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罗塞尔在城里没有目的性地闲逛的一整天，夏洛特感觉相当愉快。
当然，这份愉快只有一部分来自植物园的新奇，口感不错的冰淇淋，还有圣贝尔纳丁学院里的讨论，更主要的是，她确实利用了自己现在的身体，成功让罗塞尔度过了一个难忘的生日。
作为曾经的男性，夏洛特十分清楚对方突然僵住的表情，偷偷瞥来又迅速移开的视线，以及不自然地弯腰或转过身体意味着什么，每当捕捉到这些微妙的细节，她就有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满足感。
尤其是罗塞尔明明听懂了她的暗示，却还要竭力装出不懂的模样，生硬地转移话题，实在让人忍不住想再多逗弄他几次。
可惜，玩笑要适度，到了午饭后，夏洛特已经收敛了许多，与对方认真谈论了蒸汽机的改进可能带来的变化，也发自内心地支持了他的想法，最后更是用“最好的朋友”这个源于罗塞尔自己的说法，给两人的关系做了明确的限定，以免他真的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从计划到实施，虽然过程中出了点小插曲，但总体堪称完美……夏洛特满意地在内心回顾了一遍。
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想到自己用各种暗示性的话语引诱罗塞尔时，自己内心的紧张和不自在，夏洛特就有些尴尬。
于她自己而言，罗塞尔也是不同于其他男性的独特存在，不光是对方在自己刚穿越的那天就救了自己一次，又因为邪教祭祀事件和自己牢牢绑在了一起，也因为对方和这个世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和行事风格。
这些特殊性让夏洛特在与之相处的半年多时间里逐渐产生了一些特殊的情感，而作为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的现代人，夏洛特很清楚这种情感是什么，但却无法接受这一点。
虽然现在没有相关的线索，但我迟早会离开这个世界，回到地球，这种感情不可能有什么结果……再说，我又不是真正的女人，要是罗塞尔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她思绪纷乱地想着，直到马车在路边停稳，莱拉轻声提醒了一句，才回过神来，理了理裙摆，下车来到一间冷清的咖啡馆门前。
这座位于普雷顿大学附近的咖啡馆没有红房子那种精致的装潢与暧昧的氛围，陈设普通，顾客也以附近的男性师生与居民为主，正因如此，夏洛特刚推门进入，就引来了不少关注的目光。
此时的她已换下那套精心挑选，不会过于暴露却能勾起男性遐想的衣裙，重新穿回了高领、长袖且颜色单调的黑色裙装，保守的款式遮住了她之前让罗塞尔频频失神的一切美好线条，却与本身的气质更加契合，反而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好在这些对她感兴趣的目光止于欣赏与赞叹，没人试图上前打扰，夏洛特得以顺利来到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香气扑鼻的咖啡慢慢品尝，莱拉则坐在另一张桌旁，视线不时扫过周围，似乎在警惕着什么。
莱拉也太紧张了点，是不是我的期许让她压力有点大……夏洛特心中暗道，翻开咖啡馆免费提供的《特里尔日报》，重温起早在苏希特就看过的连载小说。
赠送报纸是报社采用的营销方法之一，他们会向餐厅、咖啡馆和公共马车站等人流较多的地方免费发放少量报纸，供客人们翻阅。
这既能增加实际的读者数量，向刊载广告的主顾证明报纸的影响力，也能让一些原本没听说过报纸的人接触其中的深度报道与连载内容，将他们转化成真正的付费读者。
这个方法来自头脑活络的格林，在《苏希特周报》上已经相当成熟，自然也被运用在新的报纸上。
而据罗塞尔所说，等这位合伙人处理完苏希特那边的事务，或许就会来特里尔接手日报社主要的经营工作，把并不适合管理具体事务的他解放出来。
希望格林早点过来，让罗塞尔能轻松一些……想到在赠送“生日礼物”的第二天早上就看到罗塞尔眼眶下方有些发黑，显然熬了夜的模样，夏洛特内心有些感慨。
对了，那天之后，他似乎再没提起过生日礼物的事，难道那天的挑逗给他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印象？我记得这家伙喜欢偷偷写日记，不会在里面写关于我的坏话吧……我们不是无话不谈、能够在深夜坦诚相待，深入交流，互相用优点弥补对方不足的最好朋友吗……
惊觉自己又不知不觉想到了对方，还用上那种挑逗他时的双关语，夏洛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品尝着那苦涩中带着回甘的滋味。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伴随着铃铛清脆的响声，一女一男先后走进店里。
前方的女士目光扫视一圈，迅速看向夏洛特所在的位置，而凭借那熟悉的金发和带着知性气质的脸庞，夏洛特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在格温妮斯身后那位男子身材高大，一头栗色中长发，身高体壮，几乎将前面的女讲师完全纳入阴影之中。
他穿着一件因蒂斯南方风格的翻领外套，头戴圆帽，那轮廓让夏洛特差点以为看到了罗塞尔，直到看清严肃的面容与稍显扁平的五官，才意识到自己恐怕还没从之前那天的经历中完全走出来，认错了人。
招呼两人在桌对面坐下后，夏洛特寒暄了几句，看向栗发男子，问道：
“这位先生就是你提过的外地朋友？”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特里尔本地人。
“没错，他是卡尔，伦堡人，来自因蒂斯南方，”格温妮斯笑着介绍道，“其实一周前他就来到了特里尔，只是因为一些事耽误了，直到三天前才联系上我，而我已经和他谈过了你之前的提议，今天正好带他过来见你一面。”
距离夏洛特邀请格温妮斯前往地下探索“罗博安夜柱”已经两周，而他们在地下遇到“死亡”力量威胁，并在危机关头被那道神秘声音救下的事，则过去了一个月。
夏洛特不愿再拖下去，以免“暗箱”的力量进一步对自己产生影响，因此直直看向栗发的卡尔，等待这位能左右格温妮斯决定的人表态。
后者沉默地打量起夏洛特，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位年龄不大的红发少女是否值得信任，能承受前往地下世界的风险。
许久后，他才开口用醇厚低沉的嗓音说道：
“格温已经把最近发生的事告诉了我，但以目前知道的情报来看，特里尔的地下蕴藏的危险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我建议你放弃这个计划，寻求官方非凡者的帮助。”
格温……夏洛特注意到这个亲昵的称呼，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打量，心里顿时有了猜测。
“既然她把一切都告诉了你，那你应该知道我必须去的理由。”这位“审讯者”用坚定的语气说道，“那道神秘声音救下的不只是我，还有格温妮斯女士，如果我不支付这份代价，它说不定会找上其他欠下债务的人。”
金发女士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知是看穿了对方利用自己的意图，还是也为这种可能而担忧。
桌边安静了几秒，卡尔继续问道：
“你为前往地下做了哪些准备？”
看来这位先生很在乎她的安危嘛……特意来到特里尔，也是因为这点？夏洛特心中暗笑，旋即绷紧表情，道：
“我提前做过占卜，发现任何进入地下的行为都有风险，而夜柱更是危险的来源……但有个很奇怪的特点，序列越高，前往地下面临的危险反而越大，因此对中序列而言，只要能应付普通的异常，在地下反而相对安全。”
“占卜能做到这种程度？”
卡尔显然对占卜学有一定研究，惊讶地反问道。
“我获得了一件‘2’级封印物的使用权，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确认了这一点。”
夏洛特解释道，顺势瞥了远处的女仆莱拉一眼。
为了获得阿罗德斯的答案，她可确实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如果再遇到那种被大量骸骨包围的情况，你准备如何处理？”卡尔继续问道，“另外，我听说每根夜柱都代表着不同领域的力量，你又了解多少？”
“我有新式的转轮手枪，特别准备的净化子弹和大量圣水，还有适合我战斗风格的封印物，另外，还有一名‘女巫’与我同行。”夏洛特耐心地回答，“关于夜柱的信息，等你们答应加入，我自然会分享。”
“加上格温妮斯的知识、经验和仪式魔法，还有你的帮助，我相信对付一般的危险已经足够了，如果遇到难以解决的情况，我会及时撤退，不勉强你们进行冒险。”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计划，毕竟队伍之中只有她一个人有必要冒险前往夜柱附近，且并不迫切，无需急于一时，让众人陷入危险。
听到她合理的安排，卡尔再次沉默下来。
直到格温妮斯用手肘碰了碰他，这位栗发男子才缓缓开口：
“听上去你准备充分，而格温也认为进行地下探索能得到更多有用的情报……
“作为她的哥哥，我恐怕只能支持她的决定了。”
格温妮斯的哥哥？看着体型、发色截然不同的两人，夏洛特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疑惑。
“重新认识一下，索伦小姐，”面前的男子脱下圆帽，微微弯腰行了一礼，“卡尔·德拉希尔，一名窥秘人途径的‘巫师’。”
第231章 真正的掮客
前往地下的队伍人员确定下来后，夏洛特反而没有急着出发。
阿罗德斯虽然在地图上标注出了五根夜柱的位置，让夏洛特知道自己需要寻找的罗博安位于圣维耶芙修道院更外围的郊区，可光知道地点没用，他们总不能直接从地面垂直向下挖洞，跟盗墓一样钻进地下区域，而是需要借助附近的采石场或某处与第四纪遗迹相连的通道进入其中。
因此在行动前，详细的情报收集至关重要。
好在夏洛特现在是官方承认的治安官，有权翻阅大多数市政资料，其中就包括了近几百年因为城市扩张而不断挖掘的采石场的具体位置和内部构造。
当然，它们很多都已经被向外延伸的城区所覆盖，成了无人知晓的地下空洞的一部分，只能在浩瀚如海的图纸和资料中寻找线索。
这本需要夏洛特花掉几周时间，可她同时也是大学区的警务委员，这座城市的警察系统中最有权势的一小撮人之一，愿意替她跑腿办事的人不少，只要一个暗示，甚至不用正式命令，一份份卷宗就送到了宅邸的书房里。
有了这些资料，她很快在废弃的采石场中找到了距离罗博安夜柱最近的几处，至于其中是否有垮塌的区域与真正的遗迹连通，则需要花时间实地考察一番。
好在，格温妮斯和卡尔也需要时间为这次地下之旅做好准备。
上次在寻找失踪女学生的过程中，地下源源不断的不死生物给这位“守知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她决定利用这段时间，通过仪式魔法制造用于照明、驱散黑暗和净化不死生物的符咒，剩余的材料则用来制作能够治疗伤势，驱散诅咒的辅助符咒。
关于这点，夏洛特十分好奇。
因为符咒的制作必须向神灵或类似存在祈祷，因此各大教会所掌握的符咒类型都有区别。像永恒烈阳教会就以太阳领域的符咒为主，其中包括净化、照明等效果，而工匠教会掌握的往往与直接的破坏或间接强化有关，身为知识教会成员的格温妮斯，为何能制作各个领域的符咒？
难道那位知识与智慧之神因为掌握了一切知识，能够回应信徒对不同领域力量的祈求？
这点在身为“巫师”的卡尔身上也得到一定验证，这位疑似同为知识信徒的非凡者也掌握了通过仪式魔法制作符咒的方法，同样正在为队伍补充各种领域的符咒，以备不时之需。
除此之外，“窥秘人”途径从序列9开始便拥有能够看见许多普通人乃至其他非凡者看不到，也最好不要看见的事物的“窥秘之眼”，同时掌握了各种仪式魔法。
而到了序列8的“格斗学者”，魔药会强化他们的身体素质，并赋予出色的格斗技巧。
等到了卡尔现在所在的序列7，“巫师”则具备研究、创造与施展各类法术的能力，如简单的照明和扩音术，能攻击敌人的闪电与狂风，还有无形的“力场之手”。
这些法术都需要咒文和材料才能施展，并不像大部分途径魔药赋予非凡者的主动能力那般便捷，更近似夏洛特在地球时所了解的那种游戏里的传统巫师。
可如此一来，这对兄妹就都属于辅助和远程施法的类型，如果队伍再次遇到被成群的怪物围攻的情况，恐怕只能依靠夏洛特和瓦伦蒂娜抵挡攻击，掩护他们施展法术或使用符咒了。
偏偏“审讯者”和“女巫”都算不上专精近战的序列，如果莱拉能再提升一两个序列，必然能成为队伍中的中坚力量，可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位刚刚开始扮演的猎人还没有加入队伍的实力。
至于刚刚加入的白袍兄弟会里，无论是“航海家”安东罗夫还是作为队长的“收割者”罗莎莉，毫无疑问都是擅长近战的非凡者。
但夏洛特还未对团队做出过贡献，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欠下太多人情，因此并未寻找他们的帮助。
好在现有的队伍已经拥有了四名序列7的非凡者，且各自专精不同的领域，虽然有一些短板，但作为一支探险队已经完全够格……坐在书房的夏洛特思索着，目光停留在桌面摆放的那些属于自己的武器和封印物上。
两把远超这个时代技术水平的转轮手枪刚刚经过罗塞尔的维护，还带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它们旁边排列整齐的快速装弹器中有着足足30枚净化子弹和同样数量的普通子弹，更为昂贵的穿甲子弹则单独放在一旁，正好5枚。
10个易碎的小玻璃瓶则用棉布隔开，插在定制的口袋中，里面装满了圣维耶芙大教堂提供的圣水。
吸取上次被不死生物围攻而缺乏应对手段的教训后，夏洛特特意制作了这个带有内部隔层，能够装下大量玻璃瓶，还能绑在腰间的皮袋，以治愈自己的火力不足恐惧症。
在这些消耗品旁，则是套在绘有太阳圣徽的皮套中的裁决之匕，以及卷成一团，外表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价值的“黑手”手套。
至于能屏蔽占卜和预言，还能在关键时刻救下自己一命的“替身镜子”，夏洛特一向都是随身携带。
看着这些完全不该属于一名序列7非凡者的豪华装备，夏洛特露出满意的笑容，旋即看向自己握着匕首的手掌。
最重要的装备，其实还是她自己的身体。
晋升后的这段时间，她在警察局独自进行了许多次审讯，利用这些机会熟悉了各项能力，其中，“精神刺穿”的效果尤其让这位审讯者满意。
普通人承受这种直接作用于精神体的攻击时，会出现剧烈的头痛，失去思考能力，只顾抱头尖叫，剧痛甚至会让人流出鼻血，短暂晕厥，直到3秒后才会开始逐渐缓解。
换成非凡者，夏洛特相信这种痛苦也能持续2秒左右的时间，在这期间，对方连思考都做不到，更别说躲避攻击或者使用能力，完全就是任人宰割的活靶子。
更妙的是，精神刺穿不用符咒或咒文，只要目标进入5米范围，她紧盯对方，一个念头就能发动。
在内心稍作评估，夏洛特可以确信，除了具备镜子替身和魔杖替身的“女巫”瓦伦蒂娜外，剩下两名队友只要被她接近到5米范围内，精神刺穿结合“定罪”，随后清空弹巢，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这么看来，地下遗迹之旅似乎也没有那么吓人……夏洛特信心满满地想着，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膨胀，连忙松开手中的裁决之匕，立即从傲慢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就在这时，她眼前突然涌起无边无际的灰白雾气。
书桌和上面的装备都在瞬间变得虚幻，层叠的灰雾深处，一道人影端坐于高背椅上，轮廓模糊，气质威严。
是“愚者”先生……夏洛特刚生出这个念头，眼前便浮现出另一幅虚幻的影像。
一位黑发的年轻男子低着头，双手交握，正在祈祷道：
“尊敬的愚者先生，请把我的话转达给审判小姐。上次我与她约定的交易可以开始了，稍后我就会将目标的一些头发通过献祭交给您，再由您赐予她，作为暗箱交易的媒介。
“我在这场交易中的要求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以最小的代价获取价值相当于5000金路易的一般等价物。”
夏洛特等了几秒，还以为后面会跟着某些稀有材料或隐秘知识的要求，可直到灰雾散去，那段影像与无穷高处的愚者身影同时消失，她耳畔也未再传来任何一句话语。
如此神秘的灰雾、庄重的祈祷，又涉及能够影响命运与巧合的暗箱交易，最后的愿望居然是“搞钱”？
夏洛特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连忙布置起迎接“赐予”的仪式，从愚者先生那里收到了一缕淡金色的、末梢有些干枯的发丝。
直到这时，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思索魔术师先生需要5000金币的真实用意。
我之前就猜测他已经在为序列6的晋升做准备，难道是因为与“节制”小姐做了交易后开始缺钱了？又或者，他已经悄然成为了序列6的记录官，正在为序列5的魔药配方而努力攒钱……按照前面几个序列的魔药配方和相应材料价值计算，光是序列6的完整魔药就要5000金币以上，更别说之后的序列了……很快，夏洛特就意识到对方的要求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俗气，反而是大多数非凡者迫切的需求。
如果不是继承了爵位和家族的财产，夏洛特现在恐怕也买不起一瓶完整的魔药，更别提身后没有组织帮助，自身安危难保，没法获得稳定收入的野生非凡者。
总之，这是我在灰雾聚会上的第一桩生意，一定要好好对待，想必魔术师先生是找到了某位富裕的商人或贵族，偷偷收集了他的一些头发，用作交易媒介，想利用暗箱交易的隐蔽性和合理性，从他身上获得这些金钱……夏洛特收敛思绪，重新握起了裁决之匕，将那缕金发放在桌上。
过去使用暗箱时，她总是交易的其中一方，要么向死者索取答案，要么用自己的要求推动对方完成某件事。而这次，她终于要做一名真正的掮客，站在两方之间，主导一次“暗箱交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