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些颜色还留在那里,青金石依然蓝得像磨好没多久的颜料,朱砂依然红得像不久前才涂上去的。
那时候她站在那个洞窟里,被一种几乎是物理性的力量压住了呼吸。
她忽然觉得,自己所学的各种兴趣爱好,掌握的各种生活小技巧,在那个时间尺度面前,全都变得很薄很轻。
她无法想象,会有人能把那种感觉写进一首歌里。
一曲结束,掌声如山海虎啸。
舞台上的追光亮着,宋茜对着观众席微微鞠了一躬,裙摆在地面上铺开,像一朵白莲花在夜间缓缓合拢。
随后,她直起身来,转身走向舞台侧幕。
弹幕已经彻底被淹没了,满屏的感叹号和流泪的表情,还有那些用尽了所有力气想要表达的短句。
“我宣布《壁上观》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的国风歌曲,不接受任何反驳。”
“宋茜,你是从壁画里走出来的吧?你唱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看到了那些颜色。”
“她唱‘朱颜改怎不见窟画昔日璀璨’那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麻了。”
“我本来说《难却》已经是巅峰了,现在宋茜让我收回这句话。”
导播间里,张观海看着实时数据曲线,乐开了花。
宋茜这首歌的收视率峰值和弹幕密度,已经逼近了陈博第一轮时的数据。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幕,这届的巅峰之夜,一个比一个离谱。
海城五少女坐在观众席上。
“我现在就想订机票。”赵露露毫不避讳,“让陈博带我去敦煌。”
《壁上观》这首歌,五闺蜜都知道是陈博给宋茜写的。
“陈博什么时候去的敦煌?”周灵焰侧头问徐月清。
上学的时候,写作文大家都是乱编故事。
但周灵焰不认为,写出《壁上观》的陈博没去过敦煌。
有人为了喂鸽子,还专门飞去巴黎呢。
为了写首歌,全国到处采风的人不乏少数。
“跟我谈恋爱前,他去没去过我不知道,跟我谈恋爱的第一年,他去过。”徐月清说。
赵露露眼睛瞪着这个闺蜜,总感觉徐大妞又在宣示主权,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跟陈博谈了三年恋爱似的。
不过想到那三年陈博清清白白,赵露露的醋意少了许多。
海城五少妇微信群里。
秦婉茹发了一条语音:“看《歌手之战》没有?敦煌!刚才那首歌,你们听出来没有?那首歌写的就是敦煌!我要去!马上就安排!”
沈静回了一条文字消息:“你激动什么?你又不是没去过敦煌。你忘了前几年咱们几个去的那趟,你吃沙尘暴差点把肺咳出来,回来之后嗓子哑了半个月,老赵差点要跟你离婚,说你太过分了。”
秦婉茹:“都老夫老妻了,他还那么小心眼,以为我出轨了,活该气到要吐血。”
发完信息,秦婉茹下定决心了。
那时候是去看风景,现在是去听歌。
白庄妍也看到群里的信息了,没有立刻回应。
她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屏幕上《歌手之战》的画面还在继续,主持人在上台说着什么,但她已经不太关注了。
她脑子里还在回放宋茜唱那句“朱颜改怎不见窟画昔日璀璨”时的样子。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夜风吹动的桂花树上。
她想起来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在上大学。
有年暑假,她跟几个同学去了敦煌。
那年她正年轻,扎着马尾辫,穿一件蓝色牛仔外套,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塞着一本速写本和几支炭笔。
她不是美术系的,但总觉得到了那种地方不画点什么就白去了。
同行的有一个男生,比她高一届,学考古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堆起几道浅浅的褶子。
那个男生的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记的名字对不对。
但她记得他蹲在莫高窟门口,用一支极细的笔在速写本上勾线时的侧脸。
那天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肩上,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像是在跟那些壁画说悄悄话。
后来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里,低着头,专注得像那尊菩萨本身。
她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像一场梦,或者说不是梦,只是很久远很模糊。
拿起茶几上的玫瑰茶喝了一口,白庄妍拿起手机,打下了一行字:“婉茹说去敦煌,我也去。但不止去敦煌,我还想去百越。”
沈静语气带着警惕:“大白你是不是跑题了?我们聊的是敦煌,你扯百越干什么?”
秦婉茹:“大白你又想去百越了?你去年不是刚去过吗?还发了一大堆照片,我到现在还记得你站在江边,撑着一把伞,一脸文艺女青年的样子。”
周敏冒泡:“总不能去赛里木吧,网上一直在传,我在赛里木很想打你。”
白庄妍:“周周说得对,去赛里木之前得先买好头盔,绑好头盔安全带。”
白庄妍:“所以我想再去百越,这次去的地方跟去年不是一个地方。”
周敏:“算上我一个,再不去就老了走不动了。”
秦婉茹:“要老你自己老,我还是个少妇。”
沈静:“少妇有那么黑吗?”
白庄妍:“……”
秦婉茹:“……”
周敏:“婉茹不是很白吗,哪里黑了?”
沈静:“这个问题问得好,婉茹你来回答。”
秦婉茹:“滚!”
沈静:“大白,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人了?”
白庄妍:“我能想起什么人?我就是听歌听上头了,想去走走。你们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
秦婉茹立刻回:“去!谁说我不去了!敦煌加百越是吧?”
沈静:“你们俩都去了我还能不去?那我不是亏了。但我说清楚,我不爬山,不攀岩,不骑电动车。我就在江边开个房间喝茶,看山看水看风景。”
有人说旅游累人,不好玩,他们不知道,是因为他们没钱。
去百越,你可以坐船,可以坐热气球,可以坐直升飞机俯瞰山水,可以撑竹筏沿着江漂,可以骑电动车穿过田间小路,甚至可以游泳、攀岩、爬山。
你就算哪儿都不去,只开一间房,坐在窗边喝茶,那窗外的山水都够你看一整天。
林红霞没看群里的消息,她点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很旧的照片。
照片里的光线偏暗,颗粒感很重,像是用很老的手机拍的。
画面里是一个人坐在莫高窟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速写本。
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她想起多年前他老婆发的一条动态:这台手术很成功,结束了他失败的人生。
回到舞台上。
主持人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震撼。
“宋茜老师今晚的这首《壁上观》,我必须说,让我对‘国风’这两个字有了全新的理解。”他看向观众席,“这首歌不仅仅是写敦煌,还写时间本身——人在时间里的位置,可以被画在墙上,也可以被唱进歌里。”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掌声。
“现在,让我们听听三位评委老师的点评。郑老师,您先来?”
郑老师已经摘下了老花镜,面前摊着的打分表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比平时潦草得多,显然在听歌的过程中他一直在飞快地记录着想说的话。
他目光落在舞台上,虽然宋茜不在舞台上了:“宋茜,你知道吗,你刚才唱的时候,我几次想打断你,因为我脑子里有太多东西想记下来。但我忍住了,因为我觉得,如果我在那个时候低头写字,就会错过你唱歌的整个过程,那不值得。”
他停顿了一下:“《壁上观》这首歌,是一首时间跨度很长的歌——它的开头在唐朝,它的结尾在现在,中间经过了一千多年的风沙和流水。这种时间跨度在流行歌里极少见。大部分歌曲是写当下的情绪,写此刻的感受,写成那样已经不容易了。”
“但《壁上观》写的是一千多年,这么长的时间跨度,还能让听众在几分钟之内感受到那种沉沉的重量,这是非常罕见的。”
“而且,这首歌的歌词写得非常克制。它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没有用‘壮丽’、‘辉煌’、‘伟大’这种大词,它用的全是具体的意象,像‘遗忘的沙’、‘云楼仙子’、‘迦蓝菩提’、‘金色步辇’。每一个词都带一个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指向一段历史,但历史本身并不露痕迹地藏在画面后面。这就是高级的写法,写历史最好的方式,是不提历史。”
陈雪漫也不吝赞誉之词,推了推眼镜:“如果《难却》是国风的一扇门,那《壁上观》就是把那扇门推开之后看到的景象。而且这个景象比我们想象的更开阔,更深远。”
“宋茜能一口气把这两种层次的国风作品都演绎到这种水准,她的积累和底蕴非常深厚。”
“这首歌的编曲非常聪明,用了琵琶和古筝这些传统乐器,但没有把它们做成装饰品。有些国风歌曲用传统乐器只是为了贴标签——加一段琵琶就是国风了,加一段古筝就是古风了。但《壁上观》的编曲里,琵琶和古筝是骨架,是支撑整首歌情绪往前走的东西。”
“这首歌的旋律,我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处理方式:它的主歌部分旋律线基本是平的,很少有大的起伏。但到了副歌,旋律线忽然往上走了一个台阶。”
“‘一刹那栩栩缕影浮光映宫阙’、‘雪浸染万千华光钟声塑佛龛’——那种忽然拔高的处理方式,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远方有一片绿洲。那个视觉上的落差、情感上的冲击,被旋律准确地捕捉到了。”
老林坐直身体:“我必须说,我本来以为《难却》已经是今年国风歌曲的天花板了,但今晚宋茜让我知道,天花板是可以被推高的。”
“《难却》写的是戏曲演员的一生,是一个人的故事。《壁上观》写的是敦煌,是一千年的故事。从一个人到一千年,这个跨度是非常危险的,写小了显得单薄,写大了容易空洞。但《壁上观》没有掉进这个陷阱,它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了一个非常精确的平衡点。”
“而且,我刚才注意到一个细节:这首歌里没有出现‘敦煌’两个字,也没有出现‘莫高窟’这三个字。它从头到尾没有直接点名,但每一个意象都指向那里。这是非常自信的写法,不需要靠地名来证明自己写的是什么,因为那些画面本身已经足够清晰了。”
后台休息室,宋茜刚进门,张振汉就拍沙发扶手起身:“厉害!你把那首歌从纸上变成了画,我从第一句开始,眼前就是满墙的壁画。你唱到‘全唐的浓墨重彩’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麻了。”
王翰也点头:“我一直觉得国风歌曲最大的难题就是‘不悬浮’,大部分国风歌听着像古代人穿的现代衣服,里外不合。你这首《壁上观》是从里到外都是古的,但你唱的时候又是活的。”
宋茜在沙发上坐下,笑了笑,没接话。
又进入广告时间了。
广告之后,第三位歌手登场。
第336章 越过山丘
广告画面在体育馆大屏幕上闪烁,后台休息室里。
张振汉走进化妆室里。
“陈博,跟你商量个事儿。”
“张哥,怎么了?”
“第二轮出场顺序,我想跟你换一下。”
听到这话,陈博整理了一下刚换上的西装,挑了挑眉:“换顺序?”
张振汉第一轮第一,按规则第二轮是他压轴出场。
“你确定换?”
“对。”张振汉点头,“我想第三个出场,你第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