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恒听到这话,笑容稍微深了几分,这评价不是主持人临时想的,而是去年比赛结束后网上广泛流传的一个说法。
当时,他还专门截图发过朋友圈。
“过奖了过奖了。”刘宇恒嘴上说着谦虚,脸上却自信从容,“唱和跳确实很难兼顾,我花了很多年才找到那种平衡感,不敢说最好,但至少能及格。”
主持人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往前迈了半步:“刘老师太谦虚了!去年评委和现场大众评审票数加起来,您在唱跳这一项上可是拿满了分的。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后台有一个综合评分系统,唱功、舞蹈、舞台表现力三项独立打分,刘老师去年三项得分全是第一。所以我说,在唱跳这个领域,刘老师就是独一档的存在。”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余地,死捧刘宇恒。
刘宇恒有点迷失了,很受用。
他清了清嗓子,但依旧谦虚接话:“那是评委老师抬爱了,不过唱跳这件事确实需要时间和积累。不是说年轻有体力就行,得有方法,有呼吸的节奏,有动作和声音之间的配合。我练了好多年才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希望今晚的选手们也能发挥出自己的水平。”
直播弹幕里,刘宇恒的粉丝们已经狂欢了整整一轮。
“看到没!官方认证!唱跳第一!”
“刘老师yyds!这届歌王含金量确实不如上届,这可是评委和大众评审、电视机前观众联合打分的含金量!”
“某些人的粉丝别吹了,先追上刘老师的唱跳水平再说话。”
紧接着,其他选手的粉丝也不甘示弱地涌了上来,弹幕密度瞬间翻了数倍。
“含金量?你管一首歌都没出圈的含金量叫含金量?看看今年的收视率再说话吧。”
“《平凡之路》一首歌的热度,顶去年巅峰赛后三位选手任何一个整个赛季演唱的歌曲总和,再加两首,也顶得上刘宇恒整个赛季演唱的歌曲热度总和,你们拿什么比?”
“唱跳第一?这是歌手比赛,不是舞王比赛。”
“别吵了别吵了,等会儿看排名不就完了?”
弹幕吵得不可开交,屏幕被密密麻麻的文字糊得连画面都快看不清了。
后台的休息室里,气氛很融洽。
这个休息室是四位歌手的总休息室,原本四位选手有各自的单独休息室。
但这四位选手不像对手,更像四位好朋友,都选择出来共处一室。
此刻四人分散坐在沙发上,墙上的显示器正同步直播着前台的画面,刘宇恒和主持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来。
当主持人说出那句“独一档的存在”时,张振汉先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刘宇恒这小子,是不是得罪张观海了?”
王翰的目光从显示器上收回来:“怎么说?”
“你看主持人挖坑挖的,三句话不离‘你是唱跳第一’,这不是捧杀是什么?今晚谁要是唱跳表现得比刘宇恒好,刘宇恒就是绿叶,垫脚石。”张振汉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的洞悉。
王翰目光重新落回显示器上:“刘宇恒团队的出场费要求是不是过高了?”
张振汉嘿嘿一笑:“大概率是,但张观海邀请不来上届歌王,又显得这届不如上一届,捏着鼻子认又不甘心,要挑起话题。”
宋茜端着茶杯,目光也在显示器上,她一直没有插话,听到这里才开口:“他以为节目组请他是因为他值那个份量,其实是因为他的份量刚好够当那块垫脚石。”
陈博一直没说话,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戏。
张振汉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子怎么不说话?刘宇恒那话可就是冲着你说的,人家明摆着在说你年轻体力好是没错,但没他那种‘方法’。”
陈博这才开口:“他说得也没错,唱跳确实需要方法。”
张振汉被他这副不温不火的态度噎了一下:“你就不气?”
陈博想了想:“他跳舞确实不错,古筝那段也挺有新意的。他也觉得他是唱跳第一,那他就第一呗。”
张振汉摇了摇头,靠回椅背上:“你这心态,我都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说你太没胜负心了。”
王翰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不是没胜负心,他是觉得赢一个唱跳第一没什么意思。”
陈博笑了笑,没反驳也没承认。
休息大厅里,节目组工作人员擦着汗。
诸位大佬,这可是直播,这种聊天内容都不用回避节目组的吗?
还好有他们盯着,准备切画面的时候会事先提醒,免得出现直播事故。
直播还在继续。
主持人和刘宇恒的对话终于走到了尽头,主持人像是收到了耳返里的提示,话锋一转:“感谢刘老师的分享!请刘老师到嘉宾席就座!接下来,正式进入今晚的比赛环节!”
刘宇恒朝观众席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沿着舞台边缘走向嘉宾席。
他步伐依然从容,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的背脊比上台时挺得更直了,像是刚完成了一场漂亮的战斗。
弹幕里的争吵还在继续,刘宇恒的粉丝和四位选手的粉丝火力全开,你来我往。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提词器上的文字已经切换成了今晚的流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标准的播音腔:“各位观众,经过一个多月的激烈角逐,四位选手从无数参赛者中脱颖而出,走到了今晚的终极舞台——巅峰之夜!”
他顿了一下:“这四位选手,他们分别是,用深情打动无数人的情歌王子,王翰!”
大屏幕上王翰的定妆照亮了起来,配着他之前演唱时那个眼眶泛红的特写,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整齐的掌声。
“摇滚不死的张振汉!”
张振汉抱着电吉他在台上嘶吼的瞬间被放大成满屏的冲击力,观众席上的掌声比刚才响了至少一倍,有人站起来喊了几声。
“用嗓音诠释优雅的宋茜!”
宋茜穿着墨绿色旗袍站在追光灯下的侧影,美得像一尊从旧画里走出来的雕塑,连弹幕都安静了两秒才开始刷。
“以及……”主持人故意拉长了声音,“从踢馆赛一路走到今天,用一首又一首原创作品刷新纪录的陈博!”
大屏幕上出现陈博站在舞台上唱《我相信》的画面,灯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座金色的雕像。
弹幕在这一瞬间炸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铺满了整个屏幕,根本看不清内容,只剩一片彩色的光斑在滚动。
主持人等那波声浪稍微退下去一点,举起了手中的提示卡:“今晚的比赛规则如下:第一轮,四位选手依次演唱一首歌,演唱结束后由评委、现场大众评审以及网络投票综合打分,决出第一轮的排名。第二轮,四位选手再次分别演唱一首歌,同样打分。两轮得分相加,总分最高者,成为本届《歌手之战》的歌王!”
他放下提示卡,目光扫过观众席:“规则很简单,但竞争很残酷,各位观众,你们的每一票,都将决定谁能够最终登顶!”
“现在,我宣布,巅峰之夜第一轮演唱,正式开始!有请张振汉!”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有人举起了张振汉的应援手幅,荧光棒的海洋里泛起一小片深红色的浪。
灯光暗了下去,舞台陷入短暂的黑暗。
再亮起来的时候,所有光束同时指向了舞台中央。
张振汉已经在舞台上了,穿着一件黑色皮衣,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依然乱糟糟的,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修饰。
他怀里抱着一把电吉他,指尖搭在琴颈上。
灯光师显然是个懂行的,三道追光从不同角度打下来,把张振汉的轮廓勾得又硬又野。
张振汉没有像刘宇恒那样摆开场姿势,也没有对着观众席微笑挥手。
他只是把电吉他的背带往肩上甩了一下,指尖搭在琴颈上,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跟这把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伙计说悄悄话。
几块巨型LED屏幕上,皆缓缓浮现出三个字——《假行僧》。
词曲栏空白,节目组为了不影响现场评审和观众的即时判断,在演唱环节不标注创作者信息。
赵露露坐在观众席里,盯着那三个字,身子往后一靠,嘴角带着种“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的得意。
贝薇薇侧过头,压低声音:“词曲都没写陈博的名字,节目组是不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周灵焰也压低声音,“怕评委和观众先入为主,毕竟陈博现在太火了,要是知道这歌是他写的,投票的时候多多少少会受影响,节目组要的是公平竞争。”
徐月清没有参与讨论,目光一直锁在舞台上。
舞台上的前奏响了起来。
是一段极其简单的电吉他旋律,几个音符被反复弹奏,带着近乎于偏执的重复感,好像有个人在千里江山里不停地走。
鼓点切入,轻得像远方的风穿过干枯的芦苇丛。
张振汉没有急着唱,他低着头,手指在琴颈上滑动,等那段重复的旋律走完第二遍。
随后,他抬起头来看向前方,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几道深沟照得分明。
他开口唱了。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就这么一句,唱得稳而沉,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深水里,没有溅起什么水花,但水底的暗流已经开始翻涌。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这种安静比尖叫更有力量。
有人在呼吸,有人在倾听,有人在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
第二句出来的时候,弹幕安静得更彻底了,那些一直刷屏的粉丝都暂时停下了手指。
所有人都看着张振汉,好像他已经不是大家认识的那个人了。
张振汉的嗓音有一种特殊的质感,他继续唱,低沉的压迫感正在一点一点地积累。
“假如你看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假如你已经爱上我,就请你吻我的嘴。”
观众席上有两个观众同时愣住了。
一个坐在东区第三排,四十七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
他叫郑卫东,年轻时在南方一个城市的工厂里干过十二年,后来工厂倒闭,他独自一人北上,跑过销售,开过小饭馆,赔得精光,又去工地搬过砖。
此刻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舞台上的张振汉,嘴唇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厂里的广播每天下午五点准时放歌,有时候是《大概在深冬》,有时候是《游戏还是梦》,声音穿过厂区的梧桐树,落在流水线上。
那时候他喜欢一个姑娘,在质检车间干活,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
他不敢跟她说话,每天下班后站在厂门口等她出来,假装是在看路边的公告栏,实则是用余光扫她的背影。
后来他鼓起勇气约她看电影,她同意了。
散场以后两人走在路灯底下,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也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走到她宿舍楼下,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他:“你累不累?”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第二天他就被派去外地出差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辞工回老家。
他到处打听她的去向,没有结果。
到现在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直记得那句话,可能是因为那三个字的重量,正好对应上了他对那个夏天所有记忆的总和。
此刻,张振汉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唱出“假如你看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郑卫东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肩膀。
他眨了眨眼,发现眼眶有点发酸。
中区第五排的另一个观众,叫林守业,今年三十八岁。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某个IT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实际上是自己开了一家工作室,平时不怎么出门,社交范围极其有限。
他看着舞台上的张振汉,脑子里没有浮现出任何具体的场景,也没有想起任何具体的人。
他想起的是自己这些年的轨迹,从北方的小城到南方的大都市,租房换了七八处,工作换了五六家,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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