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何事吵吵闹闹的。”盛宣怀烦闷地问道。
管家进来禀报:“有一位林先生登门拜访,正好四少爷回来不许他进来,被七小姐瞧见了,两人正在门口吵闹呢。”
娘的,这两人还不如砸中呢,有客人在是一点不给面子。
“让你看笑话了。”
李经方笑道:“无碍,吵吵闹闹才有点生机嘛。”
“将客人先请至前厅落座!再让那两个不知规矩的逆子、孽女,立刻滚来见我!”
第183章 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林砚之站在盛公馆门口,不得不感慨,有钱就是好。
这地方位于法租界霞飞路,也就是现代的徐汇区淮海中路,闹中取静。
整个建筑是新古典主义风格花园住宅,三层砖混结构,分主楼与侧翼,立面左右对称,主入口朝南。建筑遵循了古希腊罗马建筑的法式,强调整齐划一、严谨对称。原本是德意志商人建造,后来商人回国被盛宣怀低价买下,不知道花园里面能不能挖得到下水道配件。
“先生当心!”
丁一一声惊呼,然后林砚之就飞了出去,直接摔在草坪上。回头一望,就看到丁一直接被撞飞出去两三米远。
失控的奔驰直接笔挺地怼在了粗大的香樟树上,“砰”的一声巨响,引擎盖瞬间掀开,白烟滚滚。
“丁一!”林砚之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把他扶起来,“没事吧?”
丁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还……还行。”
林砚之赶紧给他检查了一下,没缺胳膊少腿,连一点擦伤都没有:“真没事?”
车祸最怕的就是内脏出血,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实际上已经脾脏破裂。
他衣角微脏,数值足够变态,幸好奔驰车打了一把方向。
“真没事,先生,就是有点晕。”
确认丁一没大碍后,林砚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奔驰车牌号“4444”,租界里谁不知道,这是盛家老四的专属座驾。
盛恩伊从车上跌跌撞撞地下来,额头肿了一大块:“哪个不长眼,不知道把路让出来?”
盛恩伊看着一脸怒气的林砚之:“你谁呀!敢在……”
话没说完,盛恩伊打了个酒嗝,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沪上第三区交通委提醒您: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难怪是沪上著名的败家子。
现代电视剧《繁花》中,宝总问李李是否知道黄河路的由来。黄河路是盛四公子的家业,但是他打麻将,一夜之间就将整条黄河路输掉了,赢牌的就是卢永祥的儿子卢小嘉。
林砚之毫不客气地开喷:“什么叫你家?租界工董局答应了吗?百姓答应了吗?你盛家再有权势,也不过在一墙之内!出了这扇门,你连个屁都不是!”
盛恩伊被喷蒙圈了,酒意被骂醒了三分,朝着赶过来查看情况的门房撒气:“这尼玛是谁啊?!敢在我盛家门口嚣张!”
门房战战兢兢:“四……四爷,这是过来拜访老爷的客人,拜帖才刚递进去……”
“你可以滚了!”
“你爹死了?盛家轮得到你说话?”
盛恩伊只是喝多了,不是傻逼了,听了立马七窍生烟。
“林砚之?”盛恩伊从门房知道了名字,眼神开始变得不善。
长兄如父,他虽然排行老四,但前面三个兄长早夭的早夭、早逝的早逝,所以他实则是家里的嫡长子。他看林砚之就像是老父亲看黄毛。
自己家那个宝贝妹妹为了一本不知哪里来的言情小说,竟然孤身一人跑到北平去寻找作者。母亲大人担惊受怕,急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要不是盛家在北平的联络点及时发来电报,说是找到了七小姐,并且派人保护了起来,母亲估计得急火攻心。
别说是让林砚之进盛家的门,他没直接让人把林砚之打出去,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林砚之也不是贸然来访,他提前已经跟盛爱伊确定过时间。小姑娘早早地就在等着,听到门口有动静,就欣喜地下楼跑过来。从北平回来之后,她就被父亲盛宣怀关在家里禁闭了这么多天,整个人都要发霉了,有一肚子的话想跟林砚之说。
谁知道自己的四哥差点没撞了林先生,还挡着不让人家进来。
“哥!你干什么呀!他是我的客人!”盛爱伊气鼓鼓地喊道。
“客人?什么客人?我看是过来攀关系的!”盛恩伊没好气道。
“林先生是赫赫有名的小说作家,光是稿费就能买好些个四合院,你懂不懂?”
“四合院很贵吗?我们这的公馆能买下多少四合院?是不是书读傻了?”
“……”
林砚之看着这对兄妹俩对吵,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一个是民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败家子,一个是能把百乐门开破产的富家千金。一家子凑齐了卧龙凤雏,还真是盛宣怀的“福报”。
一个人的能力或认知无法匹配他所拥有的财富时,这笔财富最终会“自动”流向更有能力的人。
兄妹俩的争吵没持续多久,管家代表盛宣怀出来传话,两人便灰溜溜地跟着进去了。
管家待人接物令人如沐春风,林砚之询问了一下,公馆还有西医坐堂,毕竟老盛年纪大了怕死,这一点就比老袁强太多。
处于陌生环境,丁一有些紧张,深怕自己离开后林砚之会遭遇危险。
“去检查一下吧,一定要确认内脏没事。”林砚之小声警告道,“气运丹田知道吧?你要是小小年纪丹田被撞坏了,以后就是个漏勺,再也没办法修炼内功了!”
内功?
丁一眼前一亮,他就知道先生肯定藏了什么秘籍,他立马不纠结,赶紧跟着下人去检查。
老袁如果不是迷信,在肾衰竭、尿毒症晚期还坚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坚决拒绝西医的手术和导尿治疗,认为开刀是不孝且损害权威,只愿意喝汤药,但不对症的汤药反而加速了毒素堆积,如果相信一下科学,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盛宣怀显然要务实多了,深入贯彻“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思想,不仅从国外购买大量医书捐赠给学校,在开办的西院也是积极聘请外籍西医专家。
其实哪来的中医和西医,这种以地域划分就非常不可取,医学只有传统医学和现代医学,西方的传统也没好到哪里去。
写出《死魂灵》、《钦差大臣》的果戈里因为精神抑郁,接受了浇凉水和放血治疗,直接就挂了。短篇小说之王莫泊桑因为神经梅毒接受治疗,标准疗法为长期口服、涂抹水银及碘化钾,特酿的本来还能多活几年,这下就治死了,关键莫泊桑1893年去世,距离当时也就20年时间。
林砚之坐在前厅,打量着这座赫赫有名的盛公馆。
都是钱呐,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他此番前来还真是来打秋风的,盛恩伊说他攀关系倒也没说错。当初日俄战争两军对垒厮杀,无辜同胞惨遭荼毒,流离失所。盛宣怀牵头成立沪上万国红十字,北上救助受苦受难的同胞,他还是首任的会长。
沪上不少民间慈善组织,也多仰赖盛家控制的邮政局、招商局等公司捐款和赞助。
流氓还讲究过江龙要拜码头呢,林砚之想要做慈善,至少得先来盛宣怀这里拜访一下,要是能够掏点钱出钱就更好了。
没多久,两老头就领着盛恩伊、盛爱伊过来,盛恩伊一脸不服气,盛爱伊则是俏皮地朝着林砚之吐舌头。
盛宣怀能怎么着?一个是要继承家业的事实上的嫡长子,一个是最宠爱的女儿,说两句就得了。
“砚之是吧?老四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林砚之赶紧起身:“愚斋先生言重,是我不请自来。”
“被撞的护卫没事吧?”
“管家已经安排去瞧医生,多些先生关心。”
经盛宣怀一介绍,林砚之才知道旁边的是李中堂的儿子李经方,林砚之眼中哪里是两个老头,明明就是两只大肥羊啊。
这两人可谓红极一时,尤其是盛宣怀利用生丝囤积危机、截留官款及制造挤兑等手段,致红顶商人胡雪岩资金链断裂而破产,他就成为了公认的实业之父。
…………
在盛宣怀的注视下,盛恩颐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情不愿的道歉,又补了一句:“你那个护卫治疗的费用我全出,另外再额外给他一笔补偿。”
盛宣怀已经摆出了态度,道个歉就算了,要是林砚之再得寸进尺地追究,那就是不懂规矩了。
林砚之自然顺水推舟。
“满意了吧?”盛宣怀看向盛爱伊。
“还不够诚恳,四哥就是不服气……”
盛宣怀一瞪眼:“差不多得了!我们还有事要商议,你先走吧。”
盛爱伊知道父亲大人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做了个鬼脸立马开溜。
未成年离开后,接下来就是成人的世界。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盛宣怀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十万块的赌局,已经是如今上海滩的头条了。”
“让先生笑话了。”林砚之答道,“不过是受不了某些买办耀武扬威的做派。比不过洋人的,我虚心接受,努力追赶;比得过洋人的,我也当仁不让,为之骄傲。”
盛宣怀闻言,笑着转头看向李经方:“伯行,我们年纪大了,比不过这样的后生有朝气啊。”
李经方道:“年轻总是不够稳当。年轻气盛,容易误入歧途。”
霓裳在北平大红大紫,与宗社党就汉服复兴的事发生过好几次争端。李经方作为沪上宗社堂的中流砥柱,虽然对林砚之谈不上厌恶,但也别指望他能给什么好脸色。
盛恩颐一听霓裳,立马准备找回场子:“霓裳的衣服我见识过,只是卖衣服能出什么花样?还得是搞实业才叫真本事。”
林砚之知道这位四少爷针对自己,也不恼:“纺织不是实业?轻工业也是工业。一件高端定制汉服,成本八十,店面售价四五百,这说明只要搞得好了,服装照样能挣大钱。”
“多少?翻了五倍?!你这也太黑了吧?”盛恩颐瞪大了眼睛。
“物以稀为贵,定制款的刺绣非常耗费时间和人工,订单太多供不应求,我们也只能涨价来挡掉一些单子。”
“砚之的霓裳公司,价值至少五十万。连二公子和一众内阁成员都入了股。你呀,别小看了天下英雄。”盛宣怀不紧不慢道。
他显然是调查过林砚之的,估计在确定盛爱颐在林家宅院住下的时候就已经把资料查了个底朝天,不然也不可能放心让女儿在北平浪了小半个月。
“先生,您说的数字已经是老黄历了。”林砚之微微一笑,“美利坚的内衣订单已经超过了二十万件,洋人代理商也在打开欧洲市场。对于女子来说,穿霓裳的内衣就是一股风潮。如今霓裳,至少得值个一百万吧。”
“一……一百万?!”盛恩颐难以置信。
他确实有钱,在沪上算是顶级富二代,但家中的资产依旧掌握在老头子手里。他拿个几万出去潇洒可以,但想到伸手掌控产业是想都别想。
盛宣怀见儿子这副表情,也算不枉费他特意抽时间见林砚之这一面。
自己的崽,他实在是太了解了。从小骄纵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吃过什么苦,根本理解不了白手起家的艰辛。他希望有一个参照人物,能激起儿子一番斗志。
盛宣怀都已经在给盛家安排后路,但如果儿子能够接得起家族的重担,让家族再次兴盛甚至更进一步,他就算是死,也能够瞑目。
盛恩伊死鸭子嘴硬:“一百万也就是自吹自擂,衣服能有什么门槛?等汉服和内衣流行起来,大大小小的纺织厂、裁缝铺也会有样学样,这般竞争下来,霓裳还能有如此高的利润?”
盛恩伊嗤笑一声:“要我说,所谓价值,能够兑现的才叫价值,兑现不了的就是一个数字。”
“那四少爷您说一说,什么行业才叫是有价值?”
“垄断才有价值,门槛高才有价值……”
盛宣怀微微点头,自家儿子还算有点东西,他也在好友面前涨了涨老脸。
林砚之微微一笑:“哦?是吗?我手里倒还真有一个门槛极高的产业,而且是盛家极其熟悉的。”
门外。
盛爱颐正趴在窗边,贼头贼脑地朝里头望,附近的护卫也只能干看着,谁也不敢去得罪这位七小姐,不然以后还不知道要被如何整治。
“在偷听什么呢?”
盛爱颐一惊,转身一看:“四嫂!怎么是你呀?”
来人正是盛恩颐的夫人孙其慧。她黑发高盘,蓬松优雅,身上披着一件乳白色的皮草,气质雍容,她是如今外交部总长孙宝琦的长女。
孙宝琦那是真的能生,8个儿子,16个女儿,硬生生用数量战胜了概率,而且个个嫁娶得比盛家这帮败家子厉害。他几乎可以称作是“国民老丈人”,女儿的婆家一个比一个显赫。
孙其慧比盛恩颐大四岁,留过洋,会说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早年甚至还给慈禧太后当过翻译,眼界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