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低头刷着手机,听到陈博这话,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夸张?你看看这个才叫夸张。”
陈博接过来一看,是一个视频。
视频的画面很简单,一个年轻女孩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什么妆都没化,甚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浮肿。
她对着镜头,没有说话,只是放了一个前奏,然后用口型对着歌词。
唱到“可能西安城墙上有人誓言不分”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唱到“可能谁说要陪你牵手走完一生”的时候,眼泪终于滑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对着口型。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但她还是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陈博这个见惯了美女的人都觉得惹人怜爱。
点赞四百多万,评论二十多万条。
“这姑娘火了,”赵露露把手机拿回去,继续往下刷,“一夜涨了几十万粉丝。评论区全是在问她是不是失恋了,她回了一条,说自己没有失恋,就是听这首歌的时候想起了前男友,那个说要陪她走完一生的人,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陈博没说话,靠在沙发上。
“还有这个,”赵露露又把手机举过来,“你听听。”
是一段语音,一个男人的声音:“我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正在开车。听到‘可能南方的阳光照着北方的风’,我忽然想起来,我老婆就是南方人,我是北方人。我们结婚快二十年了,她从南方嫁到北方,一开始吃不惯这边的饭,听不懂这边的话,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我说等退休了,我陪她回南方养老。结果呢?我天天忙,忙到连陪她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这首歌让我想起来了,我欠她的。”
赵露露把手机收回去,看着陈博:“这首歌杀伤力太大了,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全都在里面找到了自己。”
陈博笑了笑:“那是因为苏瑶唱得好,不是因为我写得好。”
“你就谦虚吧。”赵露露翻了个白眼,“你写的歌,谁唱谁火。苏瑶唱火了,江水媚唱火了,你自己唱更火。你现在就差给一只猫写首歌了,看它能不能火。”
贝薇薇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草莓、蓝莓、芒果,码得整整齐齐。
她在陈博另一边坐下,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家居裙,头发披散着,素面朝天,干干净净,又纯又欲。
“《可能》的播放量已经破了八千万了,才十几个小时,晚上之前肯定破亿。月清说公司的宣发资源还会继续加码,苏瑶下周要上综艺打歌。”
抖音上,#可能#这个话题已经彻底爆了。
话题播放量破了十个亿,相关的二创视频铺天盖地。
有人用它做背景音乐拍风景,把全国各地的日出日落剪在一起,配上那句“可能南方的阳光照着北方的风”,弹幕全是“破防了”。
有人用它做情感语录,把那些扎心的句子摘出来,配上伤感的电影片段,评论区全是“扎心了老铁”。
还有人用它做搞笑视频,把那些“可能”的句式玩出了花。
“可能我今晚不用加班——结果老板发消息说临时开会。”
“可能我这个月能存下钱——结果花呗账单出来了。”
“可能我明年能脱单——结果照了照镜子,还是算了。”
这些搞笑视频的播放量也很高,把好好的伤感歌唱成了喜剧。
在这个时代,一首歌能火到什么程度,看的不是有多少人听,而是有多少人玩。
能被玩起来,才是真的火。
陈博刷着这些视频,想起了自己上一世的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是个独立音乐人,写了一首很好听的歌,自己花钱录了,自己花钱做了混音,自己花钱买了推广,结果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
他跑去问平台的人,人家说你的歌没问题,但你没有流量,没有粉丝,没有话题,平台凭什么给你推荐?
推荐位是要卖的,你不买,别人买。
你不买,你的歌就躺在几十万首没人听的歌里,慢慢发霉。
后来那首歌被一个网红翻唱了,一夜之间火了。
原唱还是没人知道,翻唱的网红涨了几百万粉丝,接了代言,上了综艺,赚得盆满钵满。
那个朋友后来怎么样了陈博不知道,因为他后来也不怎么联系了。
但他记得那个朋友发过一条朋友圈:“我写了一首歌,花了三个月。翻唱的人用了三分钟,火了。不是我的歌好,是人家有资源。”
陈博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公,怎么了?”贝薇薇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没什么,”陈博笑了笑,“就是感慨一下,清灵娱乐的宣发能力确实强。这首歌要是让我自己发,别说破亿了,破百万都难。”
“那当然,”赵露露在旁边接话,“清灵娱乐每年在宣发上砸多少钱?几个亿。他们有专门的团队研究算法,有专门的人对接平台,有专门的钱买推荐位。你一个独立音乐人,拿什么跟人家比?”
陈博点点头:“现在这个时代,草根想出头太难了。以前好歹还能靠才华,现在才华不值钱,资源才值钱。你有一个好点子,刚起步,资本发现了,要么收购你,要么直接摹仿你,用更快的速度、更大的流量、更多的钱把你干死,偏偏你还拿他们没办法。”
赵露露听他这话,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又看到什么不公平的事了?”
“每天都在看,”陈博说,“刚才刷到一个视频,一个老头在路边摆摊卖自己写的字,写得是真的好,比那些所谓的书法家强多了。但就是没人买,因为没人知道他。旁边那个商场里,一个所谓的‘大师’在搞签售,一幅字卖好几万,排队的人从三楼排到一楼。为什么?因为人家会包装,会宣传,会找媒体造势。老头不会,老头只会写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刷视频就能领现金,虽然一天几毛钱,可普通创业者怎么跟这种拿钱砸人的资本争?”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贝薇薇靠在他肩膀上:“老公,你说得对,但我相信,真正好的东西,不会被埋没的,只是需要时间。”
下午,阳光正好,不冷不热,陈博决定出去走走。
贝薇薇说要去逛街,赵露露说也要去。
三个人就这么出了门,陈博开车,闺蜜俩不争副驾驶,一起做后排。
车子驶出云顶山庄,汇入主路。
贝薇薇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
秋天的海城很美,阳光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色,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老公,”她忽然开口,“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你买彩票中了一个亿,但月清突然生病住院,需要九千九百万,你会怎么做?”
陈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
“你快回答嘛。”贝薇薇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陈博想了想,说:“玩石头剪刀布,我先出,对方后出,我怎么可能赢得了人家,一个亿别想了。”
贝薇薇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我是说如果,如果真的中了呢?”
“月清的存款都不止一个亿,家里也不缺钱,她生病住院,哪需要我出钱?”
“那是假设,假设月清没钱。”
陈博看着前方:“月清要是爱我就不会得这么贵的病。”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贝薇薇的脸慢慢红了起来,她听懂了。
男朋友这是在说,对象换作是她,他一定会给钱。
言外之意,她在他心里比月清重要。
男朋友是真的爱她,她都还没付出洞天福地,徐月清的洞天福地都付出惨烈代价了。
车子在一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停好,三个人走进电梯,贝薇薇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商场里人来人往。
陈博戴着口罩和棒球帽,把帽檐压得很低,贝薇薇和赵露露倒是什么都没戴,大大方方地走在前面。
两个女人,一个浅蓝色家居裙清纯可人,一个黑色瑜伽裤又飒又美,走在商场里回头率超高。
陈博跟在后面,像个被富婆包养的小白脸。
逛了一会儿,贝薇薇在一家女装店前停下来,透过玻璃橱窗看着里面一条裙子。
那条裙子是浅粉色的,真丝面料,吊带款,裙摆很短,上面绣着几朵小花。
“好看吗?”她问陈博。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陈博说。
贝薇薇脸红了一下:“我问你这条裙子好不好看,不是问我好不好看。”
“裙子好看,你穿更好看。”
赵露露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陈博偷偷跟她说:“你不穿最好看!”
赵露露脸色一喜,四闺蜜里面,我身材最好看的意思吗?
逛到下午四点多,车子开到了海城最大的那个公园,停好车,三个人走进去。
秋天的公园很美,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大半。
石板路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远处有一个湖,湖面上飘着几只鸭子船,有人在划船,有人在钓鱼,有人躺在草坪上晒太阳。
三个人在一棵大银杏树下的长椅上坐下。
陈博坐中间,贝薇薇坐左边,赵露露坐右边。
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叶子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银杏叶还在飘,有一片正好落在贝薇薇的头发上,金黄色的,衬着她乌黑的发丝,像一幅画。
陈博伸手把那片叶子拈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随手递给她:“留着当书签。”
贝薇薇接过叶子,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老公,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今天问题有点多啊。”陈博笑着看她。
贝薇薇没有笑,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陈博收起了笑容。
“如果两个人最终一定会分离,”她说,“那相遇的意义是什么?”
风吹过来,银杏树哗啦啦地响,又有几片叶子落下来。
赵露露本来在刷手机,听到这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她没抬头,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答案。
每个人都在相遇,每个人都在分离。
陈博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系鞋带的方式吗?”他说。
贝薇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
陈博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两个蝴蝶结大小一致,左右对称,连翘起来的弧度都一样。
“很整齐。”贝薇薇说。
“我至今系鞋带的方式,”陈博说,“是小学同学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