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262节

半成品灌刚(钢),尚未来得及锻打,装了整整三车。

老熟人周大匠一家被特别优待,连带着几个徒弟,允许坐车同行。

这些灌刚还是他嘱咐带上的。

外界真不一定有多少人会打,盖因大元朝最优秀的铁匠基本都被编入匠籍了,世代相袭。

前番马驮沙打制铁铠,最大的问题就是市面上符合要求的铁料极少,偌大个江阴州竟然找不出来多少,极大影响了铁铠的打制进程。这次直接一并带上,省得麻烦。

灌刚之外,甲叶、牛筋之类的零部件同样装车带走,回去兴许可以组合出几件铁铠来。

至于成品铁铠,只有六七件,且都处于残破状态,有的锈迹斑斑,有的满是灰尘,有的则缺了部分甲叶。

据周大匠说这都是糊涂账,按理说要送往大都的,不知怎地留了下来,但也没人修理,就一直放在那里。需要修补别的铁铠时,为了赶工期,经常从这几领旧铠上拆用。

半成品铁铠亦有五领。

李辅等人冲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这几件一字排开摊在案上的铁铠,已经用皮索、牛筋串了一半的甲片。这个不用吩咐,谁都看得出来是好东西,直接搬走了。

除了这些之外,刀枪弓牌之类,亦是有多少搬多少。

成品其实不多,毕竟杂造局不是专业军器制造机构,临时赶制一批,做好就运走了,而今多是原材料和半成品,等做完后一次性装船外运。

比如淬过火但还没磨尖的枪头,比如打好了刀身但没开刃亦没装刀柄的环刀,比如磨得光滑笔直但两头用蜡封起来(防开裂)作为枪杆备料的枣木棍等等,不一而足。

至于皮甲、箭簇、弓弦、弓梢、刀柄、刀鞘、马鞭、战袄、鼓角、铜锣之类的军用物事,更是难以一一赘述。

他们甚至连制造工具都带走了,大锤、小锤、铁砧、砺石、锉刀、凿子、刨子、锯、墨斗、弓弦搓板等等,除了特别笨重的——如炉子——有多少装多少,能带的都带走,足足装了十五辆大车,堪称替常州杂造局搬家了。

其实——可不就是搬家了么?

常州杂造局快两百人了,去掉官吏、杂役(学徒),诸色匠人四十人上下,这会被掳走近三十,基本一锅端,原班人马去马驮沙开新杂造局了——按制,工匠(包括学徒杂役)在五百人以上的设提举、副提举、同提举,三百至五百设院长、提领、提点,一百至三百设大使、副使,管勾、作头、头目、照磨案牍、攒司、典史、司吏、堂长、提控之类的小官小吏可由匠户差充,但如果匠户不识字,则很难。

黑灯瞎火之中,常州杂造局除了被杀、逃走的,近三分之二的工匠、杂役都在这了,连带其家人,或唉声叹气,或哭哭啼啼,或沉默不语,踉跄前行。

不是他们不想跑。方才有一家子趁着夜色逃跑,看守的兵士犹豫了一下,没拿箭射他们,结果另外几家效仿,跟着一起逃。

这位兵士直接被劈头盖脸一顿皮鞭,打得惨不忍睹。

接下来再有人逃时,便没人手软了,管你是谁,直接放箭射杀。

如此一来,剩下的人便认命了,反正不会死,先看看情况再说吧。

至此,常州杂造局这家设立了超过一甲子的机构,已然元气大伤。常州万户府的兵将们接下来怕是连破损的刀剑都没处修了,除非自己花钱到社会上修理。

走在最后面的是织染局的车队,一共五辆。

绸缎、锦、绢、纱、罗、棉等等,超过二百匹。

数量不多,颜色倒是好看,大红、鹅黄、石青等等,垛在车上像座彩色的山。

另有染料数十坛,蓝靛、红花、五倍子等,有的洒了一点出来,在车板上洇开一团紫。

织染局最后还是被带走了一些人,但不多,寥寥二十几个,多是染匠、绣工及其家人,慢吞吞地走在车辆后面。

他们身后还有最后一辆车,装满了搜罗来的宝钞、金银器皿、玉石制品、名贵毛皮以及一些制作精美的衣帽冠带等物事。

梁泰带着一队军士分列左右,面色平静。

当然,或许只有表面上平静。毕竟是个年轻人,内心之中还是有些波澜的。

只要成功把人带去马驮沙安顿下来,意义不可低估。

药匠、铁匠、甲匠、木匠、皮匠、石匠、染匠、绣工、印刷匠……林林总总,什么人都有,甚至连梵像工(描绘佛像)、画油工(负责高级毛皮或器物的油饰、彩绘等装饰工作)乃至加工玛瑙玉石、雕刻象牙、拉制金丝这类偏门手艺的都有,全是人才!

只要把他们带出去,只要把他们带出去……

遐想间,车队已从局前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黑黢黢的,两边墙壁只够一辆车通过。

姜三宝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光照得他半边脸通红。

后面的人紧跟着,车轮碾过碎砖烂瓦,咯吱咯吱作响。

“快些。”卞元亨走了过来,压着嗓子说道。

整个车队数百人费了好大劲才整体穿过窄巷,拐上南北大街。

期间还产生了一阵惨叫,原来是两个杂役学徒试图翻墙逃走,结果被长枪钉死。

如此血腥的场面,自然让一群匠人们悚然,妇人小孩甚至又哭了起来。

南北大街上的人就多了。

车队没走几步,就遇上一股溃兵。大约二十来人,举着火把,正往一户人家门板上踹。看见车队,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喊道:“好肥的羊!”

卞元亨没说话,抬手一招。

十几名军士自后而出,单膝跪地,一字排开,十几张弓同时开弦。

“放。”

箭矢激射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溃兵应声倒地。其余溃兵扭头就跑,火把扔了一地,在青石板上噼啪烧着。

“别追,走。”卞元亨说道。

车队继续往前。过了两条街,又听见哭喊声。

远远望去,天井巷方向火光冲天,官仓那边烧起来了,黑烟裹着火星往上窜,半边天都是红的。有人在火光中跑来跑去,影影绰绰,像蚂蚁搬家。

三宝街方向也有动静。喊杀声一阵一阵的,夹杂着惨嚎,不知道是王府卫兵还在跟溃兵打,还是溃兵自己抢红了眼互相砍。偶尔有箭矢破空的声音,然后是骂声。

众人都只是随意看看,没兴趣干预。

车队穿过茭蒲巷时,路边倒着几具尸体,有个妇人趴在地上,背上的衣裳被撕开了,身上盖着一件血淋淋的短袄。车轮从旁边碾过去,车身晃了一下,继续往前。

出了巷口,是一片空场。白天是菜市,晚上空空荡荡。地上有散落的菜叶、碎碗、踩烂的布鞋,还有一只小孩的虎头帽,孤零零躺在泥水里。

车队停下来清点人数。

数百匠人和家眷,少了一些,绝大部分还在。

二十四辆车,一辆没坏。

梁泰亲自数了一遍,点点头,道:“再走两条街就出城了。”

车队辚辚而行,又驱散一股溃兵后,城墙已然在望。

城门口根本没人看守,城墙根下蹲着几个黑影,听见车声就跑,跑几步回头看一眼,然后再跑。

将城门打开后,车队鱼贯而出,一辆接一辆,直至所有人全部出城。

梁泰一点都不慌,他甚至让人重新捆扎了一遍货物,因为城外的道路没这么好,为了行路安全,预先做好准备。

一切妥当之后,他回头看了眼常州城,下令道:“去澡港。”

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北行,车轮吱呀吱呀响,夹杂着牛马的鼻息声、匠人的啜泣声、小孩偶尔的咳嗽声。

走了里许,周边越来越寂静了,梁泰又回头看了一次。

常州城的火光越来越远,可声音还不断被夜风送过来,断断续续,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他转回头,不再看了。

第320章 一地鸡毛

二十九日,天光大亮。

城里的动静慢慢沉寂下去了,似乎大部分溃兵已然心满意足,见好就收,偷偷溜出城去。

王府卫兵、官衙差役小心翼翼地上街,试图恢复秩序。

镇南王行辕后堂的灯亮了一夜。

孛罗不花没有睡。他坐在胡床上,面前矮几上堆了好几份军报,可他一份也没看进去。

茶凉了,马奶酒壶空了,羊腿只剩一根白森森的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不是饿,是焦虑时无意识的动作。

伯颜掀帘进来,脸色灰败,眼眶发红,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写好的禀帖,在门口站了一瞬,才迈步上前。

“大王。”

“说。”孛罗不花声音沙哑地说道。

“常州城昨夜遭溃兵及暴民劫掠,共计焚毁房屋三百余间,死伤百姓……”伯颜顿了一下,“尚未清点完毕,据各坊粗略呈报,不下二百人。官仓被烧,粮帛损失大半。杂造局、惠民药局、织染局均被洗劫,匠人遭掳走大半。”

孛罗不花闭了一下眼睛。

“溃兵呢?”他问。

“天亮后陆续有逃回报营者,也有藏在城中的。常州万户府正在收拢,但——”

“但什么?”

伯颜压低声音道:“刘胜祖昨夜喝醉了,到现在还没醒。寿童倒是醒着,可他手下没几个人,兵士也不太卖他的账。”

孛罗不花猛地睁开眼,盯着伯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常州万户府!烂到根上了!”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又问道:“石廪村的白莲教呢?奔牛坝的黄帕军呢?”

伯颜摇了摇头。这种混乱的局面,谁弄得清楚?

孛罗不花明白了。

一夜之间,常州境内起了三处火,没有一处能扑灭。

他又走回胡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床板发出一声闷响。想要伸手去拿银壶,发现壶空了,猛地往地上一摔,银壶滚了两圈,碰在墙角,发出一声清响。

“哈剌不花呢?”他问道。

“带人去三宝街收拢卫队了。昨夜溃兵冲击行辕,卫队射退了三次,死伤数十人,还溃散了百余。”

这个数字让人触目惊心。若非溃兵只顾着挑软柿子捏,而是打他主意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而今常州正处于一个微妙的状态,光靠剩下的三百来个护兵,能保护自己安全吗?

孛罗不花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道:“伯颜,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来常州?”

伯颜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孛罗不花抬起头来,看着伯颜。

伯颜无奈,只能斟酌着措辞,道:“大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常州。各路援军调令已发,旬日之内,建康、广德两万户府便可抵达。泰州、真州万户府作为后援,也在准备。至于白莲教、黄帕军,不过是癣疥之疾。等援军一到,一举荡平便是。若实在紧急,臣以为可招安陈保二,他其实并无反意,时势所迫罢了。给个小官便是,料能平息。”

孛罗不花没有接话。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疲惫。

“派人去江阴。”他忽然说道。

伯颜一怔。

“告诉江阴州,让他们看好自己的地面,别让乱子蔓延过去。我就——”孛罗不花摇了摇头,道:“不去了。”

伯颜心中一凛,躬身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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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常州城像一个被撕开了口子的伤疤,惨不忍睹。

青果巷内,青石板路面上到处是血污、碎布、踩烂的菜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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