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薇薇抬起头,看着他。
“小学二年级,我转学到海城实验小学,第一天报到的时候鞋带散了,我不会系。我以前的鞋都是魔术贴的,没有鞋带。我蹲在教室门口手足无措,一个女生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一边系一边说你看好了,先打一个结,再折两个兔耳朵,交叉,从下面穿过去,拉紧。”
他顿了顿。
“她教了我三遍,我学会了,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三年级她转学走了,跟着她爸妈去了别的城市。那时候没有手机,也就没有微信,没有QQ,走了就是走了,再也没有联系过,现在,我连她的全名都记不太清了。”
贝薇薇安静地听着。
“但系鞋带这件事,”陈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我做了十几年,每一次系鞋带,都是她在教我。她走了,但她没走。”
风吹过,银杏叶沙沙响。
赵露露放下手机,转过头来,看着陈博。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感动,又像是羡慕,还有些别的什么。
陈博继续说:“我本来不爱喝茶,觉得苦,涩,喝不惯。后来有一年,我爸泡了一壶铁观音,倒了一杯递给我。我不想喝,但看着他期待的眼神,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他问我好不好喝,我说好喝。其实那时候我还是觉得苦,但我不想让他失望。”
“后来呢?”贝薇薇问。
“后来我就开始喝茶了,喝得多了,慢慢就不觉得苦了,开始能品出味道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泡茶,不喝一杯就觉得一天没开始。”
他笑了笑。
“我到现在都不确定我是真的爱上了喝茶,还是因为我爸。”
贝薇薇怔住了。
“外面吃饭要烫餐具,”陈博说,“用开水把碗筷杯子涮一遍。这个习惯是我妈教我的,从小就教我,说这样卫生,这样能杀菌。后来我看科普文章说开水烫那几秒钟杀不了菌,纯属心理安慰。但每次坐下来吃饭,我还是会拿起茶壶,倒上开水,把碗筷杯子仔仔细细涮一遍。不涮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就觉得这顿饭没法吃。”
“还有井盖,”他说,“见到井盖会下意识地绕着走。这个不是我爸妈教的,是一个大学同学教的。有一次我们并排走路,前面有个井盖,我正要踩上去,她一把拉住我,说别踩井盖,不吉利。我问为什么,她说不知道,反正就是不能踩,踩了要倒霉。我说你是大学生还信这个?她说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习惯了,从小就绕着走,你要是不绕,心里就不踏实。”
“后来我也开始绕着走了,不是因为信,是因为习惯了。她毕业之后去了别的城市,我们渐渐没了联系,但我每次看到井盖,还是会绕一下。”
贝薇薇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赵露露把腿盘起来,整个人转向陈博,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发现没有,”陈博说,“每个走进你生命的人,都会在你身上留下痕迹。有些痕迹很浅,浅到你第二天就忘了。有些痕迹很深,深到刻在你骨头里,跟你一辈子。你不是你自己,你是每一个你爱过的人,每一个爱过你的人,拼成的。”
“我身上有好多人的影子,他们走了,但他们没走。他们活在我系鞋带的方式里,活在我端起茶杯的动作里,活在我涮碗筷的仪式里,活在我避开井盖的那一步里。只要我还在系鞋带,只要我还在喝茶,只要我还在烫碗,只要我还在绕井盖,他们就还在。”
贝薇薇和赵露露若有所思,还真是呢。
男朋友这么会说话,真想听一辈子啊。
“是不是每个人的身边,都会有一个提醒你不要驼背的人?”陈博问。
贝薇薇点了点头。
她想到了自己的妈妈,每次她坐姿不好就说一句“别驼背”,说了十几年了。
“爱的征兆,就是模仿、影响、改变。”他说,“你爱一个人,你就会变得像她,喝她爱喝的茶,听她爱听的歌,走路的方式像她,说话的口吻像她。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的,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变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你看我的手。”
贝薇薇低头看。
陈博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钢琴家的手。
“我以前没有留指甲的习惯,剪得干干净净的。后来有一个女生跟我说,你指甲剪那么短干嘛,留一点点会显得手指更长更好看。我就开始留了,一直留到现在。她早就不在我身边了,但我的指甲,还保持着她说好看的样子。”
贝薇薇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所以,相遇的意义是什么?”陈博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轻了下来,“相遇的意义在于,被你改变的那部分的我,代替了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银杏叶又落了几片。
有一个在草坪上放风筝的小女孩跑过来,蹲在长椅旁边捡银杏叶,捡了一大把,捧在手里像捧着一束金色的花。
她抬起头看了陈博一眼,又看了看贝薇薇和赵露露,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姐姐你们好漂亮呀。”
贝薇薇笑了,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递给她:“给你。”
小女孩接过糖,开心地跑了,边跑边喊妈妈你看我捡了好多叶子还有姐姐给我的糖!
长椅上又安静了下来。
“所以啊,”陈博说,“不用害怕分离,分离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那些走进你生命的人,他们走了,但他们留下了一部分自己在你身上。你走路的样子,你说话的方式,你爱喝的饮料,你怕黑还是怕高,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你笑的时候会不会捂嘴,你哭的时候会不会出声……这些都是他们留下的。”
“你之所以是你,不是因为你自己,而是因为所有爱过你的人。”
贝薇薇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赵露露看着远处那个湖面,夕阳把湖水染成了金色,几只鸭子船慢悠悠地漂着,船上的人在拍照,有人在笑,有人在闹。
陈博从肩膀上拿下一片银杏叶,举起来对着夕阳,叶子被光照得透亮,金色的,透明的,像一片薄薄的琥珀。
“相遇的意义,从来不是永远在一起。”
第295章 岳母遍布海城
晚上七点,海城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云顶山庄的路灯在桂花树梢上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远处几栋别墅的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散落在山间的萤火虫。
周灵焰家别墅二楼客厅里,那台八十寸的壁挂电视已经打开了,屏幕上海城电视台正放着广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演员对着镜头说“某某牌感冒灵,暖暖的,很贴心”。
茶几上摆满了零食和水果,薯片、瓜子、坚果、草莓、蓝莓、车厘子,还有几罐可乐和一瓶已经开好的红酒。
赵露露盘腿坐在沙发上,T恤瑜伽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刷着微博。
贝薇薇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裙,头发披散着,素面朝天,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兔子,两只手搂着兔子的脖子,下巴搁在兔子的脑袋上。
“想下去就下去呗。”赵露露头也不抬。
贝薇薇脸色微红:“会打扰到他的。”
我还是不如薇薇体贴啊,赵露露惭愧,她已经偷吃过了。
露露真是个摹仿女朋友,贝薇薇自愧不如,她偷吃过了才不下去。
赵露露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地下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反复调试某个段落。
她没下去打扰,转身走回沙发边,一屁股坐下,两条腿翘起来搭在茶几上,瑜伽裤把她的腿勒得又直又长。
这时,门铃响。
赵露露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门口通过智能管家看了一眼院门,然后回头冲贝薇薇喊了一声:“曼曼来了!”
输入密码,院门打开,李曼穿过院子。
按门铃只是提醒里面的人,别让我进去看到马赛克画面。
推开别墅的门,李曼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头发披散着,脸上化着淡妆。
“曼曼!”赵露露迎上去,“你怎么才来?”
“你以为我像你们这么闲。”李曼把公文包放在茶几旁边,脱下风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在贝薇薇旁边坐下。
赵露露重新坐回沙发上,歪着头看了李曼一眼:“曼曼,你今天这身打扮挺好看的,有约会?”
李曼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我来谈工作的,不是来约会的,陈博的邀约很多。”
“大晚上的谈工作,还以为是几个亿的单子呢。”赵露露撇了撇嘴。
“也可能是几千万。”李曼说。
“啊?”贝薇薇吃惊,“陈博现在身价有这么高么?”
李曼没理她,无法想象一个吃鸡王者会这么单纯。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摊在茶几上,低着头开始看。
赵露露凑过去瞄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她头大,赶紧缩回来,继续刷手机。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
电视上的广告换了一个又一个,从感冒灵换到洗发水,从洗发水换到汽车,从汽车换到奶粉,轮番轰炸。
贝薇薇抱着毛绒兔子,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赵露露也不甘寂寞,忽然从沙发上坐直身体,看了贝薇薇一眼,又看了李曼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曼曼,我问你个事。”
李曼头也不抬:“说。”
赵露露问道:“你说,我跟薇薇,要不要跟陈博摊牌?”
李曼抬起头看着她:“摊什么牌?”
赵露露说:“就是……摊牌说,我们两个一起做他女朋友。现在这样,算什么?三个人在一起,但谁也没说破,他也没说,我们也没说。我觉得怪怪的,心里不踏实。”
贝薇薇的手指在兔子的耳朵上攥紧,脸微微泛红,但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竖起耳朵听。
李曼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赵露露,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露露,”她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
赵露露愣了一下:“故事?什么故事?”
李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从前,有个和尚,叫知云。有一天,他跟石头禅师在江边散步。江边有个船夫,正在推船入江。船很重,船夫推得很吃力,船底在沙滩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等船终于被推进水里,船夫松了一口气,低头一看,沙滩上那条沟里,压死了好多螃蟹和虾螺。”
赵露露歪着头听着,不知道李曼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
李曼继续说:“知云和尚看到那些被压死的虾蟹,心里很不忍,就问石头禅师:‘这是乘客之过,还是船夫之过?’”
李曼转头看着赵露露:“你猜石头禅师怎么回答的?”
赵露露摇摇头。
“石头禅师说:‘既非乘客之过,也非船夫之过,而是你的罪过。’”
赵露露愣住了:“啊?关知云什么事?”
李曼嘴角微微翘起:“知云当时也愣住了,说:‘我何过之有?’石头禅师告诉他:‘船夫为谋生计,乘客为渡江,虾蟹为藏身,皆是自然行为。罪业由心造,无心怎能造罪?纵使有过,也是无心之过。而你无中生有,自造是非,这难道不是你的过错吗?’”
贝薇薇从兔子的脑袋后面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听懂了什么。
赵露露皱着眉,脑子里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终于慢慢地,眉头舒展开来。
“你的意思是……”她斟酌着措辞,“现在这样挺好的,不用摊牌?”
李曼看着她:“你说呢?”
赵露露沉默了,然后忽然笑了。
“曼曼,你说得对。”她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现在这样,大家都舒服。摊牌了,反而尴尬。他要是答应了,显得我们逼宫。他要是不答应,我们更难受。何必呢?”
李曼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有些事,看破不说破,难得糊涂。”
不说破,就是留有余地,给我留个后门,李曼不动声色。
贝薇薇在旁边小声说:“就像……爱一个人,不用天天说‘我爱你’一样。说出来,反而没意思了。不说,但对方知道,那才是真的。”
赵露露转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贝薇薇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兔子的脑袋里:“本来就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