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来抢下人的家财,天底下岂有这样做主子的?
尤其她那小孙子!
生得聪明伶俐,只觉比府里的爷们都胜过些,本是指望着将来也考个举人进士的,以后当官任差做了老爷,好叫赖家就此脱了奴籍的。
不想被贾芹那一门闩抽在面上,门牙都飞了出去,说话都漏风,竟给破了相了!
这岂不是要绝了他赖家的前程!
赖嬷嬷心痛得都快要死过去。
因而才怒从心头起,再顾不得许多,拉着大儿子一道,就找到贾母跟前来。
贾母听着赖嬷嬷哭诉半晌,心头也十分无奈。
只是任赖嬷嬷如何去说,贾母自然也不去出这个头的。
况且就像贾琏说的,动手的贾芹贾菖一伙儿,若在以往,她还可寻贾珍问话,如今又能找谁去?
等赖嬷嬷哭得累了,也只听贾母叹了口气,敷衍道:
“行了,赖升既然伤了,暂且就在家里养着,我这里有几丸好药,你也拿回去,旁的都等回头再说。”
便叫凤姐儿取了几枚养身的药丸,并从自己私藏里取了些山参燕窝什么的,另又拿了一百两银子充做安抚。
赖嬷嬷见贾母这般表态,也怔了一怔。
她只道贾母这一辈子的威风,何曾见有过退让的时候?
往日里她有什么事来求贾母,贾母看在这一辈子主仆情谊的份上,少有不答应的,如今怎么耗了这许多力气,竟都白费了?
只是既然说不动贾母,赖嬷嬷也再没旁的办法,只好将东西拿了,哭丧着脸谢了赏赐,心中自然仍觉得不满。
想她赖家,少不得这一回丢了几万两银子,总要想个法子挣回来才好!
单是这些东西,怕连那两扇大门都还修不起来呢!
...
等凤姐儿亲自送了赖嬷嬷出去,待转回来,正听见贾琏说起王晏交割宁国产业,并及宗祠搬迁一事,也为难道:
“若要搬来,只怕府中也无闲地安置,还需请老祖宗跟老爷拿个主意才好。”
贾母原听闻王晏将宁国原先周遭产业,都分割给了原本宁国一支的贾家人,自己却只留了那一座府邸,并还有辽东几处庄子,正不免感慨王晏大度。
又因贾赦私吞东府库藏一事,她也不免觉得丢脸,此时便对着贾琏,恼怒道:
“亏得他倒也一把年纪了,竟还有脸做这般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你去请老爷一道,去一趟东跨院,先将东府里原先那些东西还了,一件也别留下!
就从东跨院里,清出一块地来!重新盖了宗祠,择个吉日,请祖宗们搬过来!
总是你们不肯争气,惊动祖宗,叫他们睡不安生,虽然不孝,如今也无法可想了。
我说得多了,你们也不肯听,也只盼着你们能吃这一回的教训,往后族中子弟,定要好生管教!
便不承望叫他们个个能跟宝玉相比,也千万别再又出个像蓉哥儿这样的畜牲来!
再有这样的祸事,哪天害得荣国府也没了,我干脆合了眼睛,到底下见了老公爷,也没你们一句好话!”
贾琏又吃一通训斥,也只得唯唯应下,赶忙请了贾政,便去东跨院里,寻着贾赦,先言要贾赦归还东府库藏一事。
贾赦自受了杖责,本该遵照医嘱,安神静养,偏偏性情却渔色暴躁,此番遭难,心中更憋着火气,因而竟至今棒疮未愈,仍起不得身,还反有加重的趋势。
此时一听,当即又十分恼怒。
他原本联络贾蔷赖升,搬空了东府,本就有几分要看王晏笑话的意思。
毕竟一座公府里头,连着主仆,少说也有几百号人,支撑起来岂是易事,结果居然听闻王晏将人一大半都给赶出去了。
这也罢了,竟还找上门来,居然要他还东西!
他费了好大工夫,才得了这些,算填一填上回被刑部登门搜掠的窟窿,都还没捂热呢,怎肯还过去。
又听贾政在那里感慨连连,说王晏的好话,便忍不住骂道:
“那个没教养的东西!他才入了东府,倒就急着将咱们家的老仆都赶走,摆得好大威风!
我倒看看,少了这些人,他如何治得了东府许多事!
他今日邀买人心,不过做个样子罢了,也只骗一骗你们,却还骗不过我!
叫我还他,想也休想!”
贾政闻言,便叹道:
“兄长未免太多疑了些,自晏哥儿来了京里,素与我家相善,在长辈们跟前,倒比我贾家自家子侄还恭顺些。
虽因陛下圣旨,他实在推拒不得,才受了东府,而今见其举止,果真坦荡无私,岂是兄长所言那般阴私偏邪之人?
我等占着辈分,托大算作长辈,不说帮衬着些,又怎好屡屡无端指责?
拿了小辈财物,说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贾赦被贾政驳斥一回,更觉挂不住脸皮,吹胡子瞪眼一番,还要争论。
眼神一瞟,却见屋外贾琏分明也不听自己的话,竟带着人自行其是,将邢夫人架在一边,砸了门锁,已动手在往外搬了。
毕竟贾琏再怎么说,本也是大房的人,他老子私库在哪里锁着,自然也一清二楚的。
如此更叫贾赦怒火中烧,背上棒疮愈发疼得厉害,反过来又加重了火气。
便在床上支着脖子,眼睛瞪得血红,也不再理会贾政,张口对贾琏喝骂不休。
贾琏既受爵位,心态也渐有些不同之处,被贾赦这般辱骂,也渐渐有些不大高兴。
归根结底,眼下爵位已经在他身上,贾赦这个做老子的,除了骂他几句,旁的拿他也没什么法子了。
因而虽不同他老子争辩,任由贾赦喝骂,只充耳不闻,毫不理会,却背对着贾赦,又对邢夫人道:
“老祖宗还有一桩吩咐,因如今宗祠不便再放在东府里头,只得搬来。
思来想去,府里旁处都住满了人,实在也挪不出来,也只大老爷院里,还有些空处,只好拆几件仆役房子,暂且先修在此处。
这几日便要动工,不好耽搁,怕还需大太太行个方便才是。”
邢夫人本还在心疼财货,更听说还要拆东跨院里的房子,当即便呼天抢地起来。
贾赦更是气得胸口生痛。
他一向便觉得贾母偏心,在他想着,分明他是嫡长,按说这府中家业,本都该归他才是。
却只落得个空头爵位,被贾母赶到这东跨院里来“蜗居”,本就以为十分丢脸憋屈,因而已是常有怨言。
如今又要将祠堂修到东跨院里,府里这样大地方,偏偏还要拆他院里的房子,岂不是欺人太甚?
怎么不修到二房院子里头去?
贾琏却不理会将贾赦气成何等模样,由得他骂,压根也不近前,说完了话,便叫人将东西抬着要走。
贾赦便觉这逆子愈发的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气得嘴都歪了,口中直喘粗气,只觉得脑袋里头一阵胀痛。
虽起不得身,仍伸手就要去够炕几上的痰盒,要来砸贾琏。
只是指尖堪堪触到案上,又听外头丫鬟再喊,只道:
“大老爷!不好了!那两个又来了,说大老爷说话不算话,许了官位不作数,说要大老爷还银子,不然就要去官府告状呢!”
像这等事,以往贾赦纵然收了银子,事情未成,也少有找上门来了。
不过是看着贾府近来日颓,各人都看着风向,才有这样一出罢了。
贾赦本已气急,这话竟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叫他隐隐听见自己脑袋里头“啪”的一声轻响,倒像是幻觉一般。
那痰盒竟就在自己眼前模糊了,原先触手可及,此时竟怎么也拿不到手里。
竭力再伸手去够,身上竟跟压了千斤重担一般,怎么也动弹不得。
更气得大喊一声,一条腿尚还在被子里用力的蹬,偏偏另半边身子竟跟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贾政原本见着贾赦动作,正待要拦,却见贾赦那手忽然便耷拉下来,五指蜷着,抽成似鸡爪一般的模样。
不免微微一愣,又听贾赦含混地“啊”了一声,赶忙去瞧。
就见贾赦正有一串口水,从嘴角淌下来,落在他自己的褂子上。
半边脸都像是挂下来了,嘴角斜着,眼也斜着,偏偏眼珠子却还直愣愣的盯着贾琏往外头去的背影。
嘴里仍呼噜呼噜的作声,却也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第210章 “赔礼”(有修订)
自王晏“因伤养病”,其后贾蓉案发,宁国倾颓,前前后后,也近两月时间。
事情接连不休,便少往梨白院中来,倒叫可卿难免有几分患得患失起来。
她在这里不知外事,虽偶尔能从嬷嬷那里打听得只言片语,也不得全貌,况且又更有意将王晏“受责”一事瞒着可卿。
如此反叫可卿心中凄楚,以为王晏竟已厌弃了她。
果然...叫他得了手,便也再不肯珍惜了...
一时倚在窗前,手中捻着根毛笔,却又无心写字,任由墨水自笔尖缓缓渗出,砸在纸上,晕染出一团团深浅不一痕迹来。
着一身莲色宫裙,松松垮垮的系着腰带,被风吹得领口散乱,显出一片雪白浑圆的香肩,她也懒得理会,鬓发碎发茸茸,便显得主人家心事重重,无心打理。
一双桃花眼中雾蒙蒙的,呆呆的望向院口方向。
竟果然像是被夫君在外“鬼混”,抛在家中冷落的小妇人一般。
再想着前头话本里才看过这样的故事,不免代入进去,眼中的雾气便凝结成水花,竟至于泫然欲泣,十分可怜。
只是忽听得外头有人说话,可卿微微一怔,便忙回过神来,眼中泪光一下子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反倒生出些窃喜的神色来。
连忙便将手里的笔一搁,正要往外迎,稍一低头,才瞥见案几上几张已被墨水浸透的“黑纸”,方才察觉自己竟不知出了多久的神了。
面上便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一红,胡乱捏成一团,一时也没地方去扔,又听得脚步声近了,只得先塞进袖子里,便忙掀开帘子出去。
只是还没等她跨过门,便觉眼前一花,竟被人拦腰抱着,就在空中转了几圈。
起先忍不住一惊,只是下一瞬便已闻见自己朝思暮想的、熟悉的气息,便心神一松,也伸出手,环着眼前之人的脖子。
等好不容易落了地,可卿轻轻喘着气,微微踮着脚,仍搂着脖子不放,笑问道:
“今儿怎么舍得来?”
王晏也稍稍低头,瞧着近在咫尺,如花似玉,竟无半点瑕疵的绝色,虽已亲近多回,仍忍不住心生感慨。
将手自可卿腰间,徐徐往上,勾着雪白滑嫩的下巴,浅浅亲香一口,也笑回道:
“近日事忙,才得了空,自然便来了。”
又将另一只手上拎着的包袱往桌上一放。
“来的路上,正有一间书铺,想着你爱看些话本,便挑了几样,给你带来,做个玩物,打发打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