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还没来得及接话,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张观海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走了进来,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他在导播间和舞台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
“老张,你打什么算盘呢?”张观海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目光在张振汉和陈博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出场顺序是规则定的,你现在要换,这不是让我难做吗?”
张振汉不慌不忙:“张导,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了,我这要求对节目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听我说完再决定。”
张观海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张振汉表情认真:“我第二轮这首歌,你也听了彩排。那歌需要观众静下心来听,越安静越好,越投入越好。”
张观海不得不承认,这首歌确实不是什么炸场子的歌,而是一首让人坐下来慢慢品的东西。
张振汉继续说:“但陈博第二轮那首呢?我看他彩排了,那是一首能把屋顶掀翻的歌。他唱完之后,观众的情绪肯定被推到最高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旋律和画面,根本没法立刻切换回安静的状态。我要是压轴,在陈博后面出场,那就等于我端着茶壶上台请人喝茶,结果前一个人刚在这桌上开了一场摇滚派对,酒瓶子倒了一地,满地狼藉,谁还有心思喝茶?”
他看向陈博:“我这不是怕输,是怕观众听不进去,对你写的这首歌不公平,是吧?它值得被认真听,而不是在噪杂的余韵里被囫囵吞下去。所以我宁愿早一点出场,在观众还没被彻底点燃之前,先把这首歌安安稳稳地送出去。”
压轴出场,对投票是更加有力的。
张观海的保温杯举到嘴边又放下,转向陈博:“陈博,你怎么看?”
陈博看着张振汉那张写满认真的脸。
这个老炮儿盘算着怎么让这首歌获得最公平的呈现机会,他不是在争名次,是在争一首歌能够被好好倾听的权利。
“张哥,”陈博笑了,“你说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你要第三个出场,把压轴的位置让给我,这本身就是一种成全。我要是不同意,倒显得我不够大气。”
张振汉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同意。”陈博点头,“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唱完之后,别急着下台,在台上多站一会儿。让观众消化消化,让掌声自然地响起来,别因为怕耽误时间就匆匆忙忙地下去。那首歌的余韵,比歌本身还重要。”
张振汉愣了一下,笑了:“你小子,比我想的还懂我。行,我答应你。”
张观海看着这一幕,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行,那我去跟主持人沟通,调整出场顺序。但老张,你欠我个人情啊。”
“欠欠欠,都欠你。”张振汉摆了摆手,“等比赛结束,请你喝最好的酒。”
“你那酒,我可记住了。”张观海站起来赶忙离开。
广告结束。
直播画面切回体育馆现场,主持人重新走上舞台,手里依然没有提词卡。
“各位观众,欢迎回来!”主持人举着话筒,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刚才在后台,导演特地找到我,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观众好奇,瞪大眼睛。
主持人继续说:“他说,今晚第二轮接下来的两位歌手,他们的歌需要两种完全不同的聆听方式。一位的歌需要安安静静地听,越安静越好。另一位呢,需要你们彻底放开自己,站起来,跟着节奏动起来,把所有的热情都释放出来。”
他顿了一下:“所以,为了让每一位观众都能获得最好的听觉体验,导演组做了一个临时调整——张振汉老师,将提前一位出场。他把压轴的位置,让给了今晚另一首歌。他说,他希望你们能好好听他演唱的这首歌,听完之后,再迎接接下来的狂欢。”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掌声和议论声。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张振汉——”
舞台灯光暗了下去,像有人把灯光旋钮缓缓拧小。
张振汉从舞台侧面走出来。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子里,松松散散地垂着。
他没有穿皮衣,没有戴墨镜,没有任何摇滚老炮的标志性装扮。
他就只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一条深色休闲裤,站在追光下面。
手里没抱吉他,面前立着一只话筒架。
他没有去握话筒架,只是站在它旁边,像跟一个老朋友并肩站着,不需要多余的肢体接触。
大屏幕上浮现出两个字的歌名。
词曲作者栏,依然是空的。
前奏响起来。
是一段吉他,指弹的手法,弦音一颗一颗地从音箱里蹦出来,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清脆,孤单。
每一颗音符都带着略微不同的力度,像是弹奏的人手指在琴弦上停留的时间有细微的差别,那种不完美的均匀,反而让这段前奏有了人味。
张振汉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等那阵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风,穿过荒野,穿过城市,穿过这些年他走过的每一段路,最终落在今晚这个舞台上。
体育馆里安静极了。
几万人同时屏住呼吸,这种安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大家都不愿意发出声音,去破坏此刻这种微妙的平衡。
张振汉站在追光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姿态松弛而专注。
忽地。
“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
声音跟第一轮的《假行僧》的开头很不一样。
第一轮带着年少的轻狂,这轮则是回归平静,人到中年老年。
“攒着是因为想写成歌——”
张振汉唱这一句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向观众席的任何方向,微微低着头,像在看自己的脚尖,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声音克制,话语分量重,不能说得太快太响,须一个字一个字地放稳,才能让它们真正落进听话人的耳朵里。
“让人轻轻地唱着,淡淡地记着——”
“就算终于忘了,也值得——”
西区某一排,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年轻男人,叫杨磊。
他今年二十九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
他对这个比赛没什么特别的期待,陪女朋友来的。
但此刻他坐在座位上,听到那句“就算终于忘了,也值得”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件事很小,小到他平时根本不会想起来。
那是他大四那年的事了。
毕业前的最后几天,宿舍六个人开始陆续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他是最后一个走的,因为工作还没确定。
那天下午他送走最后一个室友,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宿舍,看着那张被他睡了四年的床铺。
床垫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上面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划痕。
他站在那间空宿舍里,站了很久。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走过无数遍的林荫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碎了一地。
他忽然想,如果能把此刻的感觉记下来,用一种不会消失的方式,该有多好。
他终究记不下,那些感受太轻,像一阵风,你伸手去抓的时候它已经从指缝里溜走了。
但此刻听到这句“就算终于忘了,也值得”,他忽然觉得,那些没被记下来的东西,其实一直都没丢,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留在他身体里。
“说不定我一生涓滴意念,侥幸汇成河——”
“然后我俩各自一端,望着大河弯弯——”
“终于敢放胆,嘻皮笑脸面对,人生的难——”
东区某排,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叫周启明,五十二岁,在机关单位待了大半辈子,每天按部就班,生活安稳但也没什么波澜。
他平时不太听流行歌,觉得那些东西跟他隔着一层,唱的不是他的日子。
但此刻他坐在观众席上,听到“嘻皮笑脸面对人生的难”这一句,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好像白活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会儿他刚参加工作,被分到一个很偏远的地方,每天要做的事乏善可陈,也看不到什么上升的空间。
那两年他过得很压抑,但从来不跟别人说。
每天下班之后他骑着自行车回宿舍,路过一条河边的时候会停下来,蹲在河岸上看着水流发呆。
那条河的河水浑黄浑浊,流速不快,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枯枝,看起来很普通,但他每次蹲在那儿的时候,心情会稍微好一点。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看着水流不停地往前流,不管前面遇到什么障碍,它都没有停下来过。
有一次他蹲在河边,旁边来了一个老头,看起来像是住在附近的村民。
老头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不说话,就是看着河面。
两个人蹲了好一会儿,老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河啊,流了多少年了,我小时候就这样流,现在还是这样流。”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管,走了。
周启明蹲在原地,看着那条依旧在流淌的河,忽然觉得那些他一直憋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沉重了。
“也许我们从未成熟——”
张振汉的声音在这一句上微微颤了一下,这一刻的脆弱,让这首歌有了更丰富的层次。
“还没能晓得,就快要老了——”
东区某一排,一个叫林飞龙的中年男人。
他今年四十七岁,是一家汽车维修店的老板,平时不怎么听歌,总觉得那些东西离他太远。
但此刻听到这一句,他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件事。
那是他父亲去世前一个月的某个下午,他回老家去看父亲,进门的时候看到父亲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阳光照在父亲身上。
父亲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冬天落了雪的屋顶,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被岁月用刀子一笔一划刻出来。
林飞龙在父亲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了好一会儿。
父亲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很淡:“我怎么觉得,昨天还是骑自行车带你去赶集的那天,今天就已经老成这样了。”
林飞龙当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因为他也觉得,时间好像在他没注意的时候悄悄加快了脚步。
父亲走了,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尽管心里活着的,还是那个年轻人——”
张振汉的歌声进入第二段主歌,声音比刚才稍稍松开了一点,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物。
“因为不安而频频回首——”
“无知地索求,羞耻于求救——”
“不知疲倦地翻越,每一个山丘——”
南区的观众席上,有一个女孩叫许悦然,今年二十四岁。
她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包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