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也认为要惩处于我吗？”
这举止乃是十成十的侮辱，这话也是挑衅意味十足。崔敦礼等人不论是真是假，皆大义凛然的露出愠怒之色。
但张亮却是浑身一抖，又沉默了一会，方才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小声道：“臣……不敢。”
“大声些！”御座之上的声音忽然如雷霆一般炸裂开来，把张亮、正要斥骂李象的崔敦礼、甚至李象都给吓得一抖。
“抬起头来！朕要你，看着朕的眼睛！告诉朕！”
“你觉得，朕要不要惩处李象！”
李二竟从御座之上站了起来，怒雷一般的声音滚滚席卷了整座太极殿。殿中所有人瞬间都僵住了，窃窃私语的声音骤然被尽数掐断。
所有人这才意识到，今日始终沉默的皇帝……情绪似乎不太对？
李象也是有些懵了。老登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不成？怎么看上去，比我在他面前提玄武门的时候还要愤怒？
“臣，臣冤枉，臣罪该万死……”
直到这时，众人这才诧异的发现，堂堂的勋国公张亮，竟是一直正跪伏于地惊惧痛哭，此时声音里满是哭腔。
李世民却仍不依不饶，大声道：“朕在问你！你扯什么罪该万死！既然罪该万死，又有什么冤枉！”
“你自己说！朕的孙儿，可冤枉了你！”
张亮又不答了，只是低头啜泣。群臣们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太极殿中一时落针可闻。
李象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张亮，像见了鬼一般——这……不是吧。
麻辣烫里放菌子——吃昏头了？不会是……真蠢到想要造反了吧？
众臣不敢相信，李象不想相信。但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却是锤死了真相。
“——朕予你厚恩，朕信你如兄弟子侄！”
“你告诉朕，为什么你也要反，为什么你也要反！！！！”
帝王怒吼着的质问，响彻殿宇！
整个太极殿的空气似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满面呆滞的看向这位堂堂的勋国公张亮，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满满的不敢置信。
张亮反了？张亮真反了？
一声突兀的惊叫，忽的将殿中众人给唤醒——是崔敦礼，他本来跪在张亮身边的他连滚带爬，如避瘟神一般，用一种极其狼狈，但却极快的速度，远远躲开了去。
四周，那一群本来正跪地求请的臣子们，也是如梦初醒——本来他们都围绕张亮而跪，以示为这位勋国公打抱不平，与这位勋国公同仇敌忾。
可若这位勋国公真是反贼，那自己这些人，万一也被陛下视为了乱党……一念及此，众人避之不及，纷纷退去，很快，张亮的身边，就空出了一个极为空旷的半弧形空地。
张亮却仍然没动，这回是砰砰砰的磕头，一下接一下，很快地面上就洇出了一片血痕。
李象看着那血痕，此时脸上的神情，却是比哭还难看。
不是，大哥你真反了？
你反了，那我……那我咋办？
第234章 一块牛皮癣引发的谋反案
李象无法理解！
天可汗李世民！玄武门对掏mvp选手！弑兄囚父的狠人！穿越者里都没几个敢和他对掏的存在！
张亮你一个从平民爬到凌烟阁的功臣，好不容易才位极人臣的国公，按理来说，不该是个最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吗？
你居然想反？你居然敢反？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能力造反？
这不合理！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观张亮举止，定是已经被掌握了无可置喙的谋反实证，这才只是求饶，而非辩驳。但……陛下究竟掌握了什么证据？是如何取得？一众大臣互相交换着眼神，却又无人敢出班询问。
开玩笑，这个时候出班，万一被陛下以为是要为勋国公张目，说不准就要牵连进谋反大案！
“陛下言勋国公谋反，可有实据？”
“若无实据，安能于朝堂之上，直言一位堂堂国公谋反。”
一片纷乱之中，却还真有人朗声发问。众臣抬眼，正要看看是哪位义士，却惊愕的发现，开口的居然还是皇孙李象……
不是你自己力主的勋国公谋反吗？
没办法……张亮倒了，小爷我还怎么指望反坐？
李象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是李世民搞错了，尝试着看看能不能奶一手张亮了。
李世民瞥了李象一眼，神情稍缓，竟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朕便让汝等，且都看看实据。”
“来人！召李君羡上殿！”
李世民袍袖一挥。
不多时，一位身材高大、猿臂蜂腰的将军便踏入殿来，朝着御座单膝跪地：“臣，百骑司统领李君羡，拜见陛下！”
百骑司？
众臣又是齐齐一怔，虽不敢作声，相互之间，却是面色更加古怪的打起眼色。
禁军之中，确有“百骑”——北衙禁军有一部人马，号“屯营飞骑”，乃是从府兵里挑选骁勇健壮者三千人所成，精锐冠绝天下。而于“飞骑”之中，再择百人，便是“百骑”。
百骑者，乃是唐军精锐中的精锐，上下皆为陛下亲掌。陛下游猎出巡，则百骑必为护卫，但也只此而已。
不过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帝王亲军，隶属禁军北衙所辖，并未听说有一单独司署——陛下瞒着朝廷上下，以自身亲军，新立了一个衙门？
“君羡，念。让他们都看看，朕的勋国公，背着朕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在官员们古怪的打量中，李君羡展开了手中卷宗。
“经我百骑司隐秘查访、遍搜人证，据实勘得郧国公张亮之逆迹，桩桩属实，无一虚言。”
“其一，私蓄死士，阴养义子，培植私势，心怀不轨！”
“张亮自历任内外官职以来，借权势之便，广收市井骁勇、亡命无赖为义子、私客，前后累计五百余人。此辈不受朝廷军籍管束，不隶州县户籍，唯听张亮一人号令，常年随其左右，横行乡里、欺压商贾、拘禁平民，甚至有依仗国公府之势，蚕食民财，草菅人命者。”
这一条，几乎人尽皆知，也是李象强行指认张亮谋反的核心所在。
李象只当是勋贵寻常蓄仆、贪敛钱财，至多是私德有亏、贪纵不法。但听着……似乎不止是蓄仆那么简单？
李君羡毫无停顿，继续高声宣读。
“其二，私结方士，妄信妖言，攀附图谶，觊觎非望！”
“张亮妻李氏喜好图谶，迷信异术。张亮亦因此屡与江湖术士私相往来，常避开他人耳目、密谈达旦。因手臂长‘龙鳞’，张亮私晤术士程公颖，问自身骨相吉凶。程公颖妄言张亮卧有龙形，其骨相非凡，又有‘龙鳞’，当为真龙，天命所归！”
“张亮非但不知谨守臣节，反倒大喜。悖逆之心，昭然若揭！”
“又曾私会术士公孙常，听其胡言言：有谶书载明张亮有大贵之兆。张亮大喜，公然对人扬言：吾名应图谶，国家将乱，吾当乘机成事！”
一语落地，太极殿死寂更甚。
张亮方才一阵磕头哭嚎，现下衣衫不整，手臂正好暴露在外。李象离得近些，看到张亮手臂上果然有一块鳞片状的印记，不由一阵无语！
大哥！这不皮肤病吗！
你长了块牛皮藓，就当自己天命所归？
我……有病你倒是快去治啊！牛皮癣长你大脑皮层上了？
就为了……就为了一块牛皮癣，你就敢想造反的事？
李象只觉得这个世界是这么的扯淡，只觉从没遇到过这么扯淡的事。
交结术士，阴蓄异志。这谋逆的不能再谋逆了。
顺势诬陷个国公，竟然诬陷了个真想谋逆的，和谁说理去？
然而李君羡还在输出。他环视了一眼诸多大臣，随后继续念道：
“其三，纵妻乱政、秽乱家门，溺信巫蛊，逆称贵相。”
“张亮宠信继妻李氏，李氏私通伶人张慎几，秽乱府门，张亮非但不加惩戒，反而畏惧此妇、纵容包庇，更将其情夫收为义子，养在府中。”
“李氏素来迷信术士，妄谈天命，常自矜贵相，妄言可登后位、配享至尊。日日蛊惑张亮，言其当得大宝、命应大统。张亮亦常以此自得。”
“以上罪状，有人证、有手书、有术士供词、有府中仆役证词。确凿无误！”
说罢，朝李世民重重躬身，见李世民摆了摆手，遂将那卷宗呈上，然后站到一旁。
张亮被曝出家丑，浑身颤抖。李象也是震惊不已：张亮这厮平日里看着也自矜身份、人模狗样的，一口一个“本公”。没想到，竟能做出把老婆的情夫，收作自己义子这等炸裂的事？
这辈分……不是乱了套了么？
怎么，他喊你兄弟，你喊他儿子，你两各论各的？
百官群臣们则已是彻底压抑不住躁动，太极殿中，复又喧嚣起来。
倒不是这第三条罪状，有多大逆不道，而是……这等阴私之事，这李君羡和“百骑司”，竟也能察知？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文官班列之中，一人迈步踏出朝班，袍袖一振，躬身执笏，声音清亮，响彻大殿：
“臣有一事敢问陛下！此所谓百骑司，究竟是何衙门？郧国公位列国公，府中诸多阴私隐秘，何以李将军得以越职勘问、且侦知得如此详细？”
“武职涉政，此乃乱政根源！侦审之权当归于三司、台谏，安能设此私衙！”
第235章 废太子翻身了？
出班质问的，乃是中书侍郎岑文本。李象对此人有些印象，只记得是一位对他颇为和善的正直老臣。
李象也没想到上次刚吐槽了李二循规蹈矩，一转头，李二就给朝臣们鼓捣了个大的。这百骑司，倒是和明朝时候的锦衣卫有些类似。
但显然，这样一个衙署，毫无疑问，是触犯了百官利益，也有违大唐素来之定制：按照一直以来的定制，大唐朝野之上，向来军政分离。即便是军中宿将转任朝中大员，也需卸下一切军职，如礼部尚书李道宗，又比如刑部尚书张亮。
若要查案，当有三司、有御史，需要按照固有章法行事。可这凭空出世的百骑司，为天子亲军，奉天子密令行事，无规制可循，无流程可查，仅凭君王一言，便可潜入臣僚府邸、探查私密、搜寻罪状。
这……这简直就是在百官的头上，悬了一柄随时会斩下的利剑！
百官之中，见有岑文本带头，亦有不少人跃跃欲试，想要出班。李世民却把凤眼一扫，道：“岑卿觉得，朕设百骑司，乃是乱命。岑卿以为，朕当谨守旧制，不宜擅变。”
“可岑卿何不告诉朕，为何张亮有害民之迹，为何张亮早有反心，却无人早早警醒于朕？告知于朕？”
“这……”岑文本一时语塞。
“还是朕的孙儿发现其反迹，提醒于朕，要朕彻查，乃至于以性命作注。”
“但饶是如此，你等仍旧擅加轻视，甚至出言相辱……方才，你们还要逼着朕严惩象儿，以正国法！”
象……象儿？李象只觉自己的鸡皮疙瘩简直要掉了一地。看着李世民转向他时投来的和煦眼神，李象只觉得一阵恶寒。
“臣绝无轻视皇孙之心！”岑文本颤颤巍巍的跪下，但面色仍是坚定：“此事，确实乃御史失察之过。陛下自可依律令惩治，然则，不应擅设衙署，使武臣参政，乱我大唐旧制，此乃酷吏之法……”
“武臣怎么了？你们文臣相互勾连，迫害一个小娃儿。事情都没闹明白，就在殿上对一个娃儿吆五喝六。”
“我们武臣不过是听陛下的，给陛下查查案，怎么就成了乱政了？”
一个大嗓门吼将开来，李象转头，却见正是那卢国公程知节。有他带头，武臣之中，顿时又响起一阵首肯之声。
老程这是在给李二站台助威啊！眼看李世民面色稍霁，李象若有所思。
这百骑司的事，分走了文官的权力，却是有利于武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