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干的?难道是那群秃驴请来的杀手?”
“杀手?”络腮胡冷笑一声,端起所剩无几酥油茶灌了一大口,拿袖子抹了把嘴角:
“错,是神罚!”
“我主亲自降下的神罚!”
“主家这些年做了什么,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听他们说我主早已对他不满,嫌他心不够诚,嫌他拿教中的规矩当摆设!”
“据他们亲眼所见,昨夜我主亲自降下神罚,将那草原上的呼啸夜风化作利刃,收了这些人的命,就是要告诉所有人!”
“我主还没有放弃我们,经书里的预言就要应验了!”
络腮胡顿了顿,语气郑重而虔诚:“圣子就要降世了!他将带领我们脱离这凡世苦海……”
许明远夹了块羊肉送进嘴里,正慢慢嚼着。
闻言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噎住。
神罚?
我吗?
真尼玛够有想象力的!
昨夜他动手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结果这群人自己转头给他编上故事了?
还编得有鼻子有眼的,连“神罚”这种理由都替他想好了。
许明远脑海里回荡着方才的话语,一个念头浮上心间。
他之前还在琢磨,要不要直接去烧个军械库,或者暗杀几个军中将领。
但现在看来,在吐蕃这片土地传播最快的东西。
不是恐惧,
而是信仰。
一个杀人如麻的唐国刺客,最多让吐蕃军中紧张一阵子。
下面的牧民或是其他人根本不会去在意这些。
但一个从经书里走出来的圣子,能让整个吐蕃的信众都记住他的名字。
既然这群人已经把台子都搭好了,如今他只管上去唱戏便是。
现下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给这个传言配上一张脸。
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许明远仰头将碗底最后一口青稞酒饮尽,起身朝外面走去。
许明远转弯来到一处角落,在确认四周无人后迅速脱下外袍,随着【伏袍】将他整个人裹入一层近乎透明的朦胧雾气中。
在屋檐阴影和伏袍的双重遮蔽下,他的轮廓渐渐淡去,与身后的土墙融为一体。
那几个牧民又聊了约莫两刻钟,这才结账出了门。
许明远飞身跳上屋顶,一路尾随着。
络腮胡边走边继续说他的,嗓门比方才又大了几分,显然还沉浸在传播圣子福音的狂热情绪中。
他们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
络腮胡正讲到兴头上,忽然听见头上传来一声瓦片碎裂的脆响。
他抬头看去,却见上面空无一人。
几个同伴也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便催他继续走。
可络腮胡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
他总觉得有人在望着他们。
络腮胡不由加快了脚步穿过巷子,走到晒谷场边上时,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动。
这回不是瓦片碎裂,而是靴底踩在上面的沙沙声。
很轻,像是有人故意露出的脚步。
他猛地转过身去。
晒谷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垛干草在风里轻轻晃动,扬起几缕细碎草屑。
他的同伴们也纷纷回头,面面相觑。
就在络腮胡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继续走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凭空缓缓出现。
从巷子尽头那座三层土楼的屋顶上飘落。
衣袍在风中展开,整个人像是没有重量一般。
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洒下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神圣无比。
络腮胡张大了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前方: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许明远在晒谷场上站定,缓缓向他们走去。
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连绵的草丘和远处祁连山的雪线。
几个牧民见状全都瞪大了眼僵在原地。
面对这颠覆常人世界观,无法解释的场景。
络腮胡的膝盖最先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尘土,浑身抖得厉害。
其余几个见状也纷纷跪下,匍匐在地,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经文。
许明远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众人面前站定停下,垂眸看着这个匍匐在地的壮汉。
看着他后颈上渗出的汗珠,看着他发抖的指尖。
许明远运转【碧海潮生曲】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这片空旷的晒谷场上清楚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传我福音者,神恩永眷。”
“日后往生极乐,轮回簿上留名。”
内力裹挟着声音钻入众人心间,震荡着他们意识。
“额啊!”
众人承受不住,纷纷捂住耳朵瘫倒在地,痛苦呻吟起来。
过了数息耳鸣声才渐渐消去。
络腮胡最先抬起头来,眼珠子瞪得浑圆,嘴唇还在发抖,刚想出声。
只见那灰白身影缓缓转身朝晒谷场边缘走去。
走到干草垛旁时身形开始变淡,先是衣袍的边缘变得模糊,然后是整个人的轮廓,最后在日光中渐渐透明。
就这样在几个匍匐在地的牧民眼前消失了。
晒谷场上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巷子的呼呼声响和远处街上传来的嘈杂人声。
一个年轻牧民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方才难道是圣子?”
络腮胡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直身子望着许明远消失的方向,眼中那簇火焰熊熊燃烧,比方才在客栈里更旺,更炽烈!
络腮胡颤抖开口,声音沙哑而笃定:“是他,定然是他!”
“从天而降,无影无形,和经书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忽然咧开嘴笑了,那张被高原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圣子方才跟我们说话了!他说‘传我福音者,神恩眷顾’”
“他这是让我们把他的话传出去!圣子降世了!”
几个牧民对视一眼,眼中的恐惧渐渐被狂热所取代:
“所以我们算是他降世以来见到的第一批人?”
“定是!”
“那还等什么,挣扎在苦海中的弟兄子妹还在等着我们救赎!”
此话一出,众人对视一眼,疯了般朝着四面狂奔而去。
络腮胡冲在最前头,一边跑一边在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句圣子说过的话,仿佛每念一遍便能多一分神恩眷顾。
他们化身最狂热的信徒,在部落的篝火边,在互市点的酒肆里,在军营外的帐篷中…….
一遍又一遍地讲述今天亲眼所见的场景。
只为自己能够换取到那张,通过极乐的虚无票凭。
……
从晒谷场出来,许明远绕了半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这才寻了处偏僻的断墙后坐下。
方才那套装神弄鬼的把戏演得他浑身别扭,尤其是那句“轮回簿上留名”。
简直尬得他头皮发麻。
不过看那几个牧民的反应,效果倒是出奇地好。
许明远靠在土墙上喝了口水,想起临行前同哥舒云的约定。
此番来吐蕃,系统任务是搞事,但给辣妹的情报也不能落下。
人家好歹也是废了番口舌功夫的。
眼下已经到了岔口,这座镇子是吐蕃控扼商路的前哨,必有驻军。
不如趁天色还早,先去踩个点。
想到这,许明远朝着镇中走去。
岔口镇的驻军营地设在镇子北面一片缓坡上,背靠一道干涸的河床,营墙用夯土筑成,约莫一丈来高。
许明远借着伏袍的遮蔽绕营一周,大致摸清了布局。
营区呈长方形,东西两侧各开一门,四角设有箭楼。
马厩靠西,伙房靠东,中间是操练用的空地。营帐数量不少,粗略数了数,驻扎在此的骑兵少说也有两千人。
从营中飘扬的旗号来看,这是石堡城守军的直属支援部队。
一旦前线开打,这支骑兵便能在数个时辰内赶到战场。
中军大帐位于营区正中偏北的位置,比周围的营帐大出整整一圈,帐顶悬着一面绣有金线图腾的认旗。
许明远在远处观察了一阵,记下了那个标记。
天色渐沉,营中点起了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