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镇下辖的二十二个村,小学都得到镇上来。
初中生则到二十公里外的隔壁镇上。
儿子过去的画面,陈胜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不知道是忙得没空想,还是觉得想了也没用,但今天全都涌了上来。
河水在脚边缓缓流淌,流水声细碎而绵长。
他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出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被风吹向河面,消失在天地间。
他忽然又想起隔壁村那个疯女人。
他见过她几次,在镇上赶集的时候,她蹲在路边,穿着一件发白的蓝布衫,头发乱糟糟的,自言自语。
他听人说过她的事,说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她去山上捡蘑菇,捡了一篮子的蘑菇回家,煮了一大锅汤。
结果蘑菇有毒,所有人都中毒死了。
她却没事,她没舍得吃,家人也没叫她吃。
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陈胜不确定那些细节准不准确,他只知道她后来就疯了。
去年终于解脱。
陈胜又想起另一个村子的那个老太婆。
头发全白了,背驼,拄着一根拐杖,每天都会去镇上,见到带小孩的人就凑上去看,看看那小孩的脸。
好多年以前,她带着孙子来镇上赶集,一转头孙子就不见了。
没找到,儿子和儿媳妇都恨她,出去打工再没回来过。
但这个老太婆还在找。
每天都在街上找孙子,逢人就问。
陈胜把烟掐灭在脚边的泥土里,站起来在河边又站了一会儿。
他觉得自己日子过得挺好的。
爸妈都健在,身体还算硬朗,隔三差五还能去老屋陪他们吃顿饭。
儿子也健健康康地长大了,比他有出息,大概也是平阳镇最有出息的吧。
老婆虽然嘴碎,但心肠热,嫁给他这么多年,没享过什么福,但也没叫过苦。
要说还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还没抱上孙子。
不过这事儿也快了,儿子不是都带女朋友回来了吗。
想到这里,他嘴角翘了一下,转身往家门口走去。
景恬已经在堂屋里摆好了晚饭。
一张方桌,两副碗筷,一盘青椒炒肉,一盘油麦菜,一碗番茄蛋花汤,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碗她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
“洗了手再吃!”景恬头也不抬地说,筷子尖正夹着一块肉往嘴里送。
陈胜在院子里洗了手,水龙头的水冰凉,冲在手上很舒服。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堂屋,在桌子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这肉炒得不错。”
景恬白了他一眼:“小博那边,房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弄?”
陈胜没急着回答,又夹了一筷子黄瓜,嚼了两下咽下去:“他那工作,应该能在城里买得起房。现在这行情,说不定去消费更低的城市买个独栋别墅,都够用。”
“海城好好的,离老家多近,跑别的地方?”景恬冷哼,“别有那想法,就海城!海城房价贵就贵点,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那你是想帮他在海城买一套?”陈胜问。
景恬说:“能帮一点是一点吧,首付我们出大头,他出小头,再贷点款,至于车……”
她停了一下,在计算:“买辆十多万的就行,代步嘛。”
陈胜没有接话,只是夹了一根油麦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你要是没意见,”景恬说,“就这么定了,首付多付点,压力小。我们还不能躺平,将来有孙子孙女了,得继续帮衬,不然儿子都不敢生二胎三胎,养不起。”
晚饭后,景恬收拾碗筷,陈胜搬了张椅子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
月亮还没升起来,但星星已经出来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空。
冬天的村子夜晚很安静,虫鸣声都快销声匿迹了。
还没到九点的时候,景恬的手机响了。
“妈,你们还没睡吧?”
“没呢,在院子里坐着。”
“明天下午我跟女朋友回去。”
“嗯,今天给你在镇上买了张新床。”
“你们买床干嘛,我不是说了,就回去待两天。”
“两天也是住!人家姑娘第一次上门,你就让人家睡你那竹架子床,那像话吗?那床早就该换了,松松垮垮的,翻身都吱嘎吱嘎响。”
第二天,贝薇薇醒得很早。
躺在床上,想起今天下午要跟陈博回老家,她心跳就加快。
我真没用呀!
不仅起得早,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还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水流很清,河底的卵石看得清清楚楚,河对岸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的声音很好听,说我儿子以后的幸福就靠你了。
那是陈博妈妈?
贝薇薇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太早了!
没睡够,气色肯定没平时好。
真讨厌!
迷迷糊糊赖床一个小时后,贝薇薇猛然清醒,再无睡意。
她点开海城五少女群。
发了一串哭唧唧的表情包,贝薇薇打字:“姐妹们,我一晚上没睡,脑子里全是今天要去见陈博爸妈的事。”
赵露露第一个冒泡,发了一个炸裂的emoji:“一晚没睡?你觉醒修仙天赋了?”
贝薇薇有些不好意思,撒谎习惯了,没收住:“其实,睡了点,没通宵,做了个梦,梦到一条河,河对面有个年轻的女人在跟我说话,我想不起她跟我说什么了。”
周灵焰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呼呼的风声,好像在室外:“梦到河?河在周公解梦里面代表‘渡’,你梦见河说明你正处在人生的一个重要关口。河对面那个女的,可能是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陈博妈妈。”
贝薇薇:“灵焰!你能不能别吓我!”
徐月清:“灵焰你别吓薇薇,薇薇你别听她瞎说,她又准备拍仙侠剧,看剧本入戏太深,见谁都觉得有前世今生。”
李曼:“从心理学角度讲,梦见河流通常代表情绪流动和人生转折,梦见清晰的水是很好的象征,说明你潜意识里准备好了迎接变化。至于河对面那个女人,可能是你自己,也可能是陈博妈妈年轻的时候,她爱儿子,某一刻觉得自己老了怎么办,希望将来有个女孩子代替她,陪她儿子,给她儿子幸福。”
赵露露:“曼曼,你来当我的心理医生吧。”
赵露露:“@李曼你是不是神女,不,是不是神棍?”
徐月清:“@赵露露见过陈博的,你怎么会觉得除了他,世上还有神棍?”
李曼:“月清,你放飞自我的样子让我害怕。”
周灵焰:“@李曼别理她,她现在是一天不挨刀浑身不自在。”
赵露露:“我承认,我真比不过少妇了。”
赵露露:“薇薇你别紧张,你现在可是带着我的希望去的!”
周灵焰:“薇薇,就是去见两个长辈,吃顿饭聊聊天,你放宽心态。”
贝薇薇弱弱地打字:“万一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万一我说错话怎么办?万一……”
赵露露:“万一什么万一?你那个性格,长辈最喜欢了,乖乖巧巧温温柔柔,光是跟你聊天就很舒服。再说了,陈博都选你了,他爸妈还能说什么?你把自己当成……呃……当成女明星去参加颁奖典礼,台下坐着评委,但你心里清楚你已经内定了!”
周灵焰:“露露你这个比喻太烂了,哪有这么安慰人的?薇薇你听我说,你就当是去朋友家做客,不用想太多。”
李曼:“我建议你现在起来洗个澡,选好衣服,吃个早餐,慢慢准备。这样你就不用来回纠结了。”
贝薇薇:“你们说,我带什么礼物好,家里好多,我都不知道带哪些,想都带去,陈博不让,说女朋友看起来太有钱的样子,他爸妈不喜欢。”
赵露露:“随便带点就行,不用太贵,重要的是态度,不是礼品本身。”
徐月清:“到了之后别急着说话,先观察一下家里的环境。看墙上挂什么照片、茶几上摆什么茶叶、阳台种什么花,这些细节能让你快速了解陈博爸妈的性格和生活习惯。”
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地蹦出来。
赵露露忽然私聊贝薇薇,语气一本正经:“薇薇,我给你安排一个任务,你跟陈博爸妈聊天的时候,记得提一提我!”
贝薇薇:“提你?提你干嘛?”
赵露露:“比如他们夸你的时候,你谦虚一下,说你有个闺蜜,更优秀,更有上进心,而且能对陈博的事业有巨大帮助!”
贝薇薇愣了好一会儿:“露露,你这是想提前在陈博爸妈面前刷好感度?”
赵露露发了一个“聪明”的表情包:“那当然,这叫提前布局!我以后肯定也要去见他爸妈啊,他们提前对我有个好印象,不就事半功倍了嘛?”
第352章 我还是个纯洁的少女呢
下午三点刚过,贝薇薇的豪车停在云顶山庄周灵焰家院门外。
她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先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检查了一遍妆容。
淡粉色口红,恰到好处的眉形,睫毛刷得自然纤长,眼影选了最保守的大地色。
很好,不浓不淡,清新得体。
她又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搭,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柔软贴身却不紧绷,勾勒出恰到好处的曲线。
外面套了一件浅驼色的短款大衣,长度刚到腰际,干净利落又不压个子。
下身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配一双棕色的短靴,靴跟不高不低,走路稳当又不会显得太随意。
随后,打开后备箱,贝薇薇推开车门。
陈博出来,和她拥抱一番,眼见四下没人,悄悄按了按小美臀。
贝薇薇脸红,拉着陈博去后备箱那里。
看着后备箱里面的东西,陈博无奈:“这么多?”
“不多呀!”贝薇薇认真地把东西一样一样清点,“这是给你爸的,老树普洱,存了七八年,你爸应该会喜欢吧?”
陈博接过来掂了掂:“我爸喝茶就是解渴,你给他送这个,他估计会拿它煮茶叶蛋。”
贝薇薇的脸一下子垮了:“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