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修远把第二颗核桃剥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早就说过,露露这孩子从小就机灵,看人不会走眼,跟她妈眼光一样。”
秦婉茹被他这句话说得微微一愣,随即嘴角翘了起来:“你这算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女儿?”
“都夸。”赵修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露露说这首歌是陈博写的,她很喜欢,我以为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被爱情冲昏了头。现在看,她说得没错,这首歌够吃好几年了。”
确实如此,一首好歌的版权收益是持续的,十几年后都还能带来收入。
“你说,”秦婉茹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露露那丫头,以后真能跟陈博成了,她会过得咋样?”
赵修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剥了一颗核桃,把核桃仁放在盘子里,那颗核桃仁圆润饱满,看起来就很好吃:“只要露露喜欢男的,她那性格,谁跟她在一起,谁就享福。”
秦婉茹一下又忧心忡忡起来,她昨晚做梦看到女儿带一个美女回家,说是她女朋友。
把她吓的。
那怎么生孩子?
男人守国门,女人守血脉。
女儿要是跑国外借种,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卓凡家的客厅里,气氛则更倾向于理性分析。
白庄妍在张振汉唱完第一段主歌的时候,就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手机。
她本来在处理工作邮件,那时彻底把手机晾在一边,目光紧锁着屏幕。
李卓凡坐在她旁边,姿态比她松弛,但眼睛同样没有离开电视。
“这首歌的编曲……”白庄妍说,“是不是有点过于简单了?”
李卓凡说:“简单才有力。摇滚这种东西,编得越复杂越容易散。这歌的编曲就是一把电吉他加一组鼓,剩下的全交给张振汉的嗓子。这种减法,不是谁都敢做的。”
白庄妍没有接话,但她心里清楚,老公说得对。
她在茶室里跟陈博聊过音乐,当时她用的是网上看来的二手知识,现在她亲耳听到成品,那种“二手知识”和“亲身体验”之间的差距,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那天在陈博面前班门弄斧的样子有多好笑。
“曼曼说,”李卓凡开口,“陈博给张振汉写这首歌的时候,只用了几天时间。”
白庄妍转过头看他:“几天?”
“那不清楚,”李卓凡说,“曼曼说那小子写歌的速度,比法务部审合同还快。”
白庄妍笑了笑:“那以后陈博在歌坛待着,是行业的幸事,也是同行的不幸。”
李卓凡没有反驳,而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埃文·布莱克伍德此刻正坐在海城一家五星级酒店套房的客厅里,笔记本电脑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直播的画面在正中央。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质睡袍,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威士忌,冰块早就化尽。
他本来只是打算看一眼张振汉的表演,看看陈博那首《假行僧》在正式舞台上的效果如何。
结果听了两句之后,他就彻底放下了酒杯,整个人靠在沙发里,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作为在音乐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他对好歌的判断标准很简单:听第一遍的时候会不会起鸡皮疙瘩。
而这歌在第一遍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的胳膊上就出现了细密的小疙瘩。
他倒不是为张振汉的演唱而震动,他震动的是这首歌背后的那个人。
陈博能写出《平凡之路》,能写出《海阔天空》,能写出《冠军属于我》,他已经觉得够离谱了。
现在又冒出一首《假行僧》,而且风格跟他之前所有的作品都不一样。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是这么多个人?”埃文喃喃自语。
他重新端起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酒液已经完全失去了冰凉的刺激感,只剩下酒精的灼烧。
《假行僧》很好,但陈博今晚的排名可能会受影响了啊。
埃文叹气,现在的年轻人,想法真难预测。
不过……
他见过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但陈博这样的人,确实没见过第二个。
电视里。
张振汉消失在舞台侧面,灯光重新亮起来,主持人从另一侧走上舞台,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和术语。
“感谢张振汉老师带来这首……《假行僧》。歌词写得非常有深度,旋律也很抓人……”
一番赞誉后,主持人向评委席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接下来,我们听听三位评委老师的点评。郑老师,您先来?”
郑老师又想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一口水,但意识到这是直播,他止住了。
“老张今晚的状态很好。”他开口,声音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沉稳和缓慢,“这首歌,选得好。别看这是摇滚歌曲,但它却是一首需要慢慢品的歌。刚才他唱的时候,我注意到观众席上很多人没有跟着节奏拍手,也没有挥舞荧光棒,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首歌的力量不在表面,在底下。它不需要观众配合它热闹,它只需要观众听进去。”
瞄一眼手稿,他继续说:“词曲的作者,很懂老张。这首歌里的‘我’,既像老张自己,又不像老张自己。像的部分是那股子劲儿,不像的部分是老张比歌里的‘我’更沉得住气。好的词曲作者不只是在写一首歌,是在给歌手画一幅画像。这幅画像的笔触很准,准到老张唱的时候,分不清哪些是他的东西,哪些是词曲作者给他的东西。”
弹幕里,有人开始刷屏。
“郑老师对词曲作者很推崇啊。”
“词曲作者很懂老张,那应该不是陈博吧,两人今年之前可能都没见过面。”
“郑老师这点评水平,比上一届那些评委高出至少三个段位。”
轮到陈雪漫了,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我同意郑老师的观点,这首歌的编曲非常克制。我听的时候注意到,整首歌从第一句到第四句,伴奏几乎是空的,只有一把电吉他在做最简单、最单调的重复,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感。”
“编曲始终没有抢人声的风头,这种编曲思路,需要演唱者有极强的节奏控制力,因为伴奏越空,人声就越暴露。老张今天唱得……很松弛,这种松弛短期内很难练出来。”
“如果说这首歌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我个人觉得,如果中间能有一段更长的器乐间奏,让观众的情绪有一个更充分的呼吸空间,最后的爆发力可能会更强。但这只是非常个人的一点想法,整体上,这是一首完成度非常高的作品。”
轮到老林,他侧了侧身,让自己更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雪漫老师刚才说的器乐间奏,我倒是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他语气比前面两位老师都更随意一些。
“这首歌的气质就是‘不解释、不多说、不圆滑’,它要是中间忽然来一段炫技的solo,那股子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劲儿反而散了。”
“我刚才听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件事,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首歌的旋律逻辑和市面上绝大多数流行歌不太一样。大多数流行歌的副歌是往上走的,越来越高的音,越来越强的情绪,像坐过山车一样把人往上推。但这首歌的副歌,它是平的,甚至有一点点往下沉的意思。这种写法很反直觉,但放在这首歌的语境里,反而比往上走更有力量。”
“词曲作者胆子很大,敢用这种写法。老张唱得也好,把这个‘不往上走’的旋律唱出了‘不是不想往上走,是已经走过了’的味道。”
弹幕又被引爆了,这一次的密度比刚才更高,像是积蓄了好一会儿的能量终于找到了出口。
“老林说‘不是不想往上走,是已经走过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首诗。”
“我觉得陈博能写出这种旋律逻辑。”
“别什么都往陈博身上扯,说不定是张振汉自己写的。”
“张振汉自己写?你别逗,你以为你四十岁以后还能五连发,两连发都是奢望。张振汉已经没那才气了,岁月不允许。”
海城另一端,陆泽窝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罐啤酒,已经喝了三罐,还剩两罐没开。
电视屏幕上的三位评委还在点评,但他已经不怎么在意那些专业的分析了。
他端起第四罐啤酒,拉开拉环,气泡升腾的嘶嘶声响起。
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写得确实好,”陆泽自言自语,“不华丽,很实在的好。每一句都像在说一个具体的人,但那个人不是具象的,是所有在外面漂泊过的人。”
他又喝了一口酒:“要是换成我,用诗来写这种主题,我可能会写出更漂亮的句子,更复杂的意象,更多层的隐喻。但可能写不出这种直接的力量。”
点评结束,电视上放广告。
广告结束后画面切回直播现场。
舞台上,灯光再次聚焦到主持人身上,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整个体育馆:“感谢三位评委老师的精彩点评!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下一位竞演歌手——宋茜!”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瞬间升腾起来。
下一刻,宋茜出现,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面料是极轻极薄的丝绸,在追光下泛着珍珠母贝内壁那种流动的光泽。
长袍的剪裁并不繁复,交领窄袖,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松松地垂落,在膝弯处被风微微吹起。
袍身没有过多的刺绣,只在领口和袖缘处用银线绣了几枝疏疏落落的兰草,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在灯光偏转的角度才会忽然闪出一线冷光。
lsp们眼睛发光,这……这仙女下凡啊。
还是成熟的仙女。
看惯街头太多清凉短裙,古装的纯欲风让人欲罢不能。
大屏幕上,浮现出两个字的歌名。
词曲作者栏依旧是空的。
观众席上,贝薇薇看到歌名,颇为期待。
周灵焰侧头压低声音:“你听过?”
“没听过,”贝薇薇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微张,“但我知道,是陈博写给宋茜的。”
周灵焰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赵露露在贝薇薇另一侧,看着那两个字,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酸。
陈博给宋茜写歌?
什么时候的事?
她怎么不知道?
唉,她恨不得陈博屙尿都由她来把着。
情侣间不应该有秘密,有隔阂。
前奏响起。
那是一段琵琶的声音,清冽如泉水从高处落入深潭,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微颤的尾韵,像一滴露珠在叶尖上悬而不落。
紧接着是古筝的旋律加入,音色比琵琶更婉转,像是有人在空无一人的戏台后面,轻声哼着某段忘了词的旧调。
第328章 人间最难却
宋茜站在舞台中央,整个人像一幅被时间遗忘在角落里的工笔画。
那件月白色的长袍太衬她了,衬到让人怀疑这身衣服不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而是她从某个旧朝代的画轴上走下来时顺手披上的。
追光从头顶正上方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柔和的冷白色光晕里,长袍的褶皱在光线里显出深浅不一的阴影,那些银线绣的兰草在某个角度忽然亮一下,像是活了过来,在衣料上悄悄呼吸。
观众席上的荧光棒停止挥舞,弹幕的密度也在那一瞬间骤降。
“戏幕开,戏幕落——”
低眉,水袖轻弄。
她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惊起任何涟漪,却让整个体育馆的呼吸同时放缓了一拍。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从容,像一个人在深夜的阁楼上翻出一本旧书,吹掉封面上的灰,翻开第一页,用极轻的声音念出第一行字。
“台下看官攒动,只为睹佳人惊鸿——”
唱到“惊鸿”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左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从胸口到身侧,像是拂过一道看不见的水面。
动作极轻,极慢,仿佛她不是在舞台上表演,而是真的站在一座老戏台的中央,面对着一群百年前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