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言刚刚散布出去,士卒们便被怒火吞噬,迫不及待了。
伐蜀之战持续至今将近半年,士卒们一直处于高压状态。
既没有金银钱帛的赏赐,也无法烧杀淫掠,戾气无法释放,越来越重。
以前还能凭钟会的假节、镇西将军的名头压住,如今阆中惨败,全军覆没,钟会威信大降,这股戾气便再也压不住了。
“大胆!何人呼喊?”巡夜的戍卫循着声音奔了过去。
呼喊声戛然而止,整座军营又恢复平静。
“这、这就完了?”卫寔满脸失望,又有些庆幸。
他的心思远不如卫瓘那般毒辣阴狠,更不忍见己方血流成河。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你太心急了,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我河东卫氏能否一跃而起,重振门楣,便在这一战中!”
一道斜风吹来,卫瓘咳嗽两声,抓起地上的一把泥土,洒向空中,然后转身回帐。
第八十六章 编
“咱们说一样的话,穿一样的衣,就是一家人。”
吃饭的时候,邓忠拿着两个锅盔,坐在一堆雍州军中间。
“那可不,咱们说的都是秦腔,老秦人根就在陇右。”
“我祖上三代也是天水人,后来郭汜李傕在关中杀的那叫一个惨,正赶上那几年发饥荒,人都被吃光了,被平定以后,我家就从天水迁到了扶风。”
几个雍州军老卒被勾起了话头,喋喋不休。
他们嘴中说的这事邓忠也知道。
李傕、郭汜、樊稠击败吕布后,也没干什么人事,既不种田也不休养生息,将长安划成三分,整天提着刀乱砍,互相残杀。
后李傕挟持献帝,郭汜劫持百官,在长安城中日日攻伐,宫殿、屋舍尽毁。
加上旱灾瘟疫,盗贼蜂起,关中三府从数十万户的繁华之地,变成了千里无人烟、百里无鸡鸣的人间鬼域。
人相食啖,白骨盈积,残骸余肉,臭秽道路。
活下来的人,大量逃亡荆、益、关东。
即便之后曹操从汉中迁入大量人口,五十多年过去,关中依旧没有恢复过来。
反而是羌氐鲜卑,在关中逐渐站稳脚跟,人口暴涨。
“既然都是一家人,那就不说两家话了,以后诸位编入中军。”邓忠趁热打铁,将话题拉了回来。
中军相当于亲军。
这些人自愿留下,忠心没有问题,战力也不差,列为中军,既可以笼络他们,也可以放在眼皮子底下。
邓忠本想将他们编入左右二军,但两支人马融合,需要一定的时间,会降低左右二军的战力。
阆中之战只是一个开始,大战还在后面,邓忠没那么多的时间。
单独编为一军最大的好处便是能快速形成战斗力,省去了磨合时间。
“我等既然追随少将军,当然是少将军说了算。”
“听说少将军在蜀中分田分女人,能不能给我等分个媳妇儿,不瞒少将军,我还指望此次伐蜀大胜之后,拿到赏赐回家娶个女人,为老郭家传宗接代。”
几个年轻士卒凑了上来,满眼期待。
士家子弟生活贫苦,平民百姓根本不愿将女儿嫁给他们,所以娶妻对他们而言也是一桩难事。
“小事一桩,咱这一战打完之后,回到到成都,不仅给你们娶妻,还要给你们分田分宅,让所有兄弟都能成家立业!”
邓忠总算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说穿了,还是为了田、宅,以及女人。
生存和繁衍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需求。
“少将军敞亮!”
“我等誓死追随少将军!”
年轻士卒两眼放光,恨不得将邓忠当成祖宗供起来。
邓忠将锅盔塞入嘴中,就着一碗凉水咽了下去,当即将七千雍州军重新编制。
之前让他们去留随意,很多意志不坚、见风使舵之人主动走了,愿意留下的,多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或者年轻力猛的青壮。
有军职在身,继续担任原职,补充编制。
军职空缺,则从邓忠的部曲中补充进去。
一支军队的战力很大程度上是由中下层军官决定的。
雍州军也是一支老牌劲旅,实力毋庸置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像这支人马重新编制后,焕然一新,从前的雍州军变成了现在的征西中军。
装备上盔甲,换上“邓”字旌旗,精气神为之一变。
除此之外,邓忠还组建的一支一千两百人人规模的亲兵营,全部都是军中骁勇善战的老卒。
与原来的部曲混在一起,按照骑兵的编制,人手一支长槊,配以铁甲劲弩。
战马只能留待以后补充。
好不容易忙完,已经到了深夜,整个人困的不行,眼皮都抬不起来,正准备睡去,营中突然有人喊,“这是牛头儿?”
“牛头儿,你怎弄的这般模样?”
邓忠心中一喜,冲出帐外,只见一群乞丐被世子们围在中间。
说他们是乞丐,简直是抬举了,身上连一块完整的布料都看不到,全都被撕扯成了长条,裤裆处还用草叶遮……
所有人的脸上都覆盖着一层泥垢,只有瞳孔还是白的。
隔着三四十步,一股臭气扑面而来。
“少将军,我等终于回来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哇哇”的哭了起来。
“你是牛催?”东方辰一时没认出来。
“我呸!”
一口唾沫吐出,东方辰连忙躲闪。
如此粗鲁的举动,除了牛催还能是谁?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邓忠上前扶住牛催。
牛催的手搭过来,邓忠衣袖上顿时出现的两个黑手印,不过眼下也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从阆中到梓潼,再到小剑山,一路艰险就算不及阴平,也相差无几了。
偷渡阴平时,有三万兵马,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互相帮扶,人多力量大,压力也小。
而牛催探路,只有五十多人,一路上豺狼虎豹,盗贼山民,处处都能要人命。
去的时候五十多人,回来的不到二十人,一路艰险可想而知。
“兄弟们受苦了。”
邓忠有感而发,话刚说完,便有五六人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邓忠前去查看,只是昏倒,“快请大夫来,你们先去沐浴,换一身干净衣服。”
东方辰一改往日的洁癖,扶着牛催,下去更衣沐浴。
邓忠则去换了一身衣服,在中军大帐中为他们准备一场丰盛的晚宴。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牛催等人才焕然一新的出现在邓忠面前。
一句话没说,便如饿虎扑食一般,扑向案几上的炖肉。
新换的衣服又染上了油渍。
“慢些吃,别噎着。”邓忠亲自为他们斟酒。
“属下不仅走到了小剑山,还联系上了当地的賨人首领,只要我军一到,他们愿意配合我军里应外合。”
牛催伸长脖子,将满嘴的肉咽了下去。
东方辰道:“这些人可信吗?”
“魏军入蜀,沿途烧杀,賨人羌人深受其害,属下打着蜀主的名义,賨羌豪酋无不响应。”牛催又猛灌了一大碗酒。
魏军可不是什么仁义之师,烧杀淫掠几乎是家常便饭。
对魏人都是如此,更别提对賨人羌人这些外族。
第八十七章 起
“口说无凭。”东方辰还是一脸的不信,不是不信刘崔,而是信不过这些賨羌。
边境上的部落翻来覆去反复无常。
这种大事,如果出了岔子,大军很可能有去无回。
“我看你是鸡蛋里挑骨头,你们看他是谁?”流水指着身边一人。
这人生面孔,无须,水桶腰,身材比其他人要稍微壮实一些。
邓忠还以为是牛催的部曲,只是皮肤黝黑,相貌有些丑陋。
“洛云寨巴珠见过诸位将军。”此人一开口,在场之人全都愣住。
声音虽然粗粝,却是货真价实的女声。
邓忠仔细打量,胸脯高耸,脸上皮肤虽然有些黝黑,却比男人要细腻一些,还带着几分羞怯,果然是个女人……
“这……”东方辰整个人都惊呆了。
牛催得意道:“此乃小剑山洛云寨首领之女巴珠,嗯哼,也是我的女人,这回你总该信了吧?”
看这两人的架势,分明是郎情妾意,心意相通。
牛催这人虽然长得抽象了一点,但人高马大,标准的中夏健儿,自有一股阳刚之气,还有不为人知的特长,自然也就招女人喜欢……
羌氐賨蛮,以妻女款待贵客,是当地的习俗。
牛催与巴珠日久生情,也在情理之中。
“佩服、佩服。”东方辰目瞪口呆。
“该不会是你偷抢回来的吧?”邓忠满面疑惑,以牛催的为人,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当年夏侯渊的族妹才十三四岁,就被张飞抢了。
牛催越发得意,一拍胸脯,“少将军说笑了,我牛催为人光明磊落,岂会干这种龌龊勾当?洛云寨首领见属下生的人高马大,英俊非凡,便让女儿侍寝,属下亦非始乱终弃之人,索性就带了回来,也算做个见证。”
女人脸上的羞怯很快被悲愤取代,“洛云寨三代为大汉出兵出粮,追随诸葛武侯北伐,魏军一来,烧我们的寨子,抢我们的猪羊,杀我们的男人,掳走我们的姐妹,连六岁女童都不放过,将军既然是大汉的女婿,便是好人。”
汉羌百年大战,羌人固然凶残顽固,但边地上官吏也没将他们当人看,予取予求,肆无忌惮。
魏、吴两国对周边的异族都是大开杀戒,只有蜀国相对平和一些。
刘备为关羽报仇,武陵蛮王沙摩柯主动引兵助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