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楶在心中,不由得对他高看了一分。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份胆色。
更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一个忠字押上性命。
“既如此。”
章楶将袍袖一拂。
“那便一起去寻御医,先验一验药效。”
他顿了顿。
“虽说老夫已饮过多次,并无问题。但事关官家,还需万分谨慎才好。”
梁从政重重点头。
两人不再言语,并肩往随行御医的住所走去。
廊下的影子被日头拉得又细又长,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甬道尽头。
...
行在里。
赵似对廊外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他正站在舆图前,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河北东西二路之间来回逡巡。
要不要继续调兵?
将南方的禁军也调过来?
他拿起朱笔,在京西南路、荆湖北路的位置上虚画了几个圈。
他将朱笔搁下了。
“不必。”
他自言自语。
细想下来,眼下兵力用于防守已然足够。
易州城内八万禁军加四万厢军,背靠坚城,粮草充足。
辽军虽有二十五万,可城池就那么大,辽军不可能二十五万人全压上来攻城。
城根底下站都站不下那么多人。
一波一波轮着上,不过是添油。
而宋军以逸待劳,城头的弩机砲石只管往下招呼便是。
贸然增兵,反倒容易被辽军围点打援。
辽骑的机动优势摆在那里,野战之中,运兵线拉得太长便是自寻死路。
况且,辽国这次倾全国之兵南下,粮草压力比大宋大多了。
二十五万张嘴,每日要吃掉多少?
再加上战马,一匹马的食量抵得上五个兵。
萧兀纳的粮道要从涿州一路拉过来,百余里路,中间还隔着个被烧成焦土的涞水城。
只要宋军坚守几个月,辽军自己便会溃退。
优势还在大宋这边。
很快,他便断了这个念头。
转而想起其他可减少防守压力的办法。
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那登州水师呢?
登州水师屯在渤海湾南岸,距辽国南京道的营州、平州不过一海之隔。
如今辽国倾全国之兵南下,南京道必然空虚。
连辽国都把能调的兵全调到易州城下来了,北面还能剩什么?
若让登州水师趁虚北上,袭扰营州沿海——
不需要真的打下来。
只要在辽军屁股后头放一把火,萧兀纳便会如芒在背。
他的粮道本就绵长,再加上后方的火光...
赵似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快步走回案前,铺开一张黄绫,提笔蘸墨,亲自拟诏。
笔下不停,一气呵成。
写完后他将笔往笔山上一搁,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措辞无误。
然后他抬起头,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梁从政。”
没有回应。
“梁从政!”
还是没有回应。
堂中只站着一个当值的小内侍,垂着手,缩着脖子,像一只躲雨的鹌鹑。
赵似皱了皱眉。
“梁从政人呢?”
小内侍连忙躬身:“回官家,梁都知……似是方才被人喊走了。”
“可知是谁喊走的?”
“不……不知。”
赵似无语。
这个梁从政,平日里寸步不离地跟在屁股后头,赶都赶不走。
今日要用他了,人倒不见了。
他压着火气,又喊来一名皇城司亲从官。
“去找。看看梁从政在何处。”
赵似将那道写好的诏书往案角一拍。
“朕看他是不想干了。”
亲从官听出官家话里的火气,不敢耽搁,抱拳领命,转身快步出了行在。
脚步声在廊下咚咚咚地响了几声,便消失在甬道尽头。
赵似重新将目光投回舆图。
易州。
涿州。
涞水。
营州。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一处处地点过去,脑子里那盘棋还在不停地往下推演。
而廊外,六月的日头正毒。
整个易州城都在等着那一场注定会来的暴风雨。
第155章 你们认也好,不认也罢,朕都要做
两刻钟后。
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底磕在青砖上,脆而短。
那名亲从官去而复返,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在门槛外便将拳抱了起来。
“官家。”
赵似正倚在舆图前,手指还停在营州的位置上。他头也没回:“说。”
亲从官跨入堂中,单膝跪下,压低声音道。
“卑职寻着了梁都知。他与章相公在一处,二人正与随行御医商议药方。卑职本欲入内禀告,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什么?”赵似转过身来。
“只是卑职在门外听着,隐约觉得有些……奇怪。”
亲从官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觑了赵似一下。
“他们说到‘可使人昏睡’、‘官家失眠’之类的话。卑职不敢贸然闯入,便先回来禀报。”
赵似闻言一愣。
他二人怎么凑到了一处?
商讨药方?
什么药方?
自己何时失眠了?
他眉头微蹙,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转。
忽然,一道念头闪过,他整个人顿住了。
难不成……
他不认为章楶与梁从政想合谋害自己。
对这两人,他还有这份信任。
章楶那七旬老臣,方才还在廊下劝他撤往保州,被他一顿话说得哑口无言。
至于梁从政,更不可能。
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这两人,想将他弄睡着,然后送离易州。
如此一想,便全说得通了。
毕竟他二人是坚决反对自己亲临前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