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之前,他特向章楶请命,亲督南门破城。
此刻他望着那黑洞洞的城门洞,虬髯微动。
“结阵。”
他翻身下马,将马缰甩给亲兵。
“盾墙。三层。铁甲在前。”
身后五百步卒应声而动。
前排竖大橹盾,高五尺、宽三尺,盾底有锥,往地上一顿便扎进土里半寸。
中排举团牌,圆径三尺,边沿包铁。
后排持旁牌,形如半月,专挡侧方冷箭。
三层盾墙在城门洞外列成楔形,铁甲在日光下泛着沉冷的光。
这些步卒皆是侍卫亲军步军的精锐。
从头到脚,铁盔、披膊、掩膊、身甲、腿裙,一件不少,全套铁甲重逾四十斤。
王崇俨拔出腰刀,刀尖朝城门洞一指。
“进。”
盾墙动了。
铁甲摩擦的哗啦声整齐划一,五百人如同一只铁壳乌龟,缓缓吞入城门洞中。
瓮城内,辽兵早已聚齐。
至少三百弓弩手,分作三排,蹲在瓮城墙上、藏在垛口后、伏在箭楼残存的木柱旁。
见宋军入瓮,当头的辽军都监厉声喝道:“放!”
箭矢如蝗。
百余支箭同时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叮叮当当地砸在盾墙上。
大橹盾上扎了密密麻麻一层箭杆,箭尾还在颤,箭头却连盾面都没穿透。
偶有几支从盾墙缝隙里钻进来的,撞上后排的铁甲,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弹落在地。
王崇俨在阵后看得分明,见辽兵箭矢对铁甲盾墙几无效用,微微点头。
他回头对传令兵道:“告诉章相公。瓮城已入。请弓箭手前压。”
章楶接到传报时,目光刚从南门左侧城墙收回来。
他没有回话。
只是转过身,对身后传令兵做了个手势。
右手五指张开,往前一推。
弓箭手,前压。
南门外,三千弓弩手从阵后往前推,越过护城河上的浮桥,在瓮城外五十步处重新列阵。
弓已上弦,箭壶里的箭矢在肩头碰撞作响。
指挥弓弩手的都监,举起手中令旗。
“抬弓。”
三千张弓同时抬高。
“放。”
第一波箭雨腾空。
三千支箭在午后的日头下像一片移动的乌云,越过瓮城墙,越过内城门,落进易州城中。
箭矢砸在瓦面上、扎进土墙里、钉在木柱上。
瓮城上的辽兵弓弩手还没来得及放第二波箭,便听见头顶风声不对。
抬头一看,黑压压一片箭矢正朝自己落下来。
“散——”
散字还没喊完,箭雨已至。
第一排辽兵弓弩手倒下七八个,第二排倒下一半,第三排连散都来不及散,贴着垛口蹲下,抱着头一动不动。
箭雨一波接一波,间隔不过十息。
辽兵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偶尔有人从垛口后探出半个身子射一箭,还没来得及看落点,便被下一波箭雨逼了回去。
收效甚微。
外城墙已失,宋军弓弩手可以从容列阵,不受任何威胁。
城墙上没有辽兵了。
有也是死人。
耶律隼宁是在南门城门被撞开的那一刻,知道城墙守不住了。
他扶着垛口,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盾墙吞入瓮城,听着头顶箭矢呼啸而过的风声。
面色灰白。
身后的亲兵侍卫统领叫剌哥,跟了他十二年。
剌哥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刺史,撤吧。趁北门还在。”
耶律隼宁转过身,看了剌哥一眼。
“剌哥。”
“在。”
“你是契丹人么?”
剌哥愣了一下:“是。”
耶律隼宁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往城墙下走去。
走了三步,才丢下一句话。
“那就别再说了。”
剌哥立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耶律隼宁下了城墙,翻身上马。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南墙。
那里的喊杀声越来越大,却没有理会。
他在马上直起腰,用契丹话吼道:“收拢各营。退入坊巷。”
他顿了顿。
“不必守城墙了。守每一街,每一院。”
辽兵开始从城墙上往下撤。
还能指挥得动的营头、都监、巡检,各自带着本部人马退入城中坊巷。
弓弩手上房,刀盾手守巷口,长枪手埋伏在拐角处。
耶律隼宁在十字街口勒住马,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符,交给身后的传令兵。
“去涿州。找耶律留守。”
传令兵接过铜符。
“再去。”
他一口气派了五拨斥候。
耶律隼宁不愿意撤,想要誓死抵抗。
然而,他不想撤,不代表其他人不想撤。
北门。
未时未到,城墙上的守卒便已零零散散往下跑了。
先是三五人,后来是一整队。
有都监在城门口拦住溃兵,拔刀砍翻了一个,却挡不住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那都监被人从背后一棍打翻,溃兵踩着他的身子涌出了北门。
往涿州方向去了。
未时初。
日头稍稍偏西,斜斜地挂在易州城西边的山脊上。
南门、东门、西门,三处外城墙已尽入宋军之手。
三处瓮城的辽兵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东门瓮城抵抗最久,辽兵在瓮城墙上死战不退,直到章楶调了两架投石机抵近轰击,将瓮城墙轰塌一角,宋军才踩着碎砖攻了进去。
章楶立在指挥台上,双手负在身后。
他看了一眼日头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易州城。
城中多处起火,黑烟冲天,那是巷战的火。
“传令。大军,压入。”
令旗挥动。
身后数万大军同时发了声喊。
“攻,攻,攻。”
城门洞开。
宋军如潮水般涌入易州城。
巷战。
耶律隼宁收拢了万余名辽兵,以刺史府为中心,沿三条主街布防。
弓弩手占据沿街屋面,刀盾手堵在十字街口,长枪手藏在巷子深处。
每一座院落的门板都被拆下来堆成街垒,每一道拐角都藏着冷枪和暗箭。
打得很顽强。
但没用。
宋军入城后没有分散,而是以指挥为单位,沿主街稳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