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也是各看各的手机,偶尔说两句。
吃完饭他回书房看他的东西,她在客厅看她的剧,一晚上过去,碰面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小时。
她以为自己也没了那份心劲了,以为四十多岁的女人就该这样,平平淡淡才是真。
可最近她跟女儿待在一块的时间多了,又见了陈博,那种很久没出现,想在年轻的大地上疯狂跑一回的念头,竟然又冒了出来。
秦婉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还是细腻的,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她想起茶室里女儿给陈博续茶的动作,看他时眼睛里的光。
她年轻的时候也那么看过一个人,怎么看都看不腻。
那时候日子多好啊。
手机震了一下。
秦婉茹从包里摸出手机,海城五少妇群里有一条新消息。
白庄妍:“我在老城区这边一家馆子,点了一桌子菜,一个人吃不完,谁有空过来?”
秦婉茹看了一眼时间:“你在哪家?”
白庄妍:“城隍庙旁边的那家私房菜,叫‘登科’。”
秦婉茹认得那家店,店面不大,在一条老巷子拐角,门面是旧式的木格子窗,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菜做得精致,价格符合富婆,老板是她跟白庄妍都认识的老熟人。
秦婉茹打字:“你一个人?”
白庄妍:“嗯,老李今晚不回来吃饭,曼曼也不回来,一个人吃没意思。”
秦婉茹看了看窗外,车子已经开出主路,再过两个路口就到家了。
她家的别墅很大,但今晚只有她一个人。
秦婉茹:“等我,十五分钟。”
白庄妍:“好,我给你加副碗筷。”
秦婉茹收起手机,对前排的司机说:“不回家了,城隍庙旁边,登科。”
司机应了一声,在前面路口调头。
秦婉茹很快到了。
一楼摆了七八张方桌,白墙木桌青花碗碟,装修简简单单,但收拾得很干净。
二楼包间,白庄妍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佛跳墙、虫草花狮子头、罐焖牛肉、锦绣龙虾、酸辣乌鱼蛋汤等。
秦婉茹进来,白庄妍抬头看了一眼,把一个空碗推过去:“先喝碗汤,刚上的,还烫着。”
秦婉茹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汤勺舀了一碗。
汤汁金黄清澈,乌鱼蛋片洁白滑嫩,她吹了吹热气,口感咸鲜清香,汤水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一路暖到胃里。
“这汤还是以前的味道。”她说。
白庄妍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老厨师有股份,交给徒弟就退休了,听说现在天天在家种花钓鱼,比我们还闲。”
秦婉茹没有接话,低头喝汤。
“见了小陈?”白庄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也是基金会元老之一。
“嗯。”
“怎么样?”
秦婉茹放下汤勺,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挺好一孩子。”
白庄妍笑了笑:“真希望你说配不上你家露露。”
“我也是这么希望你的。”秦婉茹也笑了。
白庄妍又夹了一块肉,放在碗里没急着吃:“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知道露露的情敌不止一个吧?”白庄妍说,“好几个,我们几个闺蜜的女儿,都在盯着小陈。”
秦婉茹当然知道。
“知道一些。”她把筷子搁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老赵呢?”
“也知道一些。”
“老赵什么反应?”
秦婉茹漫不经心:“他能有什么反应,他反正不常回家了,回家也不想聊这些,说烦心,想弄死那小子。”
白庄妍一愣:“老赵的脾气还是那么爆吗?”
“说说而已,他敢吗?”秦婉茹放下茶杯,语气认真,“我不会让他的想法影响露露,露露愿不愿意跟陈博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她不愿意,谁劝都没用,她愿意,谁拦都不行!”
白庄妍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
“我家老李最近也在生气。”
“呵呵,都一个德行。”
“是啊,他气曼曼委屈。”白庄妍放下筷子,“他觉得他女儿凭什么要跟别人分一个男朋友,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他这几天天天跟我念叨这件事,说我不管管女儿,说曼曼要是继续跟小陈在一起以后肯定后悔。”
秦婉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他管得太宽。”
“他听了吗?”
“不听也得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秦婉茹把鱼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其实我理解老李的想法,我们当妈的,谁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可问题是,委不委屈只有露露自己知道,只有曼曼自己知道。我们觉得委屈,她们觉得不委屈,那我们替她们委屈有什么用?”
白庄妍吃了口米饭:“你说得对,曼曼从小到大,我对她最大的期待就是她能开心。她以前对男人没兴趣,不谈恋爱,我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人能让她动心,真委屈吃不下,她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秦婉茹放下筷子,端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里都续了水。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她们几个孩子都喜欢芭比娃娃?”她问。
白庄妍点了点头。
秦婉茹的声音不急不慢:“后来上学了,她们喜欢的是旅游,逛街,游乐园。”
白庄妍听懂闺蜜的意思,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喜爱,为什么要扭曲她们的喜爱,反对她们喜欢的呢。
白庄妍开口:“你说得对,可我就是有点矛盾。”
“矛盾什么?”
“既怕曼曼放弃,又希望她放弃。”
秦婉茹问她:“什么意思?”
“怕她放弃,是怕她放弃之后不再有喜欢的男人,又变回以前那种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白庄妍叹气,“希望她放弃,是希望她放弃的时候是因为遇到了更好的替代,而不是因为被抢了、争不过、气馁了。如果是后者,那她以后可能真的就不想再找了。”
秦婉茹安静地听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看着白庄妍:“我怎么感觉你其实都想要?”
白庄妍愣了一下:“啥?”
“你想让曼曼暂时放弃,过一阵子又继续和陈博和好?”秦婉茹笑。
白庄妍面上不动声色:“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秦婉茹笑了一声,夹了一筷子,“你跟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心里那点弯弯绕,我隔着桌子都能闻出来。”
白庄妍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秦婉茹又继续说:“其实我也有这种矛盾,陈博那孩子,就像一趟太空旅行。你想想,太空旅行,多稀罕的东西,多少人一辈子都遇不上一次。如果有机会上去看看,谁不想上去坐坐呢?但如果你女儿已经在飞船上了,你总不能把她拉下来自己上去。”
白庄妍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你这比喻,也太离谱了。”
“离谱吗?”秦婉茹脸不红心不跳,“我觉得挺贴切的。”
白庄妍心虚,低头继续吃饭:“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什么都不用做。”秦婉茹说,“露露的事让露露自己做决定,我就负责在旁边看着,她需要我的时候我搭把手,不需要的时候我就安安静静地待着。”
白庄妍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桌上那几碟菜被吃得七七八八,砂锅里的老鸭汤也见了底。
秦婉茹把一块肉夹到白庄妍碗里:“你多吃点,看你最近瘦了。”
“胖了。”
“你那是心宽。”
“你才心宽,我天天操心曼曼的事,怎么可能心宽。”
“操心也没用,孩子大了有孩子的活法。”秦婉茹把筷子放下,“我跟你说个事,我一个大学同学,二十岁那年跟我说想买车,但她那时候手里没什么钱,买不起。她当时跟我说,她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开车去草原,无边无际的草原,青天白日,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周围几十里没有人,在车里在车外,跟男朋友嘿嘿……”
白庄妍端起茶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秦婉茹继续说:“三十几岁的时候,她说车终于买了,虽然没实现二十岁的愿望,但也已经不想去了。她说她开车只是上下班代步,周末偶尔去趟超市,最远也就是去趟郊区。二十多岁的时候特别想去草原,想去戈壁,想在无人的地方做疯狂的事。现在车有了,但那个想疯的念头没了。她说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就是忽然有一天,发现它不在了。”
白庄妍把茶杯放下,没有说话。
秦婉茹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白庄妍脸上:“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
“听过。”
“我以前以为这句话是年轻人说的,是那些二十出头、精力旺盛、什么都不怕的人的人生感悟。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是我们这种人说的。”秦婉茹说,“是那些四十多岁,手里什么都有了,但心里空了半截的人说的。”
白庄妍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了的茶喝完。
“你说得对。”她放下茶杯,“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等我们真的老了,就什么念头都没了。”
吃完饭,两个人出店来,各自拢紧了外套。
巷子更安静了。
“你怎么回去?”秦婉茹问。
“司机在前面等着。”白庄妍往巷口的方向指了指,“你呢?”
“车也来了。”
两人各自转身,走了几步,白庄妍忽然停下来回头叫了一声:“婉茹。”
秦婉茹转过头。
“你那个朋友,一直没去草原完成愿望吗?”
秦婉茹想了想:“几年前她说还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
白庄妍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巷口走。
秦婉茹看着她上了车,也上了自己的车。
车子驶出老城区,上了回家的路。
沿途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退去,秦婉茹靠在座椅上,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