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楶立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朝赵似的背影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行在。
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章楶刚跨出行在门槛,廊柱后头便闪出一个人来。
梁从政。
这位入内内侍省都都知已在廊下候了许久。
薄底靴在青砖地上蹭来蹭去,蹭得靴头都磨出了一道浅印。
他见章楶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章相公。”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还往行在里头飞快地瞟了一眼。
“断不能让官家置身险地啊。”
章楶看着梁从政那张焦急的脸,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无奈都吐了出来。
“梁都知,你方才也瞧见了。”
章楶摇了摇头,“不是老夫不想劝——”
梁从政咬了咬牙:“莫不如召集众将与随行百官,一道劝谏。”
章楶闻言,沉默下来。
廊下静了一息。
远处城墙上传来的兵士换岗号子声,模模糊糊地飘过来,又被风扯散了。
梁从政以为章楶不敢。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些:“章相公。官家待您——”
“梁都知。”
章楶忽然抬起手,截断了他的话。
“老夫深受圣恩,岂会怕官家怪罪,便置官家于险地?”
“只是官家的脾气——”章楶将手收回袖中,“梁都知应当比老夫更清楚。”
“劝,只怕无用。”
梁从政急了:“那也得试一试才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官家——”
他没有说完。
章楶也没有接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廊下。
一个七旬老臣,一个天子近侍。
一个是沙场上滚了半辈子的宿将,一个是深宫里熬了几十年的内臣。
此刻谁的面上都不好看。
半晌。
章楶的喉结动了动。
“我有一策。”
梁从政猛地抬起头:“章相公请讲。”
章楶没有立刻说。
他往廊柱外头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开口说道。
“老夫在西北与西夏人对阵之时——”
他的目光往远处飘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一段时日,夜夜睡不着。”
“睁眼是刀兵,闭眼是厮杀。躺下便觉得耳边有马嘶,有刀鸣。翻来覆去,天便亮了。”
“后来寻了一位随军老医者,开了一副方子。”
梁从政屏住了呼吸。
“以酸枣仁、缬草、蛇麻草,辅以烈酒烹煮成汤。”
章楶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道寻常的方子。
“饮下之后,可使人昏睡数个时辰。醒来后头不疼,身不虚,于身体无害。”
梁从政的眼珠子慢慢瞪大了。
他已听出了章楶的意思。
“章相公……”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您是说……给官家……”
“我是说。”
章楶盯着梁从政的眼睛,一字一顿。
“给官家烹制此汤。待官家昏睡之后,遣捧日军,护送官家撤往保州。”
廊下忽然静得像一座坟。
梁从政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手在袍袖底下微微发抖,不知是惊的,还是怕的。
“章相公……你……你……”
他的声音磕巴了。
“这胆子……也太大了。”
梁从政并非怀疑章楶要加害赵似。
那不可能。
官家正倚重章楶,章楶便是疯了也不会害官家。
可这件事的要紧之处不在这里。
要紧的是这等行径,若官家事后不追究,那便罢。
若要追究——
这汤或许对人无害。
可倘若换成有害的呢?
这便是这桩事最凶险的地方。
不是这件事本身,是这件事开了什么样的口子。
章楶面不改色。
那张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梁都知。”他开了口,“我之所以敢这样做——”
他顿了顿。
“是因为官家待我恩重如山。”
“将我擢至枢密。从一介老朽,封至国公。官家信我,用我,从未疑我。”
“我不能让官家有半分涉险。”
“若事后官家要追究...”
他抬起眼来,那目光平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我便死。”
“也死得其所。”
说完,他不再言语。
只是盯着梁从政。
这件事必须梁从政点头,才办得成。
否则,他章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皇帝的饮食里去。
廊下又静了下来。
一只灰斑鸠从檐下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
梁从政低着头。
脑子里不知翻涌了多少念头。
他想起多少个日夜,赵似批着札子,批到困极,趴在案上便睡着了。
他上前给他披了件大氅,赵似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从政,朕饿了。”
还有许多许多。
这些碎片像一把一把的刀子,在他心里搅。
他终于抬起了头。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合拢,对着章楶,重重一揖。
那揖深得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章相公为官家周全,胆敢以性命相赌。”
他直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
“我虽是无根之人,却也知晓何为忠君。”
“官家待我,同样恩重如山。”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此事,愿与章相公一道。”
“若官家事后惩处...”
他抬起眼,望着章楶。
“愿以项上人头相抵。”
章楶看着梁从政。
看着这个在深宫里浮沉了几十年的内侍。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眼底那一抹豁出去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