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往下看。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林晚的呼吸放轻了。她不是文学专业出身,但好的文字不需要解读,它自己会说话。
那句“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像一颗石子扔进她心里那片平静了太久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继续往下看。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念完最后一句,林晚把手机屏幕朝上搁在膝盖上,愣了好一会儿。
此刻坐在这片真实的江天之间,脚下就是词里写的那个地方,那些文字忽然有了重量,有了温度和江风。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条微博。
图片有两张,一张是橘子洲头的青年雕像远景,另一张是从某个角度拍的湘江江面。
配文只有那首词,没有多余的话,连一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但评论区已经疯了。
林晚点进去,点赞数已经破了十万,评论数也在飞速增长。
热评第一条是个叫“陈博今天出专辑了吗”的账号发的:“你说你写歌我就忍了,写诗我也忍了,你现在又开始发词了?你到底是歌手还是文坛扫地僧?”
后面跟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和“文化人确实不一样”的回复。
第二条热评是个认证为“青年作家”的账号:“在星城待了十几年,今天是第一次觉得橘子洲跟我有关系。”
底下有人回复:“怎么跟你有关系了。”
那人又回:“他是在橘子洲发的,我也在橘子洲,我在北段他在南段,四舍五入我跟他一起看湘江了。”
第三条热评的画风则完全不同:“那个……我只想问一句,陈博你怎么在橘子洲?你不是应该在海城写歌录节目吗?你怎么跑星城去了?”
这条评论下面的回复已经歪成了十万八千里。
“陈博去星城谈生意的吧?”
“古风小学在星城开分校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他是去旅游的?”
“楼上用词不对,那叫采风。”
“歌王也是人,歌王也要休假,人家放个假你们跟侦探似的。”
林晚一条一条地刷过去,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点开那张湘江江面的照片,放大了看,这张照片应该是用手机随手拍的,构图不算讲究,光线也不算完美,但那种随意感,反而比任何精修大片都更有温度。
“陈博你要是现在也在橘子洲,能不能来个偶遇?我在洲头等你。”
林晚把手机揣回外套口袋里,重新靠回椅背,仰头看天。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江风把景区放的音乐从远处送过来,放的是老歌,旋律模糊不清,但听着让人心里舒坦。
橘子洲某个位置,陈博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旁边站着李曼,穿着浅灰色大衣,手里举着一杯热奶茶,正侧头看着江面上缓缓驶过的一艘游船。
“你发什么了?”李曼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微博?”
“发了首词。”陈博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刚到这儿就想起来了,顺手就发了。”
李曼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看完后,她没太大反应,毕竟人都到手五分之一左右了:“你要是真出诗集,记得给我留一本签名版,等我老了可以拿去卖钱。”
两人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往前走。
步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樟树和银杏,银杏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江风中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
远处有几个游客正在拍照,有人在自拍杆前比剪刀手,有人在帮同伴找角度。
再远一点,一艘游船正缓缓驶过江心,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
“你妈今天真去见朋友了?”陈博问。
“应该是真的。”李曼说,“她有个大学同学在星城,好多年没见了,刚好趁这个机会聚一聚。”
“那就好。”陈博松了口气,“你妈在的时候我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干什么都不自在。”
“你干什么了?”李曼侧过头看他,带着促狭的笑意,“心虚什么?”
“我不是心虚,”陈博说,“你妈的眼神太有穿透力了,我怀疑她能透过衣服看到我的思想。”
李曼笑了一声,转移话题:“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就在洲里找家馆子吧,”陈博说,“最好能看着江吃饭,嗯,要吃点辣,来了星城不吃一顿辣椒炒肉,总觉得亏。”
“你对星城的饮食文化很有研究。”李曼说。
“研究谈不上,”陈博说,“就是对所有能让我出点汗的东西都充满好奇。”
李曼看了他一眼,直觉告诉她这句话可能有话外之音,但她决定不追问。
别以为她一直闭眼,她也会趁陈博没看她的时候,偷偷看他埋头好奇打量充满探索欲的样子。
想到他说的“小熊的眼睛真好看真漂亮”“洞天福地啊”之类的话,她俏脸微红,但心里美滋滋的。
与此同时,海城。
赵露露坐在梦工厂办公室那张宽大的老板椅里,两条腿翘起来搭在桌面上,正低头刷手机。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衬衫,领口松松地系着一条细金链,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干练又随性。
但她的表情跟“干练”这两个字沾不上半点关系,眉头微微拧着,嘴角带着介于吃醋和好奇之间的复杂弧度。
手机屏幕上正是陈博那条微博。
她盯着那张湘江江面的照片看了好几秒,又点开评论区翻了翻,越翻表情越微妙。
她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又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海城五少女群,噼里啪啦地打了一行字。
“@所有人陈博发微博了,发了一首词,拍了两张照片。”
周灵焰第一个跳出来,连发了好几个问号:“???星城?他跑星城干嘛去了?我怎么不知道?”
赵露露发了一张截图:“嚯嚯,灵焰你不会想今晚偷偷溜回来,明早再回去上班吧?”
周灵焰:“呵,我可不像某人那么急,只馋身子。”
贝薇薇:“我没有!”
周灵焰:“擦汗.jpg”
徐月清:“馋身子也是爱情的一部分,且占比很大,你不懂什么是爱情,只会随波逐流,对吧?”
周灵焰:“你放屁!”
周灵焰:“随波逐流的是你,我要是不把陈博捡回来,你会觉得别人家的男朋友才是最好的,然后开抢吗?”
徐月清:“那倒不是,我只是被征服了而已。”
徐月清:“你难道品味不一样,喜欢牙签?”
周灵焰:“你放屁!”
周灵焰:“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初中的时候自卑,嫌弃自己胸大。”
周灵焰:“我就喜欢大,怎么了?”
徐月清幽幽道:“我现在也嫌弃太大。”
赵露露看不下去了:“@徐月清你够了,你确实是我们五个里面最大的,我们没有不服气。”
赵露露:“你生宝宝最好一下生俩,不然有你受的。”
徐月清:“不是还有陈博吗?”
赵露露咬牙切齿:“那也不够!”
徐月清:“那不是还有你们吗?”
周灵焰:“发怒.jpg”
周灵焰:“别真把我们当取向有问题,那是骗妈妈们的。”
赵露露:“月清,你不会真有问题吧。”
赵露露:“不然过去那三年为啥居然放着陈博不用?”
贝薇薇弱弱冒泡:“露露,‘不用’这个词不太尊重陈博诶。”
赵露露:“@贝薇薇你一边去,都这样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赵露露:“就是用怎么了,我也被陈博用了,用了手和嘴就不算用吗?”
贝薇薇赶紧转移话题:“陈博确实去了星城,去了橘子洲。”
徐月清:“橘子洲?”
贝薇薇:“嗯,我亲戚还没走,公司也有点忙,没去。”
“那只能是曼曼跟去了?”周灵焰发了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包。“@李曼你跟陈博去星城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赵露露:“你急什么?你跟她又不熟,她跟陈博出去为什么要跟你报备?”
周灵焰气笑了:“她不跟我报备,她跟你报备了?”
赵露露:“她跟我报备什么,我又不是她妈。”
周灵焰:“原来你想当妈。”
两人又开始你来我往地斗嘴。
晚上。
陈博和李曼回到酒店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铺开。
电梯门在顶层“叮”一声打开,李曼挽着陈博走出。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们没回昨晚住的房间,直接去白庄妍的套房,白庄妍给他们退房了,今晚住这个总统套房,有两个房间。
推门进去,陈博赞叹。
不愧是总统套房,客厅就有七八十平了,很宽敞。
落地窗外是整片湘江的夜景。
沿江两岸的建筑灯火通明,灯光秀正在某个楼群的立面上流动,红的、金的、蓝的、紫的色块交替变换,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光溢彩的倒影。
落地窗旁边,摆着一张小圆桌,桌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东西。
红酒瓶、啤酒罐、白酒瓶、几盒烧烤、几碟卤味、一盆水煮花生、一碟拍黄瓜、两盒看起来像是从某家老字号打包回来的糖油粑粑等等。
“还不错吧,今晚就在这儿吃,不去外面找了。”白庄妍身上已经换了一件深紫色的真丝睡袍,头发用一根檀木簪子松松地挽着,姿态随意又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