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03节

  “唰!”

  伴随着刀光一闪。

  祭司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上还凝固着狂热虔诚,呼喊却已戛然而止。

  那颗戴着牦牛头骨的头颅从肩上滚落,骨碌碌地滚下祭坛,停在一摊血泊中。

  他身体还保持着站立姿势,过了半息才轰然倒下。

  许明远甩掉刀身上的血珠,随手挽了个刀花,收刀入鞘。

  没有在多看一眼,转身走下祭坛。

  身影在月光下渐渐淡去,与这片被血浸透的草原融为一体。

  只留下还在燃烧的篝火,将那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暗红色的经幡映得忽明忽暗。

  商队摸黑走了不过一里地,许明远便从后面赶了上来。

  他脱了伏袍换上外衣,看上去和方才那个在祭坛上屠杀的人判若两人。

  之前向他解释的那汉子正牵着马走在车队最后头,见他从后面追上来,先是一愣。

  借着月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许郎君你方才去哪了?一转头就没见着人,到处都找不到你,我们还以为你被那帮疯子掳了去呢。”

  许明远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随口笑道:“别提了,头一回见这种阵仗,刚才吓得腿都软了。”

  “这不,找了个土坑蹲着方便了一下,这才缓过劲来,让你们见笑了。”

  汉子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不像是被吓破胆的样子,反倒有几分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不过眼下这当口,他也顾不上琢磨这个,只是往许明远背上拍了一把安慰道:

  “没事,第一次嘛,紧张是在所难免的。”

  “那帮疯子在草原上出了名的邪性,别说是你了,我们这些跑惯了的老油子见了都得绕着走。”

  “下回要是再遇到这种事,记得跟紧了别掉队。”

  许明远连忙点头称是,跟着车队继续往前向前。

  草原上夜风呼啸,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那汉子牵着马走了几步,忽然抽了抽鼻子,眉头微微皱起呢喃道:“这风里怎么有股血腥味?”

  许明远语气随意:“兴许是风把那边的烟吹过来了吧,可能是在祸害什么牲畜。”

  那汉子闻言也没再多想,点点头继续牵马赶路。

  车队在月色中沿着草丘缓缓前行,渐渐消失在草原深处。

  ......

  次日,

  天光从草原东边的地平线下透出来洒在草原上,将草叶上凝结的露水照得晶莹剔透。

  祭坛上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几缕残烟从焦黑的木柴堆里袅袅升起,被晨风吹得歪歪扭扭。

  一个被踩断了肋骨的信徒从尸堆里缓缓撑起身子,他趴在一具尸体旁边,半边脸上沾满了干涸血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只僵直的手。

  五指蜷曲,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草屑,保持着死前拼命抓挠的姿势。

  他被吓得猛地坐起身来。

  然而目光所及,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经幡边缘。

  他的嘴慢慢张开,喉咙里却挤不出半个字来。

  随着醒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四五个人站起身,环顾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祭坛,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恐惧,长期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正一块一块碎裂。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

  有人呆呆地望着那尊被溅满鲜血的神像,眼中满是迷茫。

  不知是谁第一个将目光投向了祭坛上方。

  他看见了那具趴伏在神像脚下的无头尸身,看见了那颗滚落在石阶下的戴着牦牛头骨的头颅。

  祭司死了。

  那个他们跪拜了几十年的主家,那个自称能与神明对话的人,就这么死了。

  他的头歪在石阶下的血泊里,那双眼眸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狂热。

  “主家……在与异教的斗法中……输了。”那信徒低声呢喃,声音茫然到极点。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信奉了十年,二十年的神明代言人,就这么死了。

  死得毫无尊严,死在那些连面都不敢露的异教法术之下。

  这对他们的信仰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个老资历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眼中燃烧着一种异样的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他抬起枯瘦的手臂,手指指向祭坛上方那尊十多条手臂的神像,用一种近乎撕裂喉咙的声音高声喊道:

  “不!这不是异教干的!这是神罚!”

  这一声如同一记闷雷,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拉了过来。

  那些原本还在茫然发呆的幸存者们纷纷抬起头,眼中写满了迷茫与困惑。

  “昨夜根本不是那群秃驴偷袭!”老资历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你们好好想想,若是异教所为,他们为何不现身?”

  “为何我们连半个鬼影都看不到?那是神!是我主亲自降下的神罚!”

  他环顾四周,目光灼灼地盯着每一张惊魂未定的面孔:

  “我主为何要降下神罚?因为主家早已丧失了对我主的信念!他表面上还在主持祭祀,实际上心里已不再虔诚!”

  “他甚至都不再将教中那些规矩放在眼里,否则我主怎会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剥夺他的神力?”

  他的声音愈发笃定,仿佛自己也在这番话中找到了答案:

  “你们难道忘了经书里的预言了吗?若是有人亵渎神明,那主便将亲自下场,收割他那被玷污了的血液,重新挑选承载他意志的人来!”

  幸存者们面面相觑。

  他们看看脚下的尸体,又看看祭坛上那尊妖异的神像,再看看那颗滚落在石阶下的祭司头颅,心中那层迷雾似乎被老资历这番话撕开了一道裂缝。

  是啊,那群秃驴若真有这个本事,何必等到现在?

  他们若真能驱使看不见的鬼神,早就杀进王庭去了。

  “所以我主亲自降下神罚,收割了这些不诚之人的性命!而我们...我们几个之所以能活下来,正是因为我们始终对我主虔诚,没有半点动摇!”

  老资历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他举起的双臂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而如今你们再看看这草原!那些异教之所以能坐大,不正是因为我主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切?”

  “若不借着这群贼子来磨砺我等,又如何能剥出那些不虔诚的祸害!”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从缺了牙的嘴角飞溅出来:

  “眼下我主亲自降下神罚,这说明什么?说明经书里的预言就要应验了!”

  “预言中的圣子很快也会降临,将会带领我们脱离苦海!”

  “对……对一定是这样!”一个中年信徒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茫然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狂热:

  “我主亲自降下神罚,说明他还没有放弃我们!圣子就要降临了!”

  “对!圣子就要降临了!”

  “我们活下来就是因为我主庇佑,就是为了把这些话传给其他人!”

  老资历见众人纷纷应和,眼中那簇火焰烧得更旺了。

  他双手指向天边那轮初升的朝阳,高声宣布:

  “所以我主亲自出手绝不可不传!我们应将昨夜之事广为散播,让其他还在动摇迷茫的兄弟姐妹们明白!”

  “我主慈悲,即便心中有半点不诚,只要此时回头,也还来得及!”

  “否则若是再有人像我主家那般生出异心,这便是下场!”

  “是!就该这样!”众人齐声应道:

  “传我教义!恭迎圣子!”

  “传我教义!恭迎圣子!”

? 第105章 圣子从天而降!

  次日午时,许明远同商队抵达落脚点。

  这座军镇没有名字,往来的商队只管它叫“岔口”。

  从鄯州出发,沿祁连山南麓的古道向西南走了一天,穿过大片无人的荒滩和草甸,第一处有人烟的地方便是这里。

  它是吐蕃控扼这条商路的前哨,也是唐蕃互市最东边的落脚点,所有从陇右方向来的货物都要在此接受第一道盘查。

  所有从吐蕃腹地运出的盐巴和药材也要在此集结,等着分发给那些等了数天的大唐商队。

  许明远跟着商队进镇的时候正是正午,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土街上的浮土晒得发白。

  分别后,许明远找了间客栈靠窗的位置落脚,要了三碗羊肉汤饼和一壶青稞酒。

  汤饼是吐蕃这边的做法。

  羊肉切成指头大的丁,和面片一起煮得软烂,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撒了把葱花点缀,闻着倒也香。

  他撕了块胡饼浸泡进汤里慢慢软化,那吸满汤汁后的口感还不错。

  不过对比起前世的豆浆油条,总感觉还是差点意思。

  许明远低头慢慢吃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却听邻桌不远处的几个吐蕃汉子,叽叽喳喳叫喊着。

  许明远偏过头去,

  那几个汉子看上去像是附近部落的牧民,穿着粗羊毛织的氆氇袍子,袖口磨得发亮,每人腰间都挂着一把短刀。

  其中一个络腮胡正唾沫横飞,讲到激动处还拿拳头捶了下桌面,震得碗里的酥油茶溅出洒了一桌。

  “我阿弟今早亲眼看见的!祭坛上几十号人,全死了!”

  “从祭坛脚下一直躺到经幡边上,血把草地都泡软了!”

  他极力压制着那股害怕:“就连老主家也死了,连头都被人砍了下来!”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牧民,闻言倒吸了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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