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摘下耳机,他在音乐圈打拼了大半辈子,听过几万首歌,制作过几百张专辑,捧红过几十个歌手。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音乐免疫了,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被一首歌打动,以为自己那颗被商业和资本磨得千疮百孔的心,早就不会为任何旋律悸动。
但他错了。
他摘下耳机,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重新戴上,把整首歌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
这一遍,他听的不是旋律,不是编曲,是细节。
他听到了鼓手底鼓踩下去的力度,比第一版重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那个力度像是一个人站在赛场上,听到哨声吹响的那一刻,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的力量。
他听到了贝斯手手指勾弦时产生的轻微打品声。
在以前的版本里,这种“瑕疵”肯定会被修掉,修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但在这个版本里,那些打品声被保留了下来,甚至被刻意放大了。
因为这才是真实的。
一个在泥泞里奔跑的人,鞋上不可能不沾泥。
一个在烈火中崛起的人,身上不可能不带伤。
他听到了电吉他手推弦时手指滑过品丝的摩擦声,听到了弦乐手换弓时极细微的呼吸声,听到了录音室里那些在传统工业标准下应该被修掉被抹平被掩盖的所有不完美。
但这些“不完美”,恰恰让这首歌变得完美。
因为它是有体温的。
埃文摘下耳机,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文档附件。
歌词文件。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副歌那句“This trophy's gonna be mine”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够直接,够粗暴,够不要脸。
但这就是世界杯需要的东西。
什么谦虚含蓄,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足球场上,当你站在点球点前,面对对方守门员,全场几万双眼睛盯着你,你脑子里想的会是“友谊第一”吗?
不会!
你想的是“这球我必须踢进去”。
你想的是“奖杯是我的”。
你想的是“我要赢”。
这种赤裸裸,毫不掩饰,近乎野蛮的求胜欲,才是足球最迷人的地方。
也是这首歌最迷人的地方。
埃文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已经放了不知道多久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冰块已经化了大半,酒液被稀释得有点淡,但那股烟熏味还在,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
每届世界杯主题曲都不止一首。
官方主题曲、宣传曲、抽签仪式曲、决赛入场曲……各届世界杯的主题曲数量从两首到六首不等。
FIFA从来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们会选一首最重磅的作为官方主题曲,在开幕式和决赛等最重要的场合播放。
然后再选几首作为宣传曲,在各种宣传片、集锦、社交媒体上轮番轰炸。
有时候甚至还会根据不同地区的市场偏好,推出不同语言、不同风格的版本。
所以,埃文从一开始就没担心过“入选”的问题。
他担心的是“以什么身份入选”。
是作为官方主题曲,在全球几十亿观众的注视下,在开幕式和决赛的舞台上响起?
还是作为一首宣传曲,在某个不起眼的宣传片里当背景音乐,放完就忘了?
现在,听完陈博这首新版的《冠军属于我》,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这首歌,不是用来当背景音乐的。
它是用来炸场的。
埃文拿起手机,给陈博发了条消息:“陈先生,歌词和编曲我都听了。非常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你确定这是三个小时之内写出来的?”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就收到了回复。
陈博:“灵感来了挡不住,就像您说的,这旋律本来就有灵魂,我只是把它的声音放大了。”
埃文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这年轻人,不但有才华、有脑子、有格局,还特么会说话。
“陈先生,”他打字,“等我的法务团队飞过来,我们就把正式合同签了。在此之前,我想先把这首歌的小样发给FIFA那边听听,你觉得呢?”
陈博的回复来得很快:“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埃文:“你说。”
陈博:“第一,这首歌目前还是半成品,编曲和人声都还需要打磨。发给FIFA那边的时候,希望您能说明这一点,免得他们因为制作粗糙而误判。”
埃文:“没问题,我会跟那边说清楚。”
陈博:“第二,这首歌在正式签约之前,版权还是属于我的。FIFA那边如果有什么反馈或者意见,您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替我做任何决定。”
埃文看着这两条消息,笑了。
这小子,是真的精。
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每一个条件都提得合情合理,让人想拒绝都找不到理由。
“没问题,这两条我都答应。你继续打磨,我这边先做预热。等法务团队到了,我们第一时间签约。”
发完这条消息,埃文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响起了刚才那段副歌。
“This is our time, this is our day——”
“Nothing's gonna stand in our way——”
“We're gonna rise, we're gonna shine——”
“This trophy's gonna be mine——”
埃文跟着旋律轻轻哼着,脚又开始不自觉地打节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首歌要是真的入选了世界杯主题曲,那陈博就不是“华语乐坛的顶流”了。
他是世界级的音乐人,是跟那些世界杯主题曲创作者们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的人。
而他埃文·布莱克伍德,将是那个站在陈博背后,帮他推开国际大门的人。
埃文睁开眼睛,端起那个空酒杯,对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举了举。
“敬你,陈博。”他说,“敬我们。”
第二天。
下了雨,但陈博还是一大早就去了梦工厂。
练舞。
“这个转身,你的重心太靠后了,所以会晃,重心往前压一点,压在脚掌上,就不晃了。”
“想象你的腰是一根弹簧,压下去,弹起来,压下去,弹起来,不是一块铁板,哐哐哐地砸。”
“这段副歌,你的手臂力度不够。副歌要炸,你的手臂要像刀子一样切出去,不能软绵绵地甩。”
舞蹈室里,陈博一个一个地点评,一个一个地纠正,不厌其烦。
赵露露在角落里看着他那副认真劲儿,腿又开始发软。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低头看手机。
五朵金花群里,周灵焰正在疯狂刷屏。
周灵焰:“@赵露露陈博今天练舞了吗?练得怎么样?巅峰之夜的唱跳准备好了吗?我的戏份巅峰之夜前能杀青,哈哈。”
赵露露看着这一连串的消息,慢悠悠地打字:“急什么急,巅峰之夜还有十几天呢。”
周灵焰:“到时候你跟薇薇来接我,都来,不许不来!”
赵露露内心os:想得美!
赵露露:“回来再说!”
发完信息,她看向陈博。
陈博出了一身汗,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把胸肌和腹肌的轮廓勒得清清楚楚。
赵露露咽了咽口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下午。
陈博回到云顶山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桂花树香气依旧,但有几片枯黄的叶子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石板路上,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
陈博穿过院子,推开别墅的门。
周灵焰的别墅安安静静的,茶几上还摆着没收拾的茶杯和果盘,几个抱枕歪歪扭扭地靠在沙发上。
陈博没收拾,直接下了地下室。
录音棚的门推开,调音台上的电平表还亮着,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他在调音台前坐下,戴上耳机,打开工程文件。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音轨像一道道彩色的小河,他一边听一边调整,把副歌部分的电吉他音色调得更亮了一点,让它在混音里更突出。
混响的量他加了一点,让声音有空间感,像是在一个能容纳几万人的体育场里录的,而不是在一间不大的录音棚里。
又在副歌加了一段和声,是他自己唱的,叠在主唱轨道下面。
加上之后,整首歌的厚度明显增加了,像一幅画从素描变成了油画,色彩更丰富,层次更分明。
正调着,他放在调音台上的手机响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徐月清发来的消息。
“今晚回海城!”
五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清清淡淡,像她平时的样子。
陈博血液流速加快,嘴角微微翘起:“几点到?我去接你。”
消息发出去,等了大概半分钟,徐月清的回复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