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不大，绿化做得很好，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她找到那栋楼，输入林薇发来的门禁密码，“嘀”的一声，门开了。
电梯到六楼，她出来，站在周华家门口，抬手按了按门铃。
没几秒，门开了。
林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裤，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进来吧。”
苏瑶走进去，换鞋，跟着林薇往里走。
周华家的客厅不算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沙发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把吉他，旁边是几排CD架，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专辑。
落地窗边有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放着一叠谱纸，谱纸的边缘有些卷曲，一看就是经常翻看的。
周华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看到苏瑶，冲她点了点头：“来了？坐吧。”
苏瑶连忙鞠躬：“周老师好。”
周华年纪不算太大，但已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
苏瑶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林薇在她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一个文件。
“陈博发过来的成品，”林薇说，“他那边做了母带处理，说是最终版了，让我们听听效果。”
周华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就放吧。”
林薇按下播放键。
音响里流淌出来的音乐，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前奏是钢琴，简单干净，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窗台上。
那几个音符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单到了极致。
但就是这几个简单的音符，像一颗颗小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周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飘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他的目光落在音响的方向，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苏瑶的声音进来了。
“可能南方的阳光，照著北方的风——”
周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听到某个旋律就激动得站起来，他只是在听，很认真地听。
每一个音符，每一句歌词，每一处处理，他都在心里拆解、分析、评判。
他听的不是这首歌好不好听，他听的是这首歌为什么好听。
旋律的走向、和弦的编配、节奏的律动、人声的处理、混音的层次——这些东西在普通听众耳朵里可能只是“好听”或者“不好听”，但在周华耳朵里，它们是一个个可以被拆解、被分析、被复制的技术参数。
第二段主歌。
苏瑶的声音微微扬起。
周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在听编曲，也在听苏瑶的声音状态。
这个姑娘，比录第一首的时候更稳了。
她不再急于证明自己了，不再急于用高音和转音去讨好听众了，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唱着。
副歌来了。
“可能西安城墙上有人誓言不分
可能要去到大理才算爱得认真
可能谁说要陪你牵手走完一生
……”
苏瑶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周华微微动容。
他睁开眼睛，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都在听。
林薇靠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音响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瑶坐在沙发上，双手攥着膝盖的裤子，手心全是汗。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怕打扰了周华和林薇的听觉。
她只想听听周华的评价，听听林薇的反应，听听这首歌到底行不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音响里只剩下混响的尾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周华睁开眼睛，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他没有说话，表情平静，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苏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薇也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着周华，等他的评价。
周华终于开口了：“这首歌，不是陈博作品里最好的。”
苏瑶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周华继续说，“是最适合苏瑶你的。”
苏瑶愣住了。
周华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不紧不慢：“陈博写歌有个特点，他给不同的人写的歌，风格完全不一样。给张振汉写摇滚，给王翰写情歌，给邹江寒写《黄昏》，给你写《世界这么大还是遇见你》。他不是只会写一种歌，他是会根据歌手的特点来写歌。你是什么特点？”
苏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华替她回答了：“你的特点是干净，清澈，真诚。你不适合那些复杂的编曲、花哨的转音、炫技的高音。你的声音本身就是最大的武器，你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唱，把歌词里的情感传递出来就够了。”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天空上：“这首歌，编曲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单。钢琴、弦乐、吉他，就这几样东西，没有花里胡哨的音效，没有铺天盖地的合成器。但正因为简单，才给了你的声音最大的空间。”
“旋律也很好，朗朗上口，听一遍就能记住副歌。歌词也能戳中很多人，‘可能南方的阳光照着北方的风’、‘可能要走过漫长路才能找到归宿’、‘可能到最后才发现身边才是最好的’。这些词，写的不是爱情，是人生。每一个在异乡打拼的人，每一个在路上的人，每一个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还在往前走的人，都能在这首歌里找到自己。”
周华坐直身体，表情认真起来：“这首歌，公司必须多给宣发资源。苏瑶，你在乐坛站稳脚跟，不能只有一首歌，一首歌顶多算个惊喜，两首以上才算立足。这一首，就是你的第二只脚。”
苏瑶激动得眼泪涌上来，她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没憋住。
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薇递过来一张纸巾。
苏瑶接过来，擦了擦脸：“谢谢周老师。”
周华摆摆手：“别谢我，谢陈博。歌是他写的，词是他填的，编曲是他做的，制作也是他。我什么都没做，就是听了听。”
林薇在旁边听着，心总算落了一半。
从苏瑶第二首单曲扑街到现在，她的神经一直绷着，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断。
现在，这根琴弦终于松了些，她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老师，”林薇开口，“宣发资源的事，您能帮苏瑶说句话吗？”
周华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会跟他们说，这首歌，不推可惜。”
第292章 无人扶我青云志，偏偏我也上不去
林薇从周华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海城老城区的路灯不够亮，昏黄的光线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她踩着高跟鞋走在石板路上，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鞋跟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苏瑶跟在她身后。
“林姐，”她小跑两步追上来，“周老师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安慰我？”
林薇头也不回：“周华那个人，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安慰人？”
苏瑶想了想，好像确实没见过。
周华在公司是有名的严厉，点评公司艺人的时候从不留情面，说哭过的新人一百个也有八十个。
他能说出“这首歌是最适合你的”这种话，说明他是真的认可。
“那……公司真的会多给宣发资源吗？”苏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林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下，苏瑶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和不安，像一只站在悬崖边准备往下跳的小鸟，既渴望飞翔又害怕坠落。
“我会争取。”林薇说，“周老师也会帮忙，但最后能不能成，要看公司高层的决策。你知道的，宣发资源就那么多，给谁不给谁，上面说了算。”
苏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入行时间不长，但已经学会了不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能做的，就是把歌唱好，把每一场演出做好，把每一个机会都当成最后一次来珍惜。
剩下的，交给天意。
林薇看着面前这个姑娘，真诚，不装，不演，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在这个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的圈子里，这种真诚太稀缺了。
也不知道还能保持多久。
“走吧，”林薇转身，“我先送你回去，明天还有事。”
苏瑶连忙跟上：“林姐，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不用送。”
“我顺路。”
苏瑶没再推辞，默默地跟在林薇身后。
两个人走出巷子，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林薇发动引擎，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
苏瑶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
城市的夜晚很亮，红的绿的蓝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林姐，”她忽然开口，“你说，陈老师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林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他给我写歌，给我讲故事，教我唱歌。他明明那么忙，还要准备巅峰之夜，还要写那么多歌，还要拍广告，但他对我还是很耐心。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林薇说，“不是因为他是烂好人。你唱好了他的歌，就是在回报他。所以你不用想那么多，把歌唱好就行。”
苏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