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虽然还保持着那副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的姿势,但眼神明显专注了许多。
陈博想了想,开口:“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有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烦恼没那么重要了。”
赵露露歪着头:“什么意思?”
“就是……”陈博说,“比如你本来因为一件事特别烦,烦得睡不着觉,烦得吃不下饭,烦得想骂人。但忽然有一天,你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件事,忽然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严重。”
赵露露眨眨眼:“你是说,换个角度看问题?”
“差不多,但不只是换个角度。”陈博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路灯染成暖黄色的夜空中,“是忽然发现,你之前纠结的那些东西,在那个更大的尺度上,根本不值一提。”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桂花树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
李曼开口:“你是说,总观效应?”
陈博转过头看着她:“你知道这个?”
“看过一些文章。”李曼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宇航员从太空看地球,会产生一种认知上的剧变,觉得自己以前在乎的那些事都不重要了。”
“对,就是这个。”陈博点点头。
赵露露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总观效应,什么宇航员,我怎么听不懂?”
第272章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贝薇薇也一脸茫然,但她没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因为她知道陈博肯定会解释。
陈博从沙发上坐直身体,把茶几上的水杯挪开,双手比画着:“你们想象一下,你飘在太空里,回头一看,地球就在你身后,悬在黑暗中的一颗蓝色星球……”
赵露露闭上眼睛,试着想象那个画面。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颗蓝色的球,飘在一片漆黑之中,下面没有底,旁边没有边,没有任何东西支撑它,也没有任何东西连着它。
她睁开眼睛:“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发现,你之前在乎的那些事,全都不重要了。”陈博靠在沙发背上,“你想想,那颗蓝色星球上,有你认识的所有人,有你恨过的所有人,有你爱过的所有人。所有人类打过的每一场战争,所有盖过的每一栋楼,每一段爱情,每一次争吵,全部都压缩在那颗弹珠表面一层比苹果皮还薄四百倍的透明气体里。”
赵露露的嘴微微张开了。
贝薇薇的手指攥紧了睡裙的下摆。
李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了不少。
虽然没那种经历,但依旧被触动了那么一丝。
赵露露心想,男朋友什么意思,说她多个姐妹别太当回事吗?
贝薇薇也在反思,男朋友是不是在暗示,她气量太小,容不下闺蜜?
李曼唏嘘,蓝颜是想让闺蜜们知难而退吗?
变相说他目前拥有的不是非要不可,无法接受他这种心态,那就自行离去,免去他做选择题?
“你们知道第一个在太空里进行太空行走的人是谁吗?”陈博问。
赵露露摇头,贝薇薇也摇头,李曼想了想:“苏联的?”
“不是,那是第一个出舱活动,我说的是第一个在太空里完全脱离航天器,只靠一根安全绳飘着的人。”陈博说,“美国人,他飘在航天飞机外面,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那颗蓝色星球。”
陈博像是在描述一个他亲眼见过的画面。
“麦坎德利斯飘在外面,一点儿都不害怕。他说他回头看了一眼地球,整个人愣住了。那颗蓝色星球比他想象中小得多,所有他认识的人,所有人类打过的每一场战争,所有的争吵……全部都压缩在那颗弹珠表面。他说,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们他妈的在吵什么在烦恼什么?”
赵露露“噗”地笑了出来,但笑着笑着,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她忽然想到,自己跟周灵焰在群里吵架的样子。
为了陈博,为了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得天翻地覆,恨不得把对方的头发薅光。
如果她也飘在太空里,回头看一眼那颗蓝色星球,她还会在乎那些事吗?
“这不是麦坎德利斯一个人的感受。”陈博继续说,“从加加林到阿姆斯特朗,超过六百名上过太空的宇航员,回来之后性格全变了。有人辞职去画画,有人突然信了教,有人开始哭得停不下来,却说不出为什么哭。”
“为什么?”贝薇薇忍不住问。
“因为他们的认知被重启了。”陈博说,“NASA研究过这个现象,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总观效应’。科学家发现,人一旦从太空看见地球全貌,大脑会发生一种不可逆的改变。那是神经层面真实发生的重组。你的价值观,你对生死的判断,你和其他人类的边界感,全部会在那一刻崩塌,然后重建。”
赵露露看着她,眼神里有崇拜,也有困惑:“老公,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陈博笑了笑:“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人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会觉得烦恼变小了?”
赵露露想了想:“因为站得高看得远?”
“不完全是。”陈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户,夜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吹动他T恤的下摆,“是因为你的视角变了,你从那个被烦恼困住的位置,跳出来了,你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到了更大的画面,那些原本占据你整个世界的烦恼,在那个更大的画面里,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他转过身,看着这三个赏心悦目的女人。
“你们有没有过这种经历,就是某一天,你忽然想起一件以前让你特别痛苦的事,但你发现你已经不痛苦了,甚至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会那么痛苦。”
三女若有所思。
“那是因为你跳出来了。”陈博说,“你从那个被困住的位置,跳到了更高的地方。你看到了更大的画面,你的痛苦在那个画面里,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它还在,但你不会被它淹没了。”
赵露露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陈博面前,仰头看着他:“你是在说你自己的经历吗?”
陈博愣了一下:“算是吧。”
“你被月清甩了之后,是不是也是这样?”赵露露小心翼翼,“你从那段感情里跳出来了,站在更高的地方回头看,发现那些痛苦也没那么大了?”
陈博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都不用我自己找理由,这妞也太好了。
赵露露沉默,沙发那边的贝薇眼眶红了。
她心里没有酸,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她想起陈博说过的那些话。
你不是虚荣,你是傻。
你让我安心,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不用想任何事,不用装任何人,我就是我。
这个男人,被伤害过,被抛弃过,被当成废物一样扔掉过。
但他没有变成那种愤世嫉俗,怨天尤人的人。
他依然温柔,依然善良,依然相信那些美好的东西。
他受过伤,所以他知道什么是珍贵。
“老公,”贝薇薇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做到心态这么好。”贝薇薇问,“被伤害过还能相信爱情,被抛弃过还能相信别人,被当成……还能站起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博看着她那张写满真诚和心疼的脸。
赵露露站在旁边,也看着他。
李曼还坐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陈博靠在窗框上,月光从身后照过来。
“我跟你们说个事。”他开口,“阿波罗八号的三名宇航员,任务是绕月飞行,为后来的登月做准备。就在飞船绕过月球背面、重新转出来的瞬间,宇航员威廉·安德斯突然停住了动作,相机差点从他手里滑落。因为他看到了一件完全不在计划里的事,地球正在从月球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来。”
“那是什么感觉?”赵露露问。
“你可以想象一下。”陈博说,“人类从来没有人从这个角度看过地球。没有任何照片,没有任何文字描述,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你,地球从别的天体上看是什么样子。安德斯后来说,那一刻他的手在抖。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反应的画面。那颗蓝色的球就那样飘在漆黑的宇宙里,下面没有底,旁边没有边,没有任何东西支撑它,也没有任何东西连着它。它周围的黑不是关灯后看到的黑,也不是深夜的黑,是一种有质感的黑,像真实的实体,能把东西吞进去的那种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树叶子沙沙作响的声音。
赵露露的嘴微微张着,贝薇薇的手指攥着睡裙的下摆,李曼的表情虽然还保持着那副冷静的样子,但她的呼吸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
“安德斯按下了快门,那张照片后来有个名字叫《地出》。时代杂志评价说,它是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照片之一。”陈博靠在窗框上,“全球现代环保运动,有很大一部分催化力量来自这张照片,因为它第一次让所有人真实地看见,地球是多么孤独,多么脆弱,多么不可替代。”
“安德斯回到地球之后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刻进了人类航天史——我们飞了三十八万公里去探索月球,但最重要的发现,是我们回头看见了地球。”
“他不是在作诗,”陈博的声音很轻,“他是在陈述一个让他震惊到失语的事实。”
“比安德斯更极端的,是巴兹·奥尔德林。”陈博继续说,“他随阿波罗十一号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登月。全世界为他欢呼,他是美国英雄,是人类迈出的那一大步。就在他站在月球表面,抬头看见地球悬在黑暗中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无声地碎掉了。”
“碎了?”赵露露问。
“碎了。”陈博点点头,“奥尔德林回到地球后开始酗酒,婚姻破裂,陷入严重抑郁,多次产生轻生的念头。最耀眼的英雄,在荣耀背后悄悄垮掉。”
“为什么?”贝薇薇小声问。
“因为他站在月球上看见地球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那个相信生活有意义的自己。”陈博看着窗外的月亮,“他用来描述那颗地球的词是‘随时可能在黑暗中碎掉的蓝色玻璃珠’。然后他回到了家,坐在餐桌前,听见家人为谁洗碗吵起来了。”
陈博的声音停了一下。
“这个对比,比任何恐怖故事都让人脊背发凉。”
赵露露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在群里跟闺蜜们吵架的样子,为了陈博,为了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得天翻地覆。
如果她也站在月球上回头看一眼那颗蓝色玻璃珠,她还会在乎那些事吗?
“一个叫弗兰克·怀特的美国作家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挨个采访了几十位宇航员,最终在一本书里给这种感觉取了正式的名字——总观效应。”陈博说,“这个作家表示,这不是情绪波动,不是触景生情,而是一种一旦发生就无法撤销的认知重启。”
“那普通人也能体验到吗?”李曼问。
“能。”陈博看了她一眼,“你可能不需要飞上太空。你只需要站在足够高的地方,看到足够大的画面,你的大脑就会发生类似的重组。虽然达不到宇航员那种程度的剧变,但方向是一样的,你的自我边界会变得模糊,你和他人的连接感会增强,你对生命意义的判断会发生改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站在楼顶往下看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烦恼变小了。那不是错觉,那是总观效应在六十亿公里之外,轻轻拍了你一下。”
窗外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陈博靠在窗框上。
“旅行者一号探测器飞到距离地球六十亿公里的地方时,天文学家卡尔·萨根向NASA递了一个申请,让旅行者一号在关机之前最后一次调转方向,回头拍一张地球的照片。”
“NASA内部为这件事争论了很久。从那个距离拍地球,什么数据都得不到,毫无科学意义。但萨根说,不是为了科学,是为了让人类看看自己。”
“NASA最终同意了。照片传回来的那一刻,控制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地球在那张照片里只有0.12个像素。不是弹珠,不是玻璃珠,是一粒悬浮在阳光散射中的灰尘,随时可能消失,随时可能什么都不剩。”
“萨根后来为这张照片写了一句话。他说,那粒灰尘就是我们。你爱的每一个人,恨过的每一个人。历史上所有的国王与农夫,所有的将军与囚犯,所有的圣人与罪犯,都在那里活过,然后死去。地球是我们所知唯一孕育生命的地方,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会有救援从宇宙的某处赶来。而那粒灰尘,是我们唯一拥有的全部。”
“这张照片有个名字,叫《暗淡蓝点》。萨根那段话,刻在了NASA的墙上。”
赵露露震撼,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飘着。
她吸了吸鼻子,以前在乎的那些事,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陈博说:“这就是总观效应。”
贝薇薇仰头看着他:“老公,你没上过太空,怎么也有这种心态呢?”
陈博说:“但我经历过生死间的大恐怖。”
他微微一叹:“那天晚上,我在灵焰家阳台上站了很久,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看着那颗月亮,忽然想到,我现在看到的月光,是一点三秒之前从月球表面反射过来的。”
“然后呢?”李曼问,虽然陈博没具体说是哪天晚上,但她猜得出来,一定是被徐月清抛弃的那天晚上。
“然后我就觉得,我那点破事,在宇宙的尺度上,什么都不算。”陈博说,“我被甩了,我难过,我痛苦。但那又怎样呢?地球照样转,月亮照样亮,太阳明天照样升起来。”
他又说:“你以为你站在大地上,其实你飘在宇宙里。你以为你的烦恼很重,在那个尺度上,它根本不存在。”
“但这不是让你觉得活着没有意义。恰恰相反,正因为那粒灰尘是我们唯一的家,正因为把八十亿人和死亡隔开的,只有那层薄如泡沫的大气层。所以上面的每一个人,每一次呼吸,每一顿和你爱的人一起吃的饭,每一次争吵,每一次和好,都比你以为的要珍贵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