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伴随着刀光一闪。
祭司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上还凝固着狂热虔诚,呼喊却已戛然而止。
那颗戴着牦牛头骨的头颅从肩上滚落,骨碌碌地滚下祭坛,停在一摊血泊中。
他身体还保持着站立姿势,过了半息才轰然倒下。
许明远甩掉刀身上的血珠,随手挽了个刀花,收刀入鞘。
没有在多看一眼,转身走下祭坛。
身影在月光下渐渐淡去,与这片被血浸透的草原融为一体。
只留下还在燃烧的篝火,将那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暗红色的经幡映得忽明忽暗。
商队摸黑走了不过一里地,许明远便从后面赶了上来。
他脱了伏袍换上外衣,看上去和方才那个在祭坛上屠杀的人判若两人。
之前向他解释的那汉子正牵着马走在车队最后头,见他从后面追上来,先是一愣。
借着月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许郎君你方才去哪了?一转头就没见着人,到处都找不到你,我们还以为你被那帮疯子掳了去呢。”
许明远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随口笑道:“别提了,头一回见这种阵仗,刚才吓得腿都软了。”
“这不,找了个土坑蹲着方便了一下,这才缓过劲来,让你们见笑了。”
汉子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不像是被吓破胆的样子,反倒有几分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不过眼下这当口,他也顾不上琢磨这个,只是往许明远背上拍了一把安慰道:
“没事,第一次嘛,紧张是在所难免的。”
“那帮疯子在草原上出了名的邪性,别说是你了,我们这些跑惯了的老油子见了都得绕着走。”
“下回要是再遇到这种事,记得跟紧了别掉队。”
许明远连忙点头称是,跟着车队继续往前向前。
草原上夜风呼啸,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那汉子牵着马走了几步,忽然抽了抽鼻子,眉头微微皱起呢喃道:“这风里怎么有股血腥味?”
许明远语气随意:“兴许是风把那边的烟吹过来了吧,可能是在祸害什么牲畜。”
那汉子闻言也没再多想,点点头继续牵马赶路。
车队在月色中沿着草丘缓缓前行,渐渐消失在草原深处。
......
次日,
天光从草原东边的地平线下透出来洒在草原上,将草叶上凝结的露水照得晶莹剔透。
祭坛上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几缕残烟从焦黑的木柴堆里袅袅升起,被晨风吹得歪歪扭扭。
一个被踩断了肋骨的信徒从尸堆里缓缓撑起身子,他趴在一具尸体旁边,半边脸上沾满了干涸血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只僵直的手。
五指蜷曲,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草屑,保持着死前拼命抓挠的姿势。
他被吓得猛地坐起身来。
然而目光所及,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经幡边缘。
他的嘴慢慢张开,喉咙里却挤不出半个字来。
随着醒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四五个人站起身,环顾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祭坛,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恐惧,长期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正一块一块碎裂。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
有人呆呆地望着那尊被溅满鲜血的神像,眼中满是迷茫。
不知是谁第一个将目光投向了祭坛上方。
他看见了那具趴伏在神像脚下的无头尸身,看见了那颗滚落在石阶下的戴着牦牛头骨的头颅。
祭司死了。
那个他们跪拜了几十年的主家,那个自称能与神明对话的人,就这么死了。
他的头歪在石阶下的血泊里,那双眼眸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狂热。
“主家……在与异教的斗法中……输了。”那信徒低声呢喃,声音茫然到极点。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信奉了十年,二十年的神明代言人,就这么死了。
死得毫无尊严,死在那些连面都不敢露的异教法术之下。
这对他们的信仰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个老资历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眼中燃烧着一种异样的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他抬起枯瘦的手臂,手指指向祭坛上方那尊十多条手臂的神像,用一种近乎撕裂喉咙的声音高声喊道:
“不!这不是异教干的!这是神罚!”
这一声如同一记闷雷,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拉了过来。
那些原本还在茫然发呆的幸存者们纷纷抬起头,眼中写满了迷茫与困惑。
“昨夜根本不是那群秃驴偷袭!”老资历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你们好好想想,若是异教所为,他们为何不现身?”
“为何我们连半个鬼影都看不到?那是神!是我主亲自降下的神罚!”
他环顾四周,目光灼灼地盯着每一张惊魂未定的面孔:
“我主为何要降下神罚?因为主家早已丧失了对我主的信念!他表面上还在主持祭祀,实际上心里已不再虔诚!”
“他甚至都不再将教中那些规矩放在眼里,否则我主怎会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剥夺他的神力?”
他的声音愈发笃定,仿佛自己也在这番话中找到了答案:
“你们难道忘了经书里的预言了吗?若是有人亵渎神明,那主便将亲自下场,收割他那被玷污了的血液,重新挑选承载他意志的人来!”
幸存者们面面相觑。
他们看看脚下的尸体,又看看祭坛上那尊妖异的神像,再看看那颗滚落在石阶下的祭司头颅,心中那层迷雾似乎被老资历这番话撕开了一道裂缝。
是啊,那群秃驴若真有这个本事,何必等到现在?
他们若真能驱使看不见的鬼神,早就杀进王庭去了。
“所以我主亲自降下神罚,收割了这些不诚之人的性命!而我们...我们几个之所以能活下来,正是因为我们始终对我主虔诚,没有半点动摇!”
老资历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他举起的双臂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而如今你们再看看这草原!那些异教之所以能坐大,不正是因为我主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切?”
“若不借着这群贼子来磨砺我等,又如何能剥出那些不虔诚的祸害!”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从缺了牙的嘴角飞溅出来:
“眼下我主亲自降下神罚,这说明什么?说明经书里的预言就要应验了!”
“预言中的圣子很快也会降临,将会带领我们脱离苦海!”
“对……对一定是这样!”一个中年信徒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茫然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狂热:
“我主亲自降下神罚,说明他还没有放弃我们!圣子就要降临了!”
“对!圣子就要降临了!”
“我们活下来就是因为我主庇佑,就是为了把这些话传给其他人!”
老资历见众人纷纷应和,眼中那簇火焰烧得更旺了。
他双手指向天边那轮初升的朝阳,高声宣布:
“所以我主亲自出手绝不可不传!我们应将昨夜之事广为散播,让其他还在动摇迷茫的兄弟姐妹们明白!”
“我主慈悲,即便心中有半点不诚,只要此时回头,也还来得及!”
“否则若是再有人像我主家那般生出异心,这便是下场!”
“是!就该这样!”众人齐声应道:
“传我教义!恭迎圣子!”
“传我教义!恭迎圣子!”
? 第105章 圣子从天而降!
次日午时,许明远同商队抵达落脚点。
这座军镇没有名字,往来的商队只管它叫“岔口”。
从鄯州出发,沿祁连山南麓的古道向西南走了一天,穿过大片无人的荒滩和草甸,第一处有人烟的地方便是这里。
它是吐蕃控扼这条商路的前哨,也是唐蕃互市最东边的落脚点,所有从陇右方向来的货物都要在此接受第一道盘查。
所有从吐蕃腹地运出的盐巴和药材也要在此集结,等着分发给那些等了数天的大唐商队。
许明远跟着商队进镇的时候正是正午,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土街上的浮土晒得发白。
分别后,许明远找了间客栈靠窗的位置落脚,要了三碗羊肉汤饼和一壶青稞酒。
汤饼是吐蕃这边的做法。
羊肉切成指头大的丁,和面片一起煮得软烂,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撒了把葱花点缀,闻着倒也香。
他撕了块胡饼浸泡进汤里慢慢软化,那吸满汤汁后的口感还不错。
不过对比起前世的豆浆油条,总感觉还是差点意思。
许明远低头慢慢吃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却听邻桌不远处的几个吐蕃汉子,叽叽喳喳叫喊着。
许明远偏过头去,
那几个汉子看上去像是附近部落的牧民,穿着粗羊毛织的氆氇袍子,袖口磨得发亮,每人腰间都挂着一把短刀。
其中一个络腮胡正唾沫横飞,讲到激动处还拿拳头捶了下桌面,震得碗里的酥油茶溅出洒了一桌。
“我阿弟今早亲眼看见的!祭坛上几十号人,全死了!”
“从祭坛脚下一直躺到经幡边上,血把草地都泡软了!”
他极力压制着那股害怕:“就连老主家也死了,连头都被人砍了下来!”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牧民,闻言倒吸了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