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坐在西区第七排,叫沈晨,是海城大学戏曲社的社长。
她本来对流行音乐比赛没什么兴趣,是室友硬拉她来的。
此刻她坐在观众席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上的宋茜。
她从小跟着奶奶听戏,奶奶常说,现在的年轻人没人听戏了,将来这门手艺怕是要断在你们这一代人手里。
她每次都说不会的,会有人听的,但心里其实没什么底气。
直到此刻。
“细把眉眼描摹,额间点朱砂的红——”
宋茜的指尖在额前虚虚一点,像是在点那一抹朱砂。
动作不大,但准确、干净,带着一种只有真正练过的人才能做到的利落。
沈晨的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宋茜专门练过!
那个指尖虚点的角度、力度、停留的时间,不是看两遍视频就能模仿的,而是有人教过,她练过很多次。
“腰如细柳扶风,几回眸舞尽痴人梦——”
宋茜在这一句上微微侧身,月白色的长袍随着她的动作在追光中划出一道圆弧,像一朵被风吹动的睡莲。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从从容变得柔和,从柔和变得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副歌来了。
“待上浓妆,好戏开场——”
宋茜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薄薄的褶子。
戏腔。
她用了戏腔!
并非噱头式戏腔,而是真的把戏曲的发音方式、咬字习惯、气息控制整个移植到了流行歌的语境里。
她的声音从丹田深处一路翻涌上来,带着一种穿透几十年岁月的力量,像一根被磨得极细的丝线,在空气中轻轻一抖,发出极轻的嗡鸣。
戏腔带着一股子清亮透骨的劲儿,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人站在屋檐下仰头看天,一片雪花正好落进眼睛里,凉得一个激灵。
观众席上安静了。
随后,掌声从东区最先响起来,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东区蔓延到南区,从南区蔓延到西区,最后整个体育馆都在鼓掌。
“台上悲欢皆我独吟唱——”
宋茜在这一句上做了处理,尾音带了一点微微的颤,那是情感到了,控制不住的自然流露,像一个人讲到一个自己很在意的故事时,声音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翩若浮云着霓裳,落幕鬓边皆染霜——”
北区第五排,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周玉兰。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年轻时在一个县剧团待过七年。
七年里,她演过丫鬟、演过小姐、演过仙女,跑过龙套,也唱过主角。
后来剧团解散,她来了海城,在商场里卖过衣服,在饭店里端过盘子,前几年自己开了一家小小的鲜花店,日子也算过得去。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年在剧团的事。
忘了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练嗓子的日子,忘了冬天穿着单薄戏服在后台冻得直哆嗦的日子,忘了那些在台上唱到一半忽然忘词,靠着搭档硬撑过去的日子。
但此刻,听到宋茜这一嗓子戏腔,所有东西都翻了上来。
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站在台上的样子。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台下坐了不到四十个人,她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一句,声音在最高处微微劈了一下,她赶紧稳住,继续唱完。
散场以后她一个人在后台卸妆,对着那面边缘已经掉了漆的镜子,把脸上的油彩一点一点擦干净。
镜子里的人眼角的妆还没卸完,她就那么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戏服叠好,放回箱子里,合上箱盖,再也没有打开过。
“丹青入画身轻如纱——”
宋茜的声音还在继续,那道带着戏腔的嗓音像一条细流一样穿过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
“台上风光台下诉断肠——”
周玉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
她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想起那些年一起唱戏的姐妹,有的嫁了人,有的去了外地,有的已经不在了。
她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好不好,甚至不知道她们是不是还活着。
她唯一确定的是,那些年在台上的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宋茜唱到第二段主歌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比刚才更暗了一些,只留了两道侧光从左右两侧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像一幅剪影。
月白色的长袍在暗光中微微泛着冷白的光,像月光本身从她身上流淌下来。
“戏幕开,戏幕落——”
这一次她唱得比第一段更慢,更轻。
“低眉将水袖轻弄——”
水袖在虚空中拂过,动作依然轻,却比第一次多了一层重量。
她唱到“台下看官攒动”的时候,目光扫过观众席,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像是她真的看到了百年前那些坐在台下,手里攥着茶杯,在精彩处拍案叫绝的看客。
东区第三排,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叫齐肃游。
他今年五十八岁,退休前是一家机械厂的工程师,平时不爱听歌,家里连个像样的音响都没有。
但今晚他是被儿子拉来的。
此刻他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舞台上的宋茜,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那是很多年前,他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戏班子,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简陋的台子,点了两盏汽灯。
那天晚上他挤在最前面,仰着头看台上的花旦唱“你耕田来我织布”那一句,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哭。
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感动,他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看到一个画着浓妆的女人在灯下唱一首他听不懂的歌,鼻子就酸了。
后来他长大了,去了城里读书,进了工厂,结了婚,有了孩子,很少再想起那个晚上。
但此刻,看着宋茜站在舞台中央,穿着月白色长袍,用戏腔唱着“台上悲欢皆我独吟唱”,那个七八岁的自己忽然就回来了。
他坐在观众席上,眼眶发热,但没有去擦。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像一个坐了四十年火车的人,终于在一次漫长的旅途中短暂地回到了最初的站台。
副歌再次响起。
这一次宋茜没有压着,她放开了。
“待上浓妆,好戏开场——”
那道声音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带着一种快要绷断却始终没有断的张力,直直地往上冲,冲到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高度,然后稳稳地停在那个高度上,像一只鸟在上升气流中展开翅膀,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
“台上悲欢皆我独吟唱——”
“翩若浮云着霓裳,落幕鬓边皆染霜——”
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观众席的某个方向,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找什么。
体育馆在那一瞬间彻底安静了。
没有掌声,没有尖叫,没有荧光棒的挥舞。
只有那道从她声音里带出来的回响还在空气中飘荡,像一缕烟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大约三秒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有人站起来喊“宋茜”,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有人什么都没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舞台。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满屏的感叹号,从屏幕底部一路冲到顶部,再冲下来,像一场彩色的暴雨。
“我草草草草草!!!戏腔一出来我整个人都麻了!!”
“宋茜你什么时候学的戏???你藏得也太深了吧!!!”
“这歌是谁写的?!”
“国风歌曲终于有人接住了!!不是网红在唱了!!是宋茜!!!”
“那些说国风不入流的进来看看,这叫不入流??这叫不入流你们家什么叫入流??”
“我奶奶在旁边听到戏腔那段直接坐直了,问我这是哪个剧团的……我说是流行歌她愣了好半天。”
“宋茜,你是真把戏曲接住了,不是摆拍,是真的练过。”
直播画面切到评委席。
郑老师两只手都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落在舞台的方向,像还在消化刚才那几分钟的表演。
“宋茜今晚的表演,不仅仅是演唱。”他惊叹,“她是在用一首歌的时间,把一种快要断掉的东西接住了。”
郑老师顿了顿:“我知道很多人觉得,国风歌曲、戏腔元素这些东西,是网络的产物,是年轻人在玩的新花样,好像跟正统的音乐圈没什么关系。但今晚宋茜的表演告诉我们,这些东西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们有根。那个根扎得很深,深到很多年前就有无数人用一生在浇灌它。宋茜今晚只是把那个根露出来了一截,让我们看见它一直都在。”
陈雪漫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时眼眶微微泛红。
她说不出太多话,只是说了一句:“宋茜,你把戏曲的魂,唱回来了。”
老林没有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他坐直身体,表情认真:“我必须说,今晚张振汉和宋茜的两首歌,让我一个做了三十几年音乐的人觉得,这条路还有人愿意好好走。国风不是噱头,不是包装,不是找个女歌手穿件古装唱两句‘君不见’就能叫国风了。国风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是有根的,是需要有人去接的。今晚宋茜站在这个舞台上,穿的不是戏服,但她唱的时候,她整个人就是一出戏。”
这一番话说完,弹幕短暂地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开始疯狂刷屏。
“老林说得好!!!国风不是包装是根!!!”
“宋茜今晚没有穿戏服,但她比那些穿戏服的更像在唱戏。”
“宋茜的戏腔是练过的,不是短视频上模仿的假戏腔。”
“我现在理解为什么那些老戏骨说传承不容易了,因为要有人接。”
“宋茜接住了,她站在这个舞台上,就是对戏曲最好的推广。”
“那些觉得戏曲土,觉得国风low的人,现在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高级了吧?”
“高级?这不是高级,这是深情。”
体育馆的灯光重新亮起来,宋茜微微鞠了一躬,起身时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扫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然后转身沿着台阶走向后台通道。
她的背影在通道入口处消失的那一瞬,观众席上有人喊了一声“宋茜我爱你”。
海城五少女的座位上,赵露露回过神来,转头看着旁边的贝薇薇,醋意满满:“为什么陈博当时给宋茜写歌,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