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月清跟在旁边,没有像以前那样掏出手机拍照,也没有计算还有多久走完,只是跟着他的步子,偶尔停下来看看他正在看的东西。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陈博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
那里有一面墙,墙上嵌着几块石碑,上面刻着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他凑近看了看,认出是一段关于月亮省早期开发的记录。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徐月清问。
陈博看了一会儿,翻译给她听:“大致意思是,这条巷子最早是那些从内地迁徙过来的工人住的,当年为了修码头和铁路,大量劳工从各个省份被招募到这里,沿着这条巷子往下走,就是当年最老的码头。那些人在这里搭棚子住,慢慢形成了这片居民区。”
徐月清看着那几块石碑,没有说话。
陈博把那段碑文看完了,直起身,目光顺着巷子往下看。
巷子尽头那片区域已经被新建的高楼挡得差不多了,但从这个角度还能看到一线灰蓝色的水面,大概是月亮省那条穿城而过的江。
“月亮省这个地方,”陈博继续往前走,“当年起步的时候,靠的是从各地运来的黄金白银和各种资源。那笔财富的体量,大概相当于大半个国家四五亿人的民脂民膏被集中到了一个地方。”
徐月清跟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
“这边先富起来,对岸还在过苦日子,这边的人却嫌那边穷、土、落后。”陈博说,“后来对岸的人自己拼了几十年,把日子过好了,这边反而因为种种原因,成了最后才缓过来的那一个。当年先富起来的人,现在成了乡巴佬。”
他走到巷子尽头,站在一个半圆形的旧码头遗址前面。
码头早就废弃了,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几根生锈的铁链从石缝里垂下来,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水面很静,映着那几栋新建高楼的倒影。
“我小时候在老家,听村里的老人说,那时候每家都要出劳力去修路、修水库,一去就是几个月,带回来的只有一张盖了公章的收条。后来那条路修好了,水库建成了,大家也没觉得吃了亏。因为那是给所有人修的,包括他们自己。”
徐月清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她说,“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离开十八梯之后,两个人沿着江边的那条路走了很长一段,路过一个已经改造成文创园区的老厂房,门口摆着几组用旧机器零件做成的雕塑,有几个年轻人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弹吉他唱歌。
再往前是一个旧仓库改造的书店,里面摆着几排高到天花板的书架,有人在角落里坐着看书,有人在咖啡区小声聊着天。
徐月清在书架间走了一圈,拿起一本封面印着月亮省老照片的画册,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陈博站在旁边,拿起另一本关于老码头历史的书翻了翻,也放了回去。
两个人走出书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被云层筛得薄薄的,落在江面上像一层揉碎的金箔。
江上有游船经过,船顶的红色旗帜在风里飘着,甲板上站着几个人举着手机拍照。
“你明天回海城?”徐月清问。
“嗯,这边的事差不多了,回去之后还有一堆事等着。”
徐月清没有问他“一堆事”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呢?”
“年前吧,休个年假。”
两个人相拥站在江边,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水面,谁也没有再说话。
这种感觉,不需要言语,是打桩之外的另一种幸福。
第二天一早,徐月清扶着行李箱从房间出来。
等电梯的时候,她坐行李箱上,揉着小腹。
她没洗澡,陈博要去冲澡前,她叫住他,跪坐床边上,低头给他洗头。
趁他在冲澡,她快速换上衣服离开。
她越来越不喜欢那种正式告别,有点伤感。
中午退房前,陈博也离开月亮省,回到海城。
云顶山庄。
拖着行李箱从车上下来,他看着斜对面徐月清的别墅,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微微晃着,跟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进周灵焰别墅,收拾好行李时,手机上多了几条未读消息。
秦婉茹发了一条:“小陈,云端基金会的事,你方便的话我们碰一下,手续都跑完了,场地也定了,有几个细节对一下。”
赵露露也发了一条:“你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你晚上才到。”
贝薇薇发了三个:“老公,回了吗?露露说《少女时代》第四期都录制完了,你以后都不管那些女孩子啦?”
陈博先回了秦婉茹,约好一个半小时后见,然后给贝薇薇和赵露露回。
一个多小时后,海城老城区那家熟悉的茶室。
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那片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阳光从竹篾缝隙里漏进来。
秦婉茹已经到了,穿着一件浅烟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龙井。
赵露露坐在她对面,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领口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真丝打底衫的边缘,头发扎成低马尾,干净又利落。
她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果汁,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翻看什么东西。
陈博推门进来的时候,秦婉茹抬起头,冲他点了一下头:“坐。”
赵露露眼前一亮。
这一幕秦婉茹都看在眼里,年轻真好,热恋期真羡慕人。
陈博在赵露露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沓文件翻了翻。
最上面那份是基金会的注册文件,正式名称写着“云端公益基金会”,业务范围是教育援助和文化传播,注册资金那一栏写着三千万。
秦妈妈还真是不甘沈妈妈人后,注册资金比收购古风小学的钱多一些。
陈博翻到下一页,是基金会的组织架构图。
理事会成员那一栏,排在第一的是他,排在他后面的是赵露露,再后面是徐月清等四闺蜜的名字,还有几个他没听说过的名字。
秦婉茹说是一些也想做慈善的有钱人。
“这些人是?”他指着真正办事的那串陌生的名字问。
秦婉茹放下茶杯,语气很从容:“有的是有公益行业从业经验的,有的是做财务和法务的,还有几个是之前在其他基金会干过的,工资都在这个范围。”
她伸手在文件某一页上点了点,那里有一张工资表,年薪那一栏写着二十五万到三十五万不等。
陈博看了看那张表,又看了看秦婉茹。
“内部推荐?”
“对。”秦婉茹没回避,“基金会暂时不考虑普通人捐款,目前所有的资金来源都是内部几位股东和合作伙伴的定向捐赠,不面向社会公开募捐,也不接受普通人的月捐。这样一来,基金会的监管压力就小很多,人员聘用也灵活,不用跟那些大型公募基金会一样走那么复杂的流程。”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补充道:“当然,该走的账目和审计一样不落,只是流程上更简洁。在这个范围里,我们招自己人进来做事,年薪开得高一些,没有外面那些人盯着,不用应付舆论压力。这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做慈善的前提是先把自己的人养活。”
陈博把那沓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桌面上。
“可以。”他说,“我没什么意见。”
秦婉茹叹道:“其实如果以你的名字命名,以你现在的影响力,只要放出风声,普通人的捐款很快就会破千万,这是最划算的。”
陈博摇了摇头。
“以我的名字命名,肯定不能再接受普通人的捐款。”他把那份文件推到一边,“拿别人的钱,行自己的名去做慈善,很不厚道。”
秦婉茹点了点头。
“以云端命名,也暂时只接受内部捐款,不接受普通人月捐。”陈博继续说,“监管没那么严,可以塞自家人自己人进来上班,年薪二三十万,外人知道也没那么大舆论压力。但前提是这些人得干活,不能白拿钱不做事。”
赵露露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陈博看了她一眼:“听说员工里面有一个是你表妹,有一个是你大学同学。”
赵露露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那两个人是专业的,一个是做公益项目管理的,一个是做儿童教育的,都是正经科班出身。”
“我没说不正经。”陈博说,“我只是说,用人可以灵活,但账目要清楚,项目要落地。云端基金会以后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能拿出去让人看,哪怕不公开,内部审计也得过硬。”
秦婉茹看着他,目光带着欣赏:“小陈,你这个年纪就懂得取舍,在名利面前泰然处之,很好!”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老赵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可差远了。”
陈博愣了一下,笑了笑:“阿姨,您这话要是让叔叔听到,他得跟你急。”
“他急什么?”秦婉茹不以为意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我说的是实话。”
三个人又聊了一些细节,从基金会的第一个项目落地计划,到资金拨付的流程,再到第一期项目报告。
秦婉茹做事利落,每一件事都讲得清清楚楚,陈博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提一两个问题。
赵露露等急了,桌子底下,手很不老实。
陈博时不时倒吸一口冷气。
就这点距离,对面的秦婉茹完全可以接住。
赵露露也太看得起他了,以为他时时刻刻都国足附体啊。
好在,过程有惊无险,结局是好的。
等所有细节都过完一遍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茶室里的暖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竹帘外面的风带着桂花树的甜香涌进来,混着龙井的茶香。
秦婉茹把文件收好装进文件袋里,站起来穿上大衣。
她看了陈博一眼,又看了赵露露一眼,嘴角带着那种不深不浅的笑意:“行了,那我先走了,你们两个年轻人慢慢玩。”
赵露露脸红了:“妈,你说什么呢。”
第390章 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
海城的冬夜黑得早。
秦婉茹从茶室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把行道树的枝丫照得影影绰绰。
她站在茶室门口,拢了拢羊绒大衣的领口,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路边等着了,黑色轿车的引擎开着,排气管冒出的白雾在路灯下打着旋往上升。
上车后她没急着走,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茶室里的某些看不到但察觉得到的画面。
年轻真好啊。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秦婉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年轻的时候她也疯过,穿很短的裙子,染很红的头发,大半夜跟闺蜜跑去海边放烟花,被海风吹得混身发抖还笑得停不下来。
后来有了露露,露露长大了,她跟赵修远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所有的激情,像一块用久了的老橡皮,弹性和黏性都退了大半,只剩下一个习惯的轮廓。
老赵这几年甚至越来越不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