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上的内容让周志远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凝重起来。
“四月二十一日,驻山西日军为报复我部在缅北之战果,纠集独立步兵第三十六联队为主力,附伪军两个团,总兵力约一万二千人,分三路向长缨谷根据地发动大规模围攻。”
“截至目前,日军北路已推进至长缨谷以北十五公里处,南路绕过我侧翼正向根据地纵深迂回,中路日军在重炮掩护下正猛攻我正面防线。”
”我根据地留守兵力现有第三支队周鸿文部约九千人,第十一支队楚云舟部约五千人,第十三支队蒋子轩部约三千人,总兵力约一万七千人。”
“日军此次围攻出动的兵力虽仅一万余人,但全部是野战经验丰富的老兵,配有航空兵支援和重炮部队。”
“我们正在组织力量坚决反击,但在兵力部署和战术选择上需要总指挥给予明确指示。”
“沈非愚急电。”
周志远看完电报后,握电报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煤油灯的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
他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找到了山西的位置,然后又找到长缨谷的位置。
长缨谷位于太行山西侧,是八路军根据地核心区域之一。
那里的地形以山地和沟壑为主,易守难攻,但也因此被日军视为眼中钉。
历史上日军多次对该区域发动过大规模的扫荡,但从未能彻底清除抗日力量。
这一次日军出动了独立步兵第三十六联队这个老牌野战联队,还配合了两个团的伪军,显然是下了决心要把长缨谷一口吞掉。
刘温许站在一旁,轻声问:“需要调一部分主力回来增援吗?曼德勒现在有四个支队,可以从里面抽两个支队空运回国。”
周志远摇了摇头。
“来不及。从缅甸飞回山西,中间要经过多少道日军控制区的空域?而且运一个支队五千人加上装备,需要多少架运输机?”
“我们没有那样多的运输机,也暂时没有掌握制空权,空运不现实。”
他又看了一遍电报上的每一个字,然后抬起头对刘温许说:“走,去作战室,立刻给沈非愚回电。”
作战室里的灯被点亮后,参谋们翻出了长缨谷地区的精确军事地图铺在桌上。
周志远一手拿着周鸿文的来电,一手拿着放大镜在地图上寻找电文中提到的各个地名。
他把三路日军的进攻方向用红铅笔一一标在地图上。
北路日军从正太铁路方向出发,沿着一条河谷往南推进,目标直指长缨谷北面的山口。
中路日军是主力,从山下的县城出发,携带重炮部队,沿着通往长缨谷的主要公路进攻。
南路日军则试图从西面绕过长缨谷,切断根据地与周边八路军其他部队的联系。
三个箭头在长缨谷的位置上汇合成了一个包围圈。
周志远在地图上将每路日军的兵力和行军路线标好后,放下放大图和铅笔,双臂抱在胸前,盯着地图思考。
他知道根据地的兵力虽然总数上比日军多,但其中新兵占了不小的比例,火力和装备也远不如南下的远征军。
如果硬顶,很难顶住日军的三路围攻。
如果撤退,长缨谷这个经营已久的根据地将毁于一旦,附近几十万人也将失去我方的保护。
周志远想清楚后转过身来,对已经拿着纸笔在一旁等待的刘温许口述命令。
“电复长缨谷,沈非愚、周鸿文、楚云舟、丁伟、冯启东、蒋子轩:”
“电悉。日军此次围攻旨在报复,兵力虽较多但并非不可击败。现就作战指导给出如下命令:”
“第一,不要分兵死守。让开正面,放开大路,将主力隐蔽转移到南北两侧的山中。只留少数兵力在正面节节阻击,诱敌深入。”
“第二,诱敌之兵必须装得真,要让日军相信根据地的全部抵抗力量都在正面与其作战。边打边退,且退且战,把日军主力引过预定伏击圈的外沿。”
“第三,周鸿文率第三支队全部及楚云舟炮兵支队的全部火炮,提前进入北路日军侧后的指定阵地隐蔽。
楚云舟将所有火炮层层设置伪装,务必在日军进入射程前绝对不被发现。”
“第四,集结根据地民兵部队的精干力量,埋伏在南路日军侧后的山沟里。此路日军兵力相对薄弱,伪军比例大。
战斗打响后,要首先集中最猛烈的火力击溃伪军,让日军失去侧翼掩护。”
“第五,急调丁伟的第五支队入晋,在长缨谷纵深布设最后一道防线,同时在沿线道路和村庄埋设地雷和陷坑,延缓日军推进速度,给主力部队的调动争取时间。”
“第六,待日军主力深入到我预设战场后,以楚云舟的炮兵群统一为信号,首先对日军本队进行集火压制。
炮击一结束,南北两路伏兵同时出击,从两个方向对日军主力的侧翼和后方发动攻击,以绝对优势火力一举歼灭敌第三十六联队。”
“第七,战斗中要注意打蛇打七寸。伪军经不起猛烈冲击,先打伪军,伪军一溃,日军的侧翼就撕开了。然后再围歼日军核心力量。”
“第八,歼灭日军主力联队后,不追击残敌,迅速收拢部队,防止日军航空兵报复和我方人员弹药耗费过大。”
“战斗结束后立即向我报告战果。祝你们旗开得胜,打出长缨谷老部队的威风来!”
“周志远。”
刘温许记录完毕后又复述了一遍确保无误,然后跑到电讯室去发报了。
电报机滴滴答答地将电文一行一行地发往两千多公里以外的山西长缨谷。
与此同时,在山西长缨谷根据地的指挥部里,沈非愚正和周鸿文、楚云舟、冯启东、蒋子轩几人围在一张木桌旁边看地图。
指挥部的房梁上挂着两盏马灯,光不算亮,但足够看清地图上的每一条等高线和每一个村庄名字。
桌上放着一台电话机,电话线通过埋在地下的线路连接到前沿阵地的观察哨。
电话机旁边摆着一块怀表,怀表的秒针在安静的屋子里一下一下地走着。
沈非愚看完周志远发来的回电后,在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总指挥的命令来了。打法很明确,诱敌深入,南北夹击,吃掉他们的主力联队。”
周鸿文和楚云舟两人拿起电报看了一遍,又把它递给冯启东。
冯启东看后又递给蒋子轩。
蒋子轩看完后说:“总指挥的指示和我的想法基本一致。但这个诱敌深入的诱饵,谁去当?”
周鸿文说:“我亲自带第三支队的第一团和第二团在正面拖住敌人。
只有我们第三支队的老兵多,面对日军正面进攻能顶着压力打,还能让对方觉得是在和整个长缨谷的主力作战。”
周鸿文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正面防线后面画出的一道弯曲的线路上比画着。
“从明天开始,第一团和第二团在正面逐步撤出前沿阵地,边打边退,每天退三五里地,最多一天不能退过十里。”
“退得太快日军会起疑,退得太慢部队伤亡扛不住。节奏要把稳。”
“我判断敌军推进速度不会快过每天十里,因为他们在山区要等后续的粮弹和重炮跟上来。”
楚云舟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说:“这里,石门沟,地势最合适设伏。”
“沟长约五公里,南北两面全是陡壁和密林,中间是一条蜿蜒的土公路。公路两侧的田地现在已经种上了春小麦,地势平坦没有遮挡。”
“日军一旦进入这个沟谷,他们的重炮和车辆就只能沿着公路排成一字长蛇阵,不便于展开战斗队形。”
“我提前将十二门山炮和八门迫击炮全部布置在石门沟北面山梁上的预设阵地上,用树枝和草皮全部伪装好。
再在南面山梁上布置冯启东的支队和蒋子轩的主力团。”
“等日军进入石门沟后,北面炮火先开,南面步兵再压上去,打他们一个南北夹击。”
冯启东接口说:“南路的那股伪军我来指挥民兵部队对付。
情报显示南路伪军是刚从河北调过来的皇协军第二十七团,不是原来山西的伪军,在太行山里作战经验少。”
“我准备在他们行进的必经之路上先布设一片雷场,等他们踩上雷阵脚大乱时,再用预设好的机枪阵地从两侧扫射。”
“伪军的战斗力我们都清楚,吃了亏就会跑。
他们一跑,南路的日军就失去侧翼掩护了。”
蒋子轩补充说:“我的后勤支队这几天会在长缨谷正面的村庄里埋设地雷和假目标。”
“用木头和旧军装做一批假机枪和假迫击炮放在各村的村口和屋顶上,再堆一些假弹药箱,让日军的侦察机看到后以为我们在各村都布置了重兵。”
“另外把所有水井都放上盖子盖上土伪装好,让日军找不到干净水源。再把粮食全部转移到山里埋好,一粒也不给鬼子留。”
四个人商讨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确定了所有作战细节。
散会后,各人立即回到自己的部队开始部署。
周鸿文连夜将第一团和第二团营以上干部召集到指挥部开会。
在昏暗的马灯下,他详细地布置了这个诱敌深入的作战方案。
“各营回去后立即告诉每个连队的指导员和党支部书记,要把这次作战计划的精神向每个战士传达清楚。”
“让大家明白,我们接连后撤不是打败仗,而是在布口袋阵。”
“等到时机一来,我们就要在口袋底扎紧口子,把鬼子的主力联队全部吃掉。”
四月二十四日凌晨,长缨谷正面前沿阵地上的枪声比往常更密了一些。
日军中路的先头部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发动了一次营级规模的试探性进攻。
约四百名日军士兵在两辆轻型坦克的掩护下,沿着通往长缨谷的公路往前推。
第三支队第一团的前沿连队在公路两侧的山梁上用机枪和迫击炮进行了阻击。
连长王国温在山梁上的一处石崖后面指挥战斗。
他身旁的机枪手刘大柱抱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对着公路上的日军步兵打出了几条火线。
王国温对着刘大柱喊:“打两梭子就换位置!别死钉在一个地方!”
刘大柱打完一个弹匣后,提着机枪弯着腰从石崖后面转移到二十米外的另一处射击阵地。
他刚离开原位不到半分钟,日军的掷弹筒就把榴弹砸在了刚才的石崖位置上,将石头炸得碎屑四溅。
前沿的阻击战打了将近一个小时,天完全亮后日军暂时退了回去。
王国温清点了一下伤亡,牺牲两人负伤七人,伤亡不算大。
他按命令在日军退去后,带着连队悄悄地撤出了第一道前沿阵地,往后方的一道山梁退去,并在撤出的阵地上布设了几十个绊发雷留给了下一次进攻的日军。
这样节节抗击、逐步诱敌的战法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一直持续着。
第三支队的第一团和第二团在前面拖住日军的主力,每天后撤三到五里地,利用沿途每一个山口、每道山梁阻击敌人后再有序撤出。
日军每攻下一个阵地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但他们也由此愈发相信自己正在突破并且击溃长缨谷根据地的主要防御力量。
四月二十六日傍晚,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了距离石门沟不到十公里的位置。
楚云舟的炮兵支队已经提前在石门沟北面的山梁上完成了全部火炮的部署。
十二门晋造山炮和各种缴获的迫击炮被分解开运上了山梁,然后在天黑前组装完毕并架设在预设阵地上。
每门炮都用砍下来的树枝和草皮做了严密的伪装,连炮口都用地上的枯草塞住以防反光暴露位置。
炮手们在炮位旁边挖了存放弹药的浅坑,上面盖了木板和泥土,既防潮又防弹片。
观测员在山梁上最高的几棵大树上搭了隐蔽的观测平台,从那些平台可以俯看到整个石门沟的全貌。
冯启东的第十二支队和蒋子轩的一个主力团在石门沟南面的山沟里完成了隐蔽集结。
六千多名战士藏进山沟两侧的密林和石崖下,人和枪上全盖着树枝和伪装网。
煮饭时不准生明火,所有人吃干粮喝凉水,不准下山沟,不准大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