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已将他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之职去掉了。”
“让他好好归养便是了。”
“归养?”向太后的声音又提了起来,“那你为何还给他平章军国重事?这职位,可是比宰相还高呢。”
赵似无所谓地笑了笑。
“话虽如此。但实际权力,娘娘也不是不知道——虚名罢了。”
“元祐年间文潞公以太师领此衔,一年才入朝几次?不过是给老臣一个体面,安度晚年。”
向太后沉默了片刻,徐徐叹了口气。
“吾就是怕你太过仁慈了。”
她伸手拍了拍赵似的手背,掌心温热,语气里那股怒意终于退了些,换上了几分慈母的忧心。
“作为皇帝,要有仁心,亦要有雷霆手段。”
“章惇今日敢唾你面,明日便有旁人敢效仿。你若不立威,这朝廷里的人心,迟早要散。”
“你皇考当年何等英武——王安石那么大的脾气,在他面前也不敢有半分失仪。”
“你皇兄性情刚烈,绍圣年间将元祐党人一锅端了,满朝文武谁敢在他面前说一个不字?”
赵似听着,心中暗道:自己这算仁么?
但他没有反驳。
“娘娘,儿臣知晓了。您勿要动气,若是气坏了身子,那才是儿臣的不孝。”
向太后白了他一眼。
她站起身,拉着赵似的袖子往桌前走,将他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方才那股质问的气势已消了七八分,面上的表情也松了下来。
“行了,这件事吾不管了。”
她话锋一转,“说另外一件事。如今先帝已入了永泰陵,奉安大礼也已毕了,接下来的大事——”
她看着赵似。
“便是你的婚事。”
赵似一愣,旋即起身,拱手道:“都听娘娘的。”
向太后示意他坐下,继续说道:“不过吾听说,你前几日下诏削减了宫中用度?”
赵似连忙道:“娘娘。您与母妃,还有先帝诸位嫔妃的用度,儿臣可都没削减。”
“减的只是儿臣自己这一份,还有各地进贡的茶绢器玩之类——”
“吾不是来问你这个的。”
向太后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语气平和。
“吾的吃穿用度能用多少?你哪怕削减了也无妨。”
“你皇帝都能减自己,我这个当娘亲的,怎么就不能减?”
赵似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可使不得。否则天下人该骂儿臣不孝了。”
向太后没有反驳。
不管她乐不乐意,只要她的用度缩减了,总有人会将其归咎于皇帝的意思。
解释也没用。
宫里的事,从来不是解释清楚的,是被人传清楚的。
她也不是为这事来的。
“主要是你大婚的花费。你六哥当年娶亲时——”
她顿了顿,改了口,“宣宗皇帝当年大婚,花了二十余万贯。”
赵似一听这个数字,眼睛登时瞪得溜圆。
“那么贵?”
向太后被他这一惊一乍的模样吓了一跳,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一惊一乍的做什么?”她没好气地说。
“淑寿出嫁时,还花了三十万贯呢。皇帝娶亲,二十万贯已经很便宜了。”
赵似闻言,沉默了。
淑寿是神宗第三女,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出嫁时封曹国长公主,尚驸马都尉。
这些事赵似确实一无所知。
他穿越前虽是历史研究生,却主攻北宋政治,对宗室婚丧嫁娶的礼制财用了解甚少。
如今乍一听这些数字,不由得心头一紧。
他轻咳一声。
“娘娘……能不能少花点?眼下国库——”
“你还想省?”向太后有些无语,“二十万贯已是紧着花了。若是你给官员的赏赐多一些,这钱还不够。”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教训的意思。
“再说了,你是天子,就没听说过哪家天子在娶妻上省钱的。”
“你就算想省,也得替李家娘子想想,人家嫁的是一国之君,你这边抠抠搜搜的,外人不知道的,还当你苛待人家呢。”
赵似听到这话,咬了咬牙。
“那就花。”
向太后点点头,站起身来,赵似连忙起身扶她。
“那就先这样。吾明日去找礼部的人商议一下吉日与仪制。”
“好。”
赵似躬身,将向太后送出殿门。
向太后的鸾轿候在阶下,宫女内侍列了两排,见她出来,一齐躬身。
她上了轿,帘子放下前,又回身看了赵似一眼。
“雷霆手段。记住了。”
赵似拱手:“儿臣谨记。”
鸾轿远去,廊道里的灯火渐渐恢复平静。
赵似直起身,转身往殿内走。
还没走几步,便看见梁从政趋步跟了上来,到了御案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官家。臣之前,是实在看章惇有些——”
“行了。”
赵似摆摆手,只觉一阵疲惫。
方才与章惇吵了一场,又被太后训了一番,此刻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不想听。
比起这些,他更烦心的是另一件事。
二十万贯。
他皇帝做了一年不到,先是御驾亲征打了几个月的仗,军费花得流水似的。
回来之后削减用度,连龙凤团茶都舍不得喝了,宫里上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现在有多出个二十万贯要支出,还不能不出。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揉了揉太阳穴。
“说说看,皇城司那边查宗室,有没有什么进展?”
梁从政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面上露出几分复杂的表情。
“有的官家,有的。”
赵似眼睛一亮。
“违法乱纪的,多么?”
梁从政的嘴角抽了一下。
“很多……”
赵似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将面前的茶盏往旁边一推,双手按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
“来来来。快把卷宗拿来给朕看。”
梁从政应了一声,转身往殿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脚,回身看了看赵似那张明显比方才亮了几分的脸色,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多说,快步出了殿。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方才还在为二十万贯发愁——这不就来钱了么?
第184章 大案啊大案,这得多少钱啊。
半个时辰后,殿门再次被推开。
梁从政当先而入,身后跟着两名皇城司亲从官,各抬着一口樟木箱子。
箱子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压得青砖似乎都往下沉了沉。
赵似从御案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两口箱子上,愣了一愣。
“这么多?”
梁从政挥手令两名亲从官退下。
那两人躬身趋出,脚步轻得像踩在棉上,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回官家。”梁从政走到箱前,“卷宗都在这儿了。”
赵似站起身来,走到箱子跟前。
一口箱盖已被掀开,里面密密麻麻码着一卷一卷的黄纸卷宗,卷得紧实,麻线捆扎,每卷封皮上都贴了签条,写着某某路、某某州、某某事。
他抽出一卷,展开扫了两行,眉头便拧了起来。
“这才几天,就查到了这么多?”
梁从政面色有些复杂,斟酌了片刻,方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