忽然想起一句诗:曲有误,周郎顾。
但现在,顾曲的不是周郎,是他。
这个坐在公园长椅上,穿着白色T恤和深灰色休闲裤,脚上踩着白色运动鞋的男人,正在为一个远在非洲的铜矿谱曲。
陈博写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把笔放下,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她面前:“要不要我唱一遍?”
“我是曲盲,看不懂,不唱我怎么知道旋律是什么样的。”李曼白了他一眼。
陈博清了清嗓子,开口唱。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陈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