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混沌压顶。
那不是任何有形的东西,是一股要把人搅回清浊未分的磨盘之力。磨盘之下,万物失形,他识海中央一点皇极不动如山,运朝为根,皇极为枢,硬生生在磨盘里定住了自己的“形“。
这一点皇极,是他一月前借道尊道果推演出来的东西,八九玄功取不坏真躯,阳神大道取元神真种,遮天帝道取证鼎之秘,蜀山取剑丹真传。四脉合流,熔成一炉,以江山为炉,万灵为薪,朝祚为道果,国运升一分,道行进一寸。
这就是赵长空自创的走运朝一路直达彼岸境界的绝世神功《皇极惊世书》。
此功不经苦修证道,建朝、定鼎、牧万域、聚苍生之愿,走到尽头,挣脱轮回罗网,直抵彼岸。
四劫,当登天的梯。
雷劈一阶,阴火一阶,金风一阶,混沌一阶。他一步一阶往上走,走得极稳,衣角都没乱。走到第四阶,抬手朝上一推,漫天劫云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生生按回了天上。
法身,成了。
成的一瞬,大晋万里江山深处,一道真龙虚影冲天而起。越关山,渡黄河,一路盘进神都,盘进玉林苑,盘绕在他身后,龙首与他眉心齐平。
皇极不灭法身自身后之中缓缓升起,不坏真躯为骨,阳神元神为神,帝道之印悬顶,剑丹清光护体。
载的是一国之愿,立的是万古未有的皇极秩序。
全苑,全城,鸦雀无声。
韩广是第一个动的。
他等不了了。法身初成最忌实战,可他更清楚,等这尊法身站稳,天下就再没人治得住它。四十年前的耀世双星,此刻把一身魔功催到了顶,阎魔帝身,法相显形。
黑袍炸开,一尊百丈六臂魔相从他背后拔地而起,拔过殿脊宫墙,头颅顶进夜空。六臂各握魔兵,刀、矛、链,魔气如六条黑瀑垂落,整座玉林苑连同苑里几千人,都罩在魔相的影子里。
法相天地。法身境的胜负手,法相一出,人仙之下连站都站不稳。
三般魔兵同时压落,半边天染成墨。
赵长空迎上去。
两指并剑,起手第一式,用的是本尊早年亲手创下的剑诀:太上归元,万象无极。
剑气离体。
一线青光逆着漫天魔气拔上去,快得没有过程,第一剑磕飞魔刀,刀带着百丈魔气倒卷回去;第二剑断链,断口平如镜;第三剑贴着魔矛的杆爬上去,顺着矛杆爬上魔相的手臂,剑光过处,百丈魔相一条手臂齐肘而断。
断臂砸落,半面湖被染成墨。断口处黑气疯狂涌动,眨眼重生,可生出来的那条手臂,比先前细了一号。
因为那一剑过去,顺走了它三成本源,反手喂给了剑光本身。
吞天噬地,暗随剑走。这门剑诀与炼化之道天然相克,剑剑都在“吃“。
韩广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不接剑了,魔相忽然收势,三条手臂掐了个古怪的印记,满场魔气一变,声音进了赵长空的耳朵。
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在识海里炸开:灭、灭、灭……六灭真意,灭人先灭心。四十年前多少好手没死在他手里,死在这一嗓子魔音里,道心一软,刀就到了。
赵长空的剑没停。
识海中央,那一点皇极不动如山。魔音撞上去,像浪撞在堤上,他连眼皮都没抬,剑光反而快了三分,三剑并作一线,从漫天魔兵里剖开一条直通韩广本尊的路。
光里,韩广听见自己魔音的回响,正被那道剑意一口一口吃掉。
他越打越心惊。
这路数他认得。不是招式认得,是骨子里认得,与他的六灭阎魔身同出一源,却比他的更古老,更纯粹。像他是从河里舀的水,人家握着的是整条河的源头。
“你不是赵恒!“他嘶吼出声。
魔相三臂自爆,毕生修为烧进最后一击,百丈魔相轰然膨胀,六般魔兵并成一片天倾之墙,罩着整个玉林苑当头砸落。头顶的天暗了一暗,像被一只巨手掐着天灵盖往下按。
苑里所有人都在这一瞬腿软了。法相全力一搏,压的从来不只是对面那个人,是这方天地。
赵长空在剑光正中站着,剑势不退反进。
一剑快过一剑。第九剑递出去的时候,剑与剑连成了一线,那一线青光迎着塌下来的天,像一根针,扎向天倾的正中心。
针尖对天倾。
两股力僵在了半空。谁先撤,谁先死;谁分神,谁先死。天压不下来,针也退不回去。满场死寂,静得能听见湖水一寸一寸从半空落回湖面的声音。
就在这个一根针都插不进去的当口,他回了四个字。
“现在,是了。“
他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什么,顺手又补了一句:“对了,替神话那帮星君给你带句好,他们还不知道,'天帝'今晚就死在这儿。“
韩广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魔师是明面,“天帝“是暗面,这张皮他藏了半辈子,藏得连神话组织里那帮冒牌星君都没一个起过疑。今晚,被一个他记在旧账角落里的“小杂鱼“,随口戳破。
心神崩的那一瞬,杀招到了。
剑光陡然一收。
赵长空掌心一翻,识海深处一件东西应手而出,那是一柄剑。剑出的时候没有异象,可它一出,玉林苑所有还立着的人同时觉得脖颈一凉,像被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看了一眼。
极道帝兵,天帝剑,是赵长空在遮天世界铸造的极道帝兵。
剑身上,一式剑意落定,截天七剑,道不可论。
这一剑劈下去,没有光,没有声。
整个玉林苑的人只看见一件事:那尊压着全苑的百丈魔相,从正中间无声分开了。断口平滑如镜,镜面上连魔气都是死的,千年魔功,百载布置,从中间齐齐断成两截,两截各自倾倒,砸落之前就在半空散成了灰。
韩广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的惊怒还没来得及换成别的表情。
尸身在原地站了一息,随即像沙塔一样塌了。
塌下来的每一粒沙,都没落地,赵长空吞天噬地大法全开,法身初成的胃口大得吓人:魔师一身本源,《天帝玉册》,六灭传承,灭天门万载布置,神话组织明里暗里所有暗账,还有别院里那面引他亲自下场的圣皇魔令中封存的最后一口众生之力,恰好填上他破境之后那一点空虚。
一并下肚。
四十年前搅动天下的耀世双星,灭天门宗主,神话组织那位“天帝“,从下场到身死,一炷香。
苑里跪着的、站着的、吓瘫的,没一个人敢出声。
天帝剑还在赵长空手里。
他提着剑,就势再划了一道,这一剑没有对准任何人。剑尖指向自己眉心,又缓缓移到腰间。腰间那枚六道轮回的令牌无声浮起,剑意从它身上一过。
截天七剑,第一剑,斩道见我。
“铮“的一声轻响,像一根绷了几十年的线,断了。
令牌在半空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成了一块再普通不过的铁。
他身上那股被六道盯了几个月的味道,被这一剑齐根斩断,从此轮回空间的因果再牵不到他,善功也好,任务也罢,那条拴在鱼嘴上的线,剪了。
以后就是天高海阔凭鱼跃。
赵长空收了剑,转过身。
满场几千双眼睛看着他从花圃走到御座前,看着他把老皇帝的遗体亲手扶下来,动作不重,甚至称得上郑重。然后他站在御座前的台阶上,环视全场,声音不高:
“大行皇帝,齐王,皆殉于魔劫。灭天门谋逆,宗主韩广伏诛——此事,朕亲笔,昭告天下。“
他目光落在宗室那堆人里。
太子腿一软,跪了。
“其余诸卿,“赵长空收回目光,淡淡的,“原地候着。神都的九门,已经换了朕的人。“
第三百七十三章 人头与贺表
大局已定,与此同时太子也在东宫的佛堂里被找到了。
九门换防的消息传进东宫时,他杀了报信的长史。一柄镶金的裁纸刀,捅进去七下。杀完了,他一个人躲进佛堂,跪在蒲团上,跪了一整夜。
赵长空一个人进来的,一身素服,提着那柄剑。
太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五弟,你来了。你我兄弟,中间没有隔着旁人的话——外头那些烂账,都是长史、詹事那些奴才背着本宫做的,本宫什么都不知道。丑话拦在宫门里,别让世家和北周看笑话……“
“六个。“赵长空打断他。
“什么?“
“你在玉林苑外竹林里埋的六个死士,等齐王凝法身到了关口,趁乱补刀用的。“赵长空把一叠纸放在佛像前的供桌上,“死士的供状,画了押的。还有这个。“
第二叠纸,是从东宫侍卫的嘴里拷出来的,东宫这三年来,往佛门递过多少消息,收过多少“香火“,一笔一笔,日子齐整。
太子的脸白了。
那点最后的指望,是他以为韩广死了就死无对证。可他忘了一件事,杀韩广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做的这些事。
“你、你要怎样?本宫是储君!父皇尸骨未寒,你就敢提剑进东宫,你敢弑兄,来人!来人啊!“
来人,是有的。
东宫最后一个供奉,外景后期,在佛堂的房梁上伏了半夜。这一声喊就是信号,梁上罡风炸响,一道灰影扑下来,一记全力掌力裹着碎瓦,直罩赵长空天灵。
赵长空头都没回。
反手一剑。
剑气离体,无声无息,灰影在半空停了一停,一条手臂齐着肩掉下来,人砸在地上,滚了两圈,没再动。从扑下来到死,供奉连那个掌字的口型都没做完。
佛堂里,重新只剩下太子一个人。
他张着嘴,那声“来“字卡在喉咙里,再没喊出来。
赵长空看着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这个人到死都以为这世上还有“来人“。
剑光过处,干净利落。太子喊到一半的“来“字,断在了喉咙里。
“名单上三十七个人。“赵长空擦了擦剑,出门时对黑暗里说了句,“天亮之前我会将他们人头挂在神都门口,而且我也需要你们的人头杀鸡儆猴。“
天亮之前,三十七颗人头,挂上了神都九门。
罪状抄录贴在城门洞里,一条一条,与魔门往来、私蓄死士、琼华宴刺驾布局。看的人从城门排到街尾,没人说话。魔师的人头和太子的人头挂在同一排门洞里,这朝局变到什么地步,用不着谁再解释。
同一片天光下,赵长空去了玉林苑的别院。
齐王赵无言还躺在那间供过圣皇魔令的屋子里。道基崩了,一身修为倒流,如今的他,连坐起来都要人扶。他听见脚步声,没睁眼。
“来收尾的?“
“来看看。“
齐王这才睁眼。他看见一个白衣人立在门口,身上那股气息深不见底,四十年前他爹身边那尊护国法身活着的时候,他远远感受过一次这样的深。他挣扎了一下,两个侍从要来扶,被他挥开了。
他自己撑着床沿,一寸一寸把自己撑起来,撑得满头是汗,站直了。
赵氏的皇子,跪可以,瘫不行。
“我算过了。“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皇兄死了。太子完了。凝法身的局崩了,赵氏能打的,躺了一地。大晋满朝,法身只剩你。“
他喘了口气,扶着床沿,朝着门口那个白衣人,缓缓弯下腰去。
“大晋不能没有法身坐镇。这江山,交给你,我会助你。“
满屋子侍从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赵长空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
齐王直起身,眯眼打量他:“你别扶得这么客气。我让位不是服你,是替大晋守东西。你哪天守不住................“
“皇叔放心。“赵长空扶他坐回去,声音不高,“你的道心碎在父皇的局里。这半步,朕记下了,来日替你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