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之扫了一眼数字，知道这钱给的利索，肯定是受到了其他方面的压力。
“听说你跟着盛四公子赔了一大笔？”
“盛老爷做主，拿回来一半，我也是财迷心窍信了他的邪，能够减少些损失已经是谢天谢地。”
林砚之弹了一下支票：“再加上这十万，那就是伤筋动骨？”
“相当于腿折了，需要点时日。”
“服不服？”
施以仁猛地点头：“服了！”
林砚之把支票推了回去：“这十万大洋，我收一半，作为考古经费和捐给红十字的慈善款。剩下的，你就用苏州河北岸的那几处房产来兑付吧。”
施以仁一愣：“苏州河北岸？我在那里是收购了些房产，但价格上怎么也抵不了五万呀！”
苏州河北岸属于公共租界北区及越界筑路区，由于一河之隔，地价比南岸的外滩、南京路这些核心区要便宜不少。而且北岸多是仓库、工厂和洋行，几乎没有什么高档住宅。施以仁担心对方不了解行情，回头发现差距太大，再找自己麻烦就糟糕了。
他是官场背景比不过，青帮这些江湖力量也站对面，他靠着吃饭的洋人更是对林砚之多有追捧，是真的服了，只想着赶紧解决了争端，自己好喘口气。
“我知道，帮我兑换成连成片的就行，此时就算了结。”
施以仁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黄金荣戳了一下他：“林先生放你一马，你倒是还叽叽歪歪？”
施以仁诚恳道：“不知林先生要这些房产做什么？不管是租出去还是想要开发，整个上海滩没有比我更专业的了，法式小别墅或者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我都能做！”
黄金荣一个走巡捕房和青帮路线的人忍不住瞠目结舌，这就是买办的厉害吗？这时候还惦记着挣钱啊？
林砚之笑了起来：“我准备在那里新建一座百货大楼，全部都用混凝土浇筑。”
施以仁眼前一亮：“这是打算开发北岸？要是有一座高档的百货大楼建成，附近的地皮价格肯定飞涨，到时候卖房子绝对能够赚得盆满钵满。”
“你要是如此理解也成。”
林砚之看中的，其实就是地理位置而已。
这一片区域就在四行仓库附近，要是老蒋未来在沪上还是打不过，钢筋混凝土的百货大楼就可以与之形成掎角之势。到时候东洋人重炮受限于租界敏感区无法动用，就得拿人命往里面填。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林先生，交给我！”施以仁一脸激动，“我绝对按照最高标准给您修建好！”
一座豪华百货大楼和一片高档住宅区，这里头的利润足以填补他这两笔巨大的损失。
“回头你去找霓裳公司的孙经理，只要是报价合适，你来承建也可以。”林砚之也不是冤大头，该比价还是得比价。
沪上能够做钢筋混凝土建筑的可不止是洋商和买办，本地的华商比如裕昌泰营造厂、姚新记营造厂都有这方面的技术，甚至中标过公共租界工部局大楼的承建工程，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而且华商还和西方设计师合作，承接了不少大楼的修建，培养了大批懂得技术的学徒和施工工人。施以仁想要拿下百货大楼和附属住宅的承建权，难度不小。
但施以仁显然想要拿下这个能够让自己咸鱼翻身的机会，脑子里面已经快速计算如何报价才能够打动孙经理。甚至他在工程当中都可以不挣钱，哪怕给了林砚之几块地皮，他手里还有一些，等到林砚之的建筑落地，他剩下的地皮价格也会猛涨，如此也能翻身，这就是他比单纯的营造厂的优势所在。
第224章 《精武英雄》上映
《精武英雄》本就是沪上街头巷尾热议的热门IP，如今翻拍成电影，更是成了各大报纸的常客，时不时就有报纸报道影片的进度。
张石川和郑正秋之前在拍摄《难夫难妻》的时候相当于委托拍摄，拍完就交给亚细亚影戏公司发行，短片从媒人撮合说起，历经繁文缛节，直到把互不相识的男女送入洞房，旨在抨击封建买卖婚姻。然而因为风气问题，女角也由男演员扮演，这本身便是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时代缩影。
拍摄当中张石川负责摄影机调度，郑正秋指导演员表演，这样的导演分工模式，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参加拍片的民鸣社剧团的演员钱化佛回忆说：“民国二年（1913年）的秋天开始拍摄，规定每天早晨八时起化妆，九时拍摄。化妆也只是脂粉，没有其他东西。还有道具、服装，完全由民鸣社剧团搬来应用，以省开支。布景简陋极了，墙壁当然是模板搭的，壁上的衣钩咧，自鸣钟咧，都是画出来的。甚至有些新式几椅，租价太大，便托纸扎店扎束。外景十有八九在郊区一带拍摄，所费不多……。”
但这一次，林砚之不仅包揽了投资，给出的待遇更是让张、郑二人受宠若惊，他们也是头回听说还有导演费。
不过钱给得多了，要求自然也更加严格。林砚之的要求也多，比如布景都需要真家伙，要从画面上看出打击感，这让张石川两人想破了脑袋。
最后还是从戏剧当中寻到了些灵感，行内称之为“一棵菜”，演员在拍摄前就进行多遍的排练，通过精准的走位和躲闪和顺势的跌扑来表现真实感，差不多就是五六十年代港片的感觉，虽然还是不如八九十年代power粉有冲击感，但相对于同时代影片来说是质的提升。
至于林砚之要求的配音，他们也找到了解决办法，恰好沪上的维多利亚戏院进行过采用蜡盘发音技术的有声影片放映，这两人赶过去学习了一番，花了大价钱才把技术搞到手。
蜡盘发音是音画分开，声音和画面是分别记录在蜡盘和胶片上，放映时需要人工或机械保持同步。一旦放映过程中胶片发生损坏或跳片，声音与画面就会立刻错位。更严重的是，在播放时唱针在蜡盘沟槽中摩擦，会不断刮出碎屑并造成物理磨损。这种磨损会带来嘶嘶声、爆音这类杂音，导致播放次数越多，音质越差。
张石川和郑正秋给林砚之发过电报，认为蜡盘发音的技术还不完善，但林砚之毫无商量的余地，这两人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成片出来的时候，他们两个立马被武打片段的声音给震撼了。
默片之前也有武打桥段，许多动作都是源自于京剧，银幕上刀来枪往、劈头撇脚，但由于没有声音配合，观众看到的往往是“花拳绣腿，一点没有真实感”，打斗只能依靠夸张的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来传达。
但是有了声音之后，拳脚交击的闷响、门窗桌椅的碎裂声、东洋人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听觉上的刺激瞬间让整场武打变得极具真实感与压迫感。
为了造势，林砚之还要求他们时不时利用《民权报》、《群众报》放出剧组的相关情况，这其实是宣传的一部分。
文明戏的演员实在是做不了动作，只能是从精武体育会选了个素人，名叫晋运昌，此人年轻帅气，学过一些拳脚，就是在镜头前会手足无措，这种情况对郑正秋来说不难处理，多训练几次就能让他避免紧张的时候直视镜头。
电影刚一开场，伴随着留声机里传出的轻快音乐，女主角山田光子登场。
“居然是女人，这么漂亮？”前排立刻有人惊叹出声。
“模样太水灵了，不知道从哪里挑来的女演员！”
山田光子是《精武英雄》中最具魅力的角色，虽是东洋人，却温柔善良。她对陈真的关怀无微不至，不仅在生活上给予照顾，更在精神上给予极大的支持。影片开头她那份俏皮与灵动，让不少观众会心一笑，连台下不少精武体育会的会员都看呆了，似乎忘了她是个东洋人。
饰演山田光子的正是圣约翰学校的女学生罗璇，思想上比较进步，又接受的是西式教育，对拍摄电影当女明星非常有兴趣，这也一改国产影片由男演员反串的历史。
银幕上，陈真眼神凌厉，动作干脆利落，出拳出脚把黑龙会的人打得落花流水，配合着蜡盘中传来的拳肉相交的闷响和敌人的哀嚎，整个戏院仿佛都被点燃了。
“谁把陈师傅的BGMD打开了！”
“这打斗声！这摔碎桌子的声音！太真了！”
“我的老天爷，这哪里是看戏，这简直是人在眼前打啊！”
“……”
有声电影对比默片，绝对是时代性的进步！
在观众席的角落里，陪同而来的小兰痴痴地望着银幕上的山田光子，眼眶微红。她心里头好生羡慕对方的古灵精怪和内心的坚定。光子好自由啊，就像是天上的鸟，可以为了心爱的人不顾一切，可以在乱世中勇敢地表达爱意。
八十分钟的影片结束，观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若是拿后世的眼光来看，这部片子最多只能给个及格分，但放在1914年的当下，这绝对是150分的旷世神作。
第二天一早，沪上的各大报纸简直把《精武英雄》夸到了天上。
《申报》以整版篇幅刊发评论《银幕上的民族魂》：“此片不仅洗刷了东亚病夫之耻，更以全新之有声技术，让国人听到了武术的骨气！林砚之先生之先见，令人叹服！”
《新闻报》则从技术角度大加赞赏：蜡盘发音是电影的新技术，《精武英雄》大胆使用可谓是开了国产有声电影之先河，精妙画面配上恰到好处的声音，如此声画合一，如身临其境，让人热血沸腾。”
《民权报》聚焦于女主角：圣约翰女学生罗璇一扫旧戏男扮女装之陈规，其饰演的东洋女子温婉坚韧，打破了传统刻板印象，实乃思想解放之先锋！片中女性角色无论戏份多少，皆有血有肉，让人觉得巾帼不让须眉。
《群众报》近水楼台，通过沪上的记者第一时间采访到了导演，两位的访谈聊了不少，无一例外都在说林砚之对他们的指导。张石川更是吹捧道，他拍摄电影的技术其实没多少长进，电影能够有如此呈现，一是仰赖原著小说写得好，二是按照林先生的要求拍摄实景，三是按照林先生的要求实现了有声电影。
读者一看，丝毫不觉得张石川吹捧得厉害，实在是林砚之本就四处开花，他要是站出来宣称自己会拍电影，旁人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一时间，沪上为数不多能够播放电影的戏院门口排起了长龙，只为了一睹为快，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电影能够让立场不同的报纸夸到天上去。
“娘希匹，那个插队的滚后面去，劳资青帮的都排队，你是哪根葱？”
“票子要伐，下头一场的票子，你多花点钱省下一大把时间。”
售票员擦着脑门上的汗：“木得了，今天的票都卖完了，要看的明天一早来买。”
“搞什么东西，我都拍了两小时了，你告诉我没了？”
“就不能多卖点吗？我不要座位，蹲地上都行。”
“怎么那么多有钱人啊？我都没去那些四毛、六毛的小戏院，特地来这一块钱的大戏院，怎么还就一张票都买不到呢？”
售票员痛并快乐着：“不好意思各位，实在是就这么点座位，挤不下了，就连蜡盘都坏了好几个了，见谅见谅！”
手头宽裕些的都从黄牛手里头翻倍买下电影票，有些门路的则是弄个站票，也算是开了影史上的先河。
国内的影史要从慈禧讲起，老妖婆七十大寿，英国人精心准备了一台电影放映机为老佛爷祝寿，没想到放映时发生爆炸，吓得老佛爷花容失色。
第二年，清廷派五大臣出国考察宪政，端方从国外带回一台放映机，又在宴请辅国公载泽时发生爆炸，有人被当场炸死。从此，看电影成为宫廷禁忌之一，谁要敢提看电影，必然会被满洲亲贵骂个狗血淋头。
与宫廷谈虎色变不同，看电影在民间悄然兴起，也就是这一年，第一部国产片《定军山》上映，前门街上人都疯了。
经过十年的发展，光是在虹口就有东和活动影戏园、虹口活动影戏园、维多利亚影戏院、爱普庐影戏院等等，其中既有配着木板座位的简易铁皮棚屋，主要是让观众看个西洋镜。
也有维多利亚影戏院、夏令配克影戏馆布置豪华，座位包厢加起来好几百个的大戏院，之前主要是放映美国片和法国片，目标也多是中上阶层和洋人，而如今全部都在播放《精武英雄》。
特娘的这些电影院高度集中在虹口地区的乍浦路、北四川路一带，偏偏这里就是东洋侨民在沪上最集中的聚居区，上面提到的东和活动影戏院就是日商开设的。
《精武英雄》在东洋人眼中就是污蔑他们的片子，霍元甲明明就是自己病死的，凭什么说是被帝国军人指示下毒而死，在报纸的忽悠下，不少浪人成群结队游荡在戏院门口，只不过戏院基本都是洋人开设，给东洋人几个胆子也不敢进去惹事，但是骂骂中国观众，他们没什么心理压力。
“八嘎！一群东亚病夫，看个戏也能像疯狗一样乱吠！就凭你们那花拳绣腿，也想学人拍电影？”
“你他娘的放什么屁！”从戏院出来的年轻学生瞬间炸了，“老子刚看完陈真揍你们的人，正愁没地方撒气，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打这帮狗娘养的！”
“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中国功夫！”
里头打得热火朝天，外头的洋人则是吆喝呐喊。
“对，揍他们，居然敢自称列强。”
“打这些小矮子。”
“Brilliant！中国人真的会功夫啊！”
“……”
如此一闹，电影《精武英雄》的热度是彻底挡不住了，就连大众书局的库存小说都被一扫而空，不得不赶紧发电报给北平抓紧调货。
精武体育会才开设的分会已经被年轻人包围，他们就要学陈真的功夫，搞得霍东阁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是把饰演陈真的晋运昌喊了回来，直接任命为分会的总教练。
晋运昌一个毛头小伙，拳脚一般，莫名其妙就成了能够带学员的教练，而他的班里面，更多的是冲着他颜值来的姑娘。
林砚之在沪上本就是风云人物，在发现古文明遗址之后风头更盛，自然也就收到了不少学校的邀请。
在回北平之前，他决定挨个学校跑一圈，除了挣一点小钱，就是配合电影的宣发和为精武体育会招生。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反过来，不怕书生捧书本，就怕书生练下盘。
跟你讲理你讲不过，跟你动手你打不过！
圣约翰大学。
大门口挂着的校训非常奇怪，“光与真理——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前半句极具西方传统，后半句则是来自论语。
与同时期的清华学堂、北大都不同，圣约翰大学在院系调整之后就消失了，外文、新闻去了复旦，政治并入华东政法，教育系和理学院并入华东师范，经济系并入财经学院，工学院并入同济；医学院则与震旦大学医学院、同德医学院合并，成为沪上第二医学院，原校址现为华东政法所在地。
洋人教职员在门口等待，带头的就是校长卜舫济。
卜舫济22岁来到中国，两年后就担任圣约翰校长，也就是在他任上，圣约翰才开始严格筛选入学新生，做到宁缺毋滥，从教会学校逐渐向大学过渡，宗教课程和宗教活动从早期的必修课和必须参加的活动逐步改为选修课和学生自愿参加的活动。
民国的高学历人才当中，尤其是南方，不少都毕业于圣约翰大学，比如顾维钧、王正廷、林语堂、宋子文、荣毅仁等人。
也因为卜舫济坚持不懈的努力，美利坚的密西根、哈佛、加利福尼亚等大学都很愿意接收圣约翰的学生，耶鲁大学甚至同意免试招收。
洋人来了国内也得敬酒，做了快二十年校长的卜舫济一开口就是对《枪炮》的吹捧，这本书在美利坚实在是太火，谁让林砚之臭不要脸地捧他们臭脚。
从世界范围来看，美利坚还属于二流列强，大家还是更愿意捧英法的，林砚之反倒是异类，偏偏这个异类夸得非常科学而系统，就算是专家教授也很难反驳这一套理论。
第225章 圣约翰演讲
卜舫济虽是个地道的美利坚人，却能说一口带着浦东腔调的上海话。他留着长辫，穿着一身长衫马褂，走起路来一板一眼，如果不看那张白皮肤的脸，活脱脱就是个地方上的老士绅。
卜舫济邀请林砚之过来，一方面是因为林砚之声名鹊起，另外就是不少学生都给他写了信，字里行间都对林砚之推崇备至。
“少川前几日写信过来，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卜舫济讲话慢条斯理，思维逻辑其实和国人很接近，“他在信中说你对当今世界局势洞若观火，对各国的政治制度、历史缘由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还请林先生不吝赐教，给学生们开阔一下视野。这些孩子将来大多是要出洋留学的，不管是去美利坚还是去欧洲，都不能只站在中国的立场看问题，而是要尝试着去融入、去学习人家的长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