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死活发不出声来。
眼前一黑。
什么也不知道了。
承天殿偏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被踹翻的御案还歪在地上,朱笔滚到了门槛边,印玺翻了,印泥染红了半张奏章。
只有那两封急报还搁在案角上。
一封揉皱了,一封摊开着,晨光从雕花窗棂里斜斜地漏进来,照在那摊开的信纸末尾两行字上:
“辽国自顾不暇,恐无力援我。此诚我国立国以来未有之危局也。”
窗外,兴庆府的晨钟响了。
悠长的钟声在城郭上空一波一波地荡开去,惊起屋檐上一群灰鸽,扑棱棱飞向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第141章 捷报入汴京,帝国的咆哮
应州捷报入京,已是五日前的事了。
可汴京城里的欢喜劲儿,却像是刚开了封的陈酿,愈久愈烈。
茶坊酒肆里,说书人把那段“禁军奇袭应州、辽将弃城而逃”翻来覆去地讲,每讲一回,案上的赏钱便厚上一重。
街头巷尾,素不相识的路人碰了面,头一句话便是“听说了么?应州回来了”,仿佛不提一嘴便对不住这份热闹。
丢了百余年的汉土。
说拿回来,便拿回来了。
汴河两岸的垂柳下,几个老儒负手而立,望着往来如织的漕船,摇头晃脑地引经据典,说这是“天命在宋”,说这是“圣主临朝”。
也有人不信,压低了嗓子说莫不是虚报战功?
话才出口便让旁边卖果子的大娘啐了一脸:“你见过哪个虚报战功的,能把城都虚回来?”
更多的人则沉默着。
沉默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声音大了,这场美梦便醒了。
就在这份漫长而微妙的欢喜中,四月初十的午后,两匹快马自北面的陈桥门冲了进来。
马上骑士浑身风尘,甲片蒙着一层厚厚的黄土。
头一骑驰过州桥时,马还没停稳,人已挺直了腰,将一面卷着的帛旗高高擎起。
“大捷——”
那声音劈开了街面上所有的嘈杂。
“易州大捷!官家亲率大军,一日而下易州,俘斩近两万!”
整条御街忽然静了。
那是一种极不真实的静,仿佛连风都不敢动了。
扁担悬在半空,驴车歪在道旁,卖馉饳的小贩张着嘴却忘了吆喝。
然后第二骑到了,紧接着撕开喉咙:
“大捷——寰州、朔州大捷!殿前都指挥使姚麟,连下寰、朔二州!大军兵锋,直指云州!”
两句话。
像两把锤子,一先一后砸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先是寂静。
继而,不知是谁家的后生第一个蹦了起来,嗓子都喊劈了:“官家万岁!大宋万岁!”
这一声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整条御街炸了。
有人将头上的幞头扯下来往天上扔,有人抱着身边素不相识的人又笑又跳,有人扑通跪倒在街心,老泪纵横,朝着北面叩头不止。
茶楼上的客人将整壶酒往下泼,瓦肆里的伎人停了曲子抄起锣鼓一通乱敲。
不知从哪条巷子里涌出一群垂髫小儿,举着树枝当旌旗,学着禁军的模样列队正步,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收复汉土”“直取云州”。
那是一种积蓄了百余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决了堤。
“一日下易州——官家才多大?十七!”
“先帝收复不了、仁宗收复不了、神宗收复不了的,咱们官家统统收回来了!”
“圣天子在上,圣天子在上啊!”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引领。
笑声、哭声、喊声、歌声搅作一团,沿着汴河两岸蔓延开去,从州桥到潘楼街,从朱雀门到马行街,像涨潮一般一浪一浪地漫过去。
有人跪在地上,将酒碗高举过头,朝着北面朗声道:“愿官家早日克复云州,收我燕云十六州全土!”
旁边的人轰然响应,酒碗碎了一地。
李宅。
窗棂半开。
暮春的风裹着街上沸腾的人声,穿过院中几竿细竹,送入书斋。
李清照搁下笔,侧耳听了片刻。
“易州。寰州。朔州。”
她将这三个地名一个个念出来,声音很轻,念到最后一个字时,嘴角已弯了起来。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扇往外推了个全开。
汴京城上空的晚霞烧得正烈,橙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天幕,将御街方向那些涌动的人潮染成一片金黄。
有人在唱,听不清唱的什么,只觉出一股子热气从地底下往上冒。
她将目光越过那些鳞次栉比的屋脊,越过汴河上如织的船桅,越过远处的城墙雉堞,落向东北方。
那个方向,是河北。
是易州。
是官家所在。
父亲说她这桩婚事是太后定的,她该感恩,该守礼,该安安静静地在闺中备嫁,不该有什么多余的心思。
可她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去想那个尚未谋面的人,此刻正穿着什么样的甲,站在什么样的城头,望着同一片天。
忍不住去想他一日攻下易州、亲冒矢石时,有没有顾得上吃一口热饭。
忍不住去想他收到寰朔捷报时,会不会像听到姚麟拿下应州那样,仰天大笑。
她觉得自己不该想这些,这些不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该想的事。
可她就是想,而且越想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长,压都压不住。
她重新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了许久。
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最后她把笔搁下,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里没有愁,倒像是一种怎么也收不住的笑意,被硬生生压成了叹息。
窗外又传来一阵更响的欢呼。
在喊“直取云州”,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窗棂上的纸都微微颤了。
李清照抬起头,望向那片烧透了的霞光。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早些回来。
垂拱殿。
常朝。
今日论的本是军需。
户部侍郎正捧着黄绫封面的奏疏念到第三页,念的是河东路转运粮草的损耗之数,念得殿中诸臣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有人已在暗暗掐大腿提神。
曾布站在班首,面色如常,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向太后垂帘听政,端坐于御座之后。
珠帘将她的面容遮去了大半,只隐约可见下颌微微低垂,也在强撑着精神。
便在此时。
殿外石阶上,一阵铁靴踩踏之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太熟悉了。
上回应州捷报入宫时,便是这般。
满殿文武同时抬起了头,户部尚书念到一半的数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报——”
“易州大捷!官家亲率大军,围攻易州,一日而下!俘斩近两万!”
垂拱殿中,落针可闻。
然后第二声传了进来:
“寰州、朔州大捷!姚麟率军连下二州!大军兵锋,直指云州!”
殿中静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里,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有人手中笏板抖了一下差点落地,有人闭着眼睛像是在默默验算——应州、易州、寰州、朔州,连下四城,这才几日?
向太后在珠帘后缓缓站了起来。
她想开口,却发现嗓子有些发紧。
她也是历经了三朝的人。
神宗皇帝何等锐意,为收复燕云筹划了一辈子,终未如愿。
先帝继神宗遗志,日夜操劳,可朝局动荡、新旧相争,光是稳住局面便耗尽了心力,哪有精力北顾?
如今官家,登基不过数月,御驾亲征,连下辽国四城。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但她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