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庄妍还在继续:“我活了这么多年,看过太多人,年轻时忙着赚钱,中年忙着养家,老年忙着看病。一辈子过去了,问他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他想半天想不出来。你说这样的人,活了一辈子和活了一天有什么区别?”
李曼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妈妈。
白庄妍表情认真,目光深远,像是在分享什么得来不易的人生经验。
“妈,”李曼开口,“这段话……你是在哪儿看到的?”
白庄妍端起汤碗,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放下:“网上看到的,觉得很有道理,就记下来了。”
李曼看着她,没多说。
白庄妍见女儿没有追问,又换了一个话题:“曼曼,我再跟你分享一段话,这段话我看了之后感触很深。”
她打开手机,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变得深远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刻意压低的文艺腔调。
“我不敢提笔写故乡:怕一落笔,就惊起满纸荒凉;村口的风迎面吹来,那些看着我长大的老人,一个接一个,安静地去了远方;再也等不来一句家常;父辈的背影,弯成了脊梁。”
“从前,总觉得他们很坚强,如今才懂,岁月从不与人商量,只悄悄把青丝一根根染成霜;老屋,已认不出模样;院墙斑驳,荒草在砖缝间疯长;再没有炊烟袅袅升起,再听不见旧时的声响。”
“还记得童年那条小河,水清清浅浅映着云朵,鱼虾藏在石缝里,一伸手,就能握住清凉。从前的夜晚,月亮挂在天上特别亮,星光洒在田埂上,晚风轻轻,吹散了所有慌张。”
“而今归来,只剩满眼沧桑,物也非,人也换了模样,只有记忆里的河水,旧时的月亮,还静静地躺在我最深的心房。我不敢写故乡;一写,眼眶就烫;一写,就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白庄妍念完之后,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又一次回味那段文字的余韵。
她抬起头看着李曼:“曼曼,你听出什么感觉没有?那种对故土的眷恋,对时光流逝的无力感,对再也回不去的旧日子的怀念……全都在这段话里了。这样的文字,不是随便谁都能写出来的,是真正经历了感受了沉淀后,才能写出这种味道。感情也是这样,越谈越深厚,直至成为彼此的‘故乡’。”
李曼放下筷子,看着自家老妈:“妈,你比我还关注陈博啊,怎么尽拿他在微博上写的鸡汤来灌我?”
“啥?”白庄妍吃惊,“故乡这段是陈博写的?”
李曼点头。
白庄妍眨了眨眼,跟女儿再次确认:“陈博?”
“陈博!”
白庄妍呆了呆。
“人一定要疯狂爱上什么东西,才不至于被这无趣的生活吞没,”李曼又说,“这段也是陈博写的。”
白庄妍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尴尬,从她的脸颊开始蔓延,一路烧到耳根,再烧到脖颈。
那片绯红像水彩泼在宣纸上一样,迅速扩散开来,让这位一向从容的贵妇人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偷偷看片被当场抓包的少女。
“你……你确定?”白庄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确定。”李曼的语气平稳,“那段故乡的感言我印象很深,是他去拍戏回来后发的,当时配了一张老房子的照片。”
白庄妍的嘴唇微微张开,她脑海里开始回放那天在茶室里的情景。
她端着一杯茶,用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和深沉,把“人一定要疯狂爱上什么东西”一字一句地跟陈博说,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一个长者正在向晚辈传授她几十年人生经验的精髓。
而陈博坐在对面,双手端着他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听得认真极了。
她记得他当时甚至还点了一下头,说“阿姨说得对”。
白庄妍的脸更烫了,那种热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有一层薄薄的炭火在脸颊下面烧着。
她又想起自己当时那副“年轻人你好好听着这是过来人的金玉良言”的表情,那份从容,那份稳重,那份教导晚辈时的满足感。
结果,那些话特么全是人家写的。
“妈,”李曼看着自家老妈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你那天在茶室……难道跟陈博说了这些话?”
白庄妍没有回答,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
“曼曼,”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最好马上给我消失!”
“所以你就是拿着陈博写的鸡汤,跑去教育他本人了?”李曼自然不会消失,“你坐在他对面,端着那杯茶,用那种过来人的从容语气,把他在网上发过的文字一字不差地念给他听?妈,你觉得他看到你那副样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白庄妍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尴尬得想钻洞。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传授经验的长者,以为自己在给这个年轻人指明方向,以为自己在用那些年积累的阅历和智慧为对方提供一点人生的指引。
结果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人家写的。
“那你觉得……”白庄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当时他什么表情?”
李曼想了想:“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当时应该是若无其事,还配合地点头说您说得对,对吧?”
白庄妍又把脸埋进了手心。
“妈,”李曼看着自家老妈这副样子,心里既好笑又有点心疼,“你现在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容易就对他有好感了吧?”
白庄妍把手从脸上放下来,脸上还残留着那种羞耻的红晕,但眼底那种尴尬,已经被一种新的东西取代了。
“曼曼,”她说,“你赶紧把陈博弄到手,生个大胖小子。到手之后,妈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老姜。”
李曼愣了一下:“妈,你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你刚才不是还在为那些事尴尬吗?怎么忽然就变成报仇雪恨了?”
“废话,你妈我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捉弄过?他当时肯定在心里偷笑!这小子,看着老老实实的,一肚子坏水!他明明知道那些话是他自己写的,还装作一副受教的样子点头说‘阿姨说得对’。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看我出丑!”
李曼看着自家老妈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妈,陈博如果真想看你出丑,就不会配合你演那场戏了。他完全可以当场拆穿你,说‘阿姨,这句话是我写的’,那就不是出丑的问题了,那是直播车祸现场。”
白庄妍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女儿长大了,胳膊往外拐。
“你看,”李曼说,“他明明可以让你当场社死的,但他没有。他选择了配合你演出,让你保留体面。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你。”
白庄妍翻了翻白眼,这话说得有点暧昧了。
什么心里有我,我又不是少妇了。
女儿果然太单纯了,能旁若无人的当众吃黄瓜,她就不行,觉得别扭。
对单纯的女孩子来说那还只是一种食物,对少妇来说则还可以是一种工具。
午饭后的阳光很慷慨,像是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大事,提前把云层都清空了,只剩一片饱满的蓝,蓝得让人想裁一角下来当桌布。
李曼把那碗老母鸡汤喝了个底朝天,碗底还剩几颗泡发的红枣,她用勺子拨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风衣。
“妈,我走了。”
白庄妍问:“去陈博那?”
“嗯。”李曼在玄关换鞋。
白庄妍嘴角翘了一下,走过去送女儿。
换好鞋,李曼推开门,阳光呼啦一声涌进来。
深秋的海城,午后最舒服,不冷不热,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落叶味道。
她开车驶出小区,汇入主路,窗外的行道树一株接一株地向后退去,黄绿相间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银白色的背面。
半小时后,她的车拐进云顶山庄的大门。
减速带让车身轻轻颠了一下,她正继续往前开,忽然看到前面一辆豪车正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李曼放慢车速,透过挡风玻璃一看,驾驶座上的身影有点眼熟。
她按了一下喇叭。
豪车的车窗降下来,露出贝薇薇那张带着惊喜的脸。
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一圈细细的白色蕾丝边,头发披散着,用一支小小的珍珠发夹别住一侧,清清爽爽,像一朵在深秋依然不肯凋谢的小雏菊。
“曼曼!”贝薇薇冲她招手,“你来啦?”
李曼把车靠边停好,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没事过来看看,你呢?不是说要下午才过来吗?”
“我也没事,”贝薇薇声音带着做了好事又怕被发现的紧张,“就想着早点过来。”
想男朋友的话,她不好意思说出来。
也不好意思说来了又怕让男朋友为难,她向来很照顾别人的感受。
李曼看着她那副乖巧的模样,想骂灵焰和月清还有露露几句,你怎么忍心抢这么善良可爱的闺蜜的男人?
“你真好!”她由衷夸赞贝薇薇。
“也没那么好。”贝薇薇有点惭愧,也有点委屈。
“正牌女友要硬气点!”李曼捏了捏贝薇薇脸蛋。
这闺蜜都皮肤是真好,也比较不抗压。
这几个月她脸上时不时会出现局部青紫,没享受到女孩子快乐前,李曼还以为是薇薇神经太大条,经常磕磕碰碰。
经历过后,李曼明白了。
那是亲出来的,确切的说,是吸出来的。
因为李曼就发现自己享受完女孩子快乐后,身上有那些初始青紫,后来变红的痕迹。
“对了,你那栋别墅不是已经装修好了吗?我们先过去看看你那边弄成什么样了。”
贝薇薇眼睛一亮:“对对对!我们过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云顶山庄蜿蜒的道路驶向贝薇薇那栋别墅。
车子在一栋米白色的欧式别墅前停下。
李曼推开车门,仰头看着这栋房子。
跟周灵焰那栋新中式风格截然不同,贝薇薇的别墅走的是另一种路线。
米白色的外立面,蓝色坡屋顶,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修剪整齐的灌木,石板路通向入户门,门口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菊花,黄灿灿的。
“进来进来!”贝薇薇已经用指纹开了院门。
李曼跟着她穿过院子。
石板路两侧的草坪修得平平整整,边缘的冬青被剪出了流畅的弧线,看得出是请专业园艺师打理的。
走到入户门前,贝薇薇又按了一次指纹,大门“嘀”一声弹开。
玄关不大,但设计得很用心。
一面整墙的穿衣镜镶在浅灰色的墙面上,旁边是一个小巧的换鞋凳,凳面是软包的浅蓝色绒布,上面还放着一个编织的收纳篮,里面插着几支干花。
鞋柜是定制的,白色柜门,金色拉手,干净又精致。
李曼换了拖鞋走进去,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
客厅挑高至少有六米,一盏简约的环形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阳光透过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沙发是米白色的布艺款,宽大柔软,旁边放着一张浅蓝色的单人沙发,上面搭着一条奶油色的针织毯。
茶几是浅色原木的,桌面摆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和一小盆多肉植物。
墙面刷的是浅灰色乳胶漆,搭配几幅色调柔和的装饰画,画框是细窄的金属边,简约又有质感。
角落里的绿植养得很好,龟背竹的叶子大得像蒲扇,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动。
电视墙是一整面大理石纹路的岩板,纹路浅淡不张扬,跟整体风格很搭。
电视还没装,墙上的插座口用装饰画暂时挡住,倒也看不出突兀。
“你这边弄得很不错。”李曼在客厅里走了一圈,从沙发摸到茶几,从茶几摸到电视墙,“比露露有品,她那栋装修得跟夜总会似的,到处都是灯带和镜面,走进来眼睛都快被闪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