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去年秋天辞职后,一个人背着包去了西南。
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目的地,也没有做什么攻略,就是买了一张火车票,上车,然后一直坐到终点站。
那趟旅程她去了很多地方,有时候在路边摊吃一碗面,有时候住在山上农家的小屋里,有时候跟着不认识的人走一段路,然后在某个岔路口各自分开。
那几个月她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像是从一个密封了很久的罐子里被放了出来,重新接触到空气。
但她后来还是回来了,回到了城市,找了一份新工作,重新开始朝九晚五的生活。
有些东西她说不清楚,比如离开和回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但她知道,那段时间的经历已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不管将来她走到哪里,那些东西都会跟着她。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
“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
张振汉声音微微扬起,没有用嘶吼的方式,用被岁月磨过,带着毛边的质感,稳稳地唱出了。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丢——”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许悦然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因为那些歌词跟她的人生经历并没有太多直接的重叠。
但就是那种“无人等候”的意象击中了她,像是她一直在往前走,以为路的尽头会有一个人在等着她,但当她翻过那座山丘之后,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在等她,没有她在等的人。
那种空旷让她有些心慌,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绝望。
因为越过山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完成。
林飞龙听到那句“无人等候”的时候,鼻尖忽然一酸。
他想起了父亲坐在藤椅上的那个下午,阳光那么好,父亲的头发那么白,他没有想过那会是父亲最后一次坐在那张藤椅上。
后来他每次回去,院子都空荡荡的,藤椅还在,但坐藤椅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越过了一座山丘,但是山丘后面没有人等他。
“喋喋不休,再也唤不回温柔——”
“为何记不得,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在什么时候——”
体育馆里安静极了。
张振汉唱完最后一句,歌声在空气中飘荡了大概两秒,然后缓缓地落下去,像一片秋叶从高处旋转着飘落,最终落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他站在追光里,没有鞠躬,没有立刻转身下台。
他多站了一会儿,像陈博建议的那样。
体育馆里依然安静,几万人的呼吸声,像海浪退去后钻入沙滩的潮声。
过了大概五秒钟,掌声才开始响起来。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下,然后像涨潮一样铺满了整个体育馆,温暖、绵长、用力。
没有人站起来尖叫,没有人挥舞荧光棒,所有人只是坐在那里鼓掌,节奏平稳而持续,像在为一个走了很远路的旅人送行。
张振汉鞠了一躬,很深,腰弯下去的时候停留了好几秒才直起来。
随后,他转身,没有一句话,只是擦着眼角。
张振汉的身影消失在舞台侧幕的那一刻,体育馆里的掌声并没有立刻停下来。
那些掌声像潮水一样缓慢地退去,一层叠着一层,带着一种不舍的意味。
有人还在拍着手,哪怕掌心已经拍得发红,哪怕节奏已经慢了下来,还是不愿意停,仿佛只要掌声还在响,刚才那段被歌声笼罩的时间就能再延长一会儿。
弹幕像被解除了禁制一样喷涌而出。
起初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感叹号和哭泣的表情,然后文字开始涌上来,像解冻后的春水,争先恐后地往屏幕上挤。
“张振汉今晚是被谁附体了吗???《假行僧》已经够顶了,这首《山丘》直接让我坐地上哭!!”
“我四十了,听第一句‘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就开始鼻酸,听到‘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直接崩了。我爸在旁边也崩了,我们父子俩对着电视哭。”
“楼上的,你爸跟你一起哭,这画面也太好笑了吧……但是我也哭了,我三十七,听懂了。”
“我二十二,坦白说,歌词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但那种‘还没能晓得就快要老了’的感觉我好像也有一点……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反正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年轻观众表示:这歌前半段旋律一般,张振汉唱得好,但具体在唱啥,我得再过十年才能完全明白吧。”
“这歌不是用来‘懂’的,是用来‘体会’的。你二十岁听和四十岁听,完全是两首歌。我二十岁的时候听《山丘》大概会切歌,现在我四十岁,切不动了。”
“中年男性的歌单里从此多了一首镇山之宝。以前是《男子汉》陪我在工地搬砖,以后是《山丘》陪我在深夜加班。”
“我老公听完这首歌,从沙发上起来去阳台抽了一根烟。平时他抽烟都是刷短视频的,今天他什么都没看,就站在那儿,抽完回来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忽然想抽一根’。这就是中年男人的《山丘》反应——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说了。”
“作为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我只能说:这首歌写得太他妈狠了。每一句都在说我,每一句都在说我那些说不出口的事。‘嘻皮笑脸面对人生的难’——我对着老板嘻皮笑脸了十几年,今天总算有人把这句话唱出来了。”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恭喜你,你还年轻。”
弹幕的密度不断攀升,文字几乎把屏幕糊成一片彩色的大雾,那些来自不同年龄、不同城市的感叹和共鸣,在同一根网线上交汇,形成了一场跨越地理界限的集体情绪释放。
直播画面切到评委席。
郑老师面前那张打分表上,只写了两个字。
字迹潦草,像是一个人急着想把某种强烈的感受固定下来,以至于顾不上去管字写得是否工整。
那两个字是:听哭。
他的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双手交握搁在桌上,在平复还没有完全落定的情绪。
“我必须说一句,张振汉刚才的演唱,是我个人听过的所有演唱里,最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一首。”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保持平稳但还是微微发颤的尾音。
“我不知道这首歌的词曲作者是谁,节目组一直把词曲作者栏空着,我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考虑。但我必须说,能写出这首歌的人,一定已经走过了很长的路。他一定翻过很多座山丘,一定有过很多次‘无人等候’的时刻,一定在某个深夜里问过自己‘为何记不得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
“这种问题,没有走过那段路的人,写不出来。”
他摘下眼镜,用桌面上那叠纸巾的边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张振汉今晚的演唱,完美。他不是在唱这首歌,他是在活这首歌。一个真正走过那段路的人,不需要表演,他只需要站在那里,把那些年攒下来的东西,稳稳地放在你面前。”
“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这首歌是写中年的,是写给那些已经翻过一些山丘、发现山丘后面可能什么都没有的人的。但我认为,这首歌也是写给我们这些已经翻过大半辈子,回头一看,发现还有不少山丘在前面等着的人。”
“我很幸运,在这个年纪,听到了一首唱到我心里去的歌,这首歌我会一直听,听到我听不动的那天。”
旁边,陈雪漫的眼眶也是红的。
她手里的打分表写了满满一页,那些字被水渍晕开了几处,显然是在听的过程中有过泪水滴落。
“我想用一个很小的角度来说这首歌。我刚才注意到,张振汉在唱‘越过山丘’这四个字的时候,每次的处理方式都不一样。”
“第一次‘越过山丘’,他唱得很轻,像是一个人在远处看见那座山,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翻过去。第二次‘越过山丘’,他唱得比第一次重了一些,像是已经走到山脚下了,开始往上爬了。第三次,也是最重的一次,在副歌高潮那一段,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个时候他已经翻过那座山了,站在山顶上回头看,看见了来时路上的自己。”
“而最后一次‘越过山丘’,在整首歌的结尾,他又唱得很轻很轻,比第一次还轻,像是一个人已经翻过很多座山了,站在某个黄昏的山坡上,不再急着翻下一座了,只是看着眼前的山脊线。”
她顿了一下:“这种递进式的处理,需要非常精确的控制力。我做过很多年声乐教学,我知道这种控制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是靠运气唱好的,他是在每一个‘越过山丘’之前都做了清晰的预判,这一句要唱多轻、多重、多快、多慢,每一个音节放在哪里,每一个换气点卡在哪个位置。这是一次精心设计过的表演,但它没有一丝刻意感,你完全感觉不到他在‘设计’,你只觉得他在‘说话’。”
“这就是顶级歌手的境界。”
轮到老林点评。
“我要先说一句:我刚才听哭了。我不怕承认这个,因为我觉得,能被一首歌听哭,是一种非常珍贵的体验。一个人活到一定岁数之后,越来越难被什么东西打动,因为见过太多,听过太多,经历过太多,那些能让你心头一颤的东西越来越少。但今晚,张振汉那几句‘越过山丘’唱出来的时候,我没忍住。”
“这首歌的旋律线,跟前两首完全不一样。它不是往上走的,是像在山路上行走一样,有高有低,有急有缓。张振汉的演唱也完全跟着那个节奏走,该慢的时候绝不急,该收的时候绝不放。”
“他唱到‘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这一句的时候,那种空旷感,那种‘我到了,但你没来’的孤独,被他的声音精准地传递了出来。那不是一个表演出来的孤独,是那种你在深夜独自开车的路上,忽然意识到你一直在往前开,但副驾驶座上从来没有人坐过的孤独。”
“这首歌的词曲作者,我要隔空致敬一下。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能写出这种歌,你一定在生活里摔过很多跟头。你摔过,你爬起来了,你把那些摔过的痕迹写成了歌,然后交给了张振汉。张振汉把它接住了,稳稳地接住了。这是词曲作者和演唱者之间的一次完美配合,是信任的产物。”
“这歌就是写中年男人的,写他们的疲惫、迷茫、不甘、孤独。词作者写得实在太准确了,准确到我都觉得他偷看了我的日记,虽然我根本没写过日记。”
直播画面切回体育馆现场,掌声响起。
观众席上的讨论也开始了。
“张振汉第二轮这首《山丘》,跟陈博第一轮那首《Beat It》完全是两个极端啊。”
“一个让你站起来蹦,一个让你坐下来哭。今晚这节目组是不是故意的?从天堂到地狱来回切换。”
“我现在很期待陈博第二轮唱什么,张振汉把情感基调拉到这么高的位置,陈博要怎么接?”
“我猜陈博第二轮会唱一首更炸的歌,把情绪重新拉回来,不然前面哭成一片,后面没法收场。”
海城五少女区域,赵露露念叨:“我现在就想问问陈博,他的真实年龄是不是四十了?我以前不喜欢大叔,现在我很喜欢大叔。”
周灵焰一喜:“少了一个分宝贝的,太好了!”
赵露露:“我喜欢年轻的陈博,也喜欢中年的陈博,老年的……暂时还不知道。”
贝薇薇在旁边小声问:“是因为老年软绵绵的你不喜欢吗?”
这直球打的,还是在外面,这么单纯的闺蜜,赵露露有些吃不消,脸色微红:“你不会说话就别说,我是那种好色的女孩子吗?”
“你是!”周灵焰说。
徐月清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你们能不能在公共场合稍微克制一下?”
虽然光线不好,徐月清和周灵焰也都戴着口罩,但旁边的观众看她们五闺蜜的眼神都不对了。
贝薇薇爸妈家。
贝见山:“《山丘》歌词写得太好了,每一句都在说我。”
周敏:“是吧,薇薇说是陈博写的。”
贝见山吃惊:“啥,真的假的,我不信!”
周敏:“信不信也是他写的,不需要你承认!”
第337章 该我上场了
周灵焰爸妈家。
周宇州:“《山丘》这种歌,要经历很多事才能写出这种味道,他才二十几岁,怎么会懂?”
沈静:“忘了二三十年前的新闻了?一个恋爱都没谈过,还是雏的男生写的皇叔火得一塌糊涂。”
赵露露爸妈家。
赵修远:“这歌啊,写的不是某一个人,是所有人。”
秦婉茹:“说得你经历过很多艰难似的。”
赵修远:“难不难只有男人自己知道,你们女人懂啥。”
李曼爸妈家。
白庄妍:“这首《山丘》的歌词,每一句都很好,‘说不定我一生涓滴意念,侥幸汇成河’这句我太喜欢了。”
李卓凡感慨:“我宁愿要名,不要钱,百年后谁还记得某某首富,某某成功企业家,可百年后,还有人,甚至很多人记得他。”
徐月清爸妈家。
“这歌写得太好了。”徐良感叹,“感觉这小子跟我是同道中人啊。”
林红霞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续过两道的正山小种,杯沿的白瓷上印着一道浅浅的口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