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的民房有的烧得只剩黑架子,有的门板被砸碎,屋里翻得底朝天。
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抱着一个死了的孩子,不哭不喊,就那么抱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天井巷那边,官仓烧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完全灭。
焦糊味顺着风飘过来,呛得行人纷纷走避。
几个昨夜没来的百姓蹲在灰烬里扒拉,看能不能找到点没烧焦的粮食,手上脸上全是黑灰,像从灶膛里爬出来的。
局前街上,惠民药局的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
门口的招牌被人踹成了两半,一半倒在地上,另一半不知去向。
隔壁的杂造局更惨,连门板都没了,院子里堆着碎铁、烂木头,炉子还冒着青烟,可再也听不见打铁的声音了。
织染局的染缸不知道被谁砸了,蓝靛水流了一地,把半条巷子都染成了蓝色,踩上去一脚一个蓝印子。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胆大的探头探脑,看见穿官服的扭头就跑。倒是乞丐多了不少——不是真乞丐,是昨夜被烧了房子的百姓,衣裳都没来得及穿齐整,缩在墙根下,眼神空洞。
常州总管府里,达鲁花赤忽都不花瘫在椅子上,两眼发直。
判官李茂站在他面前,衣裳皱巴巴的,脸上有道血痕,也不知道是在哪里碰的。他身后站着两个差役,一个胳膊上缠着布条,另一个拄着一根木棍当拐杖。
“清点出来了?”忽都不花有气无力地问道。
李茂点头,声音发涩:“官仓存粮约一万二千石,被烧了七千,剩下的被抢了。库房绢帛、棉布合计一万五千余匹,如今只剩不到两千。杂造局、惠民药局、织染局三处,基本搬空,匠户及其家口被掳走数百。”
忽都不花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
“那三个局的官吏呢?”
“死了几个,跑了几个。”李茂说道:“大使、副使还在,都赶过去了。”
忽都不花无力地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报上去。”他说道:“我再想想办法。”
李茂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镇南王要是追究下来——”
“追究?”忽都不花苦笑一声,道:“不会的,他比我们急。”
李茂若有所悟,不说话了。
“奔牛坝那边是不是也败了?”忽都不花又问道。
“是。”
“让总管府派人去招抚吧,给陈保二一个巡检当当。我待会就写信,杭州那边不会不同意的。”忽都不花又道。
他做这个决定真的一点没和镇南王府通过气,但就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招——其实都是常规操作啦。
“镇戍军那边——”忽都不花又道:“我亲自去安抚一下。肆虐了一整夜,这帮畜生也该满足了,下面就好好给我守城。香军若来,全都死无葬身之地。你去整顿巡检司吧,尽可能调集更多的弓手入城。”
“是。”李茂应道。
“昨夜是谁抢的局前街?”忽都不花突然问道。
李茂正欲告辞呢,闻言思索片刻,道:“却不知也,得查了才知道。”
“先别急着查。”忽都不花叹了口气,道:“待局势稳定后再说吧。”
李茂心下苦笑,这是怕了,其实他也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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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常州城到澡港的距离其实不近。
梁泰他们走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分,离澡港依然有二十里之遥。
没办法,牛车、马车、驴车,加上几百号人,像一条笨重的长蛇,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慢慢蠕动。
中间歇了三次,一次是车轮陷进泥坑里,花了两盏茶的工夫才撬出来。
另外两次则是队伍里的老人小孩实在走不动了,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二十九日下午,当远远看见澡港的栈桥时,众人长出一口气,终于到了。
澡港没甚名气,也不太大。
一条土堤伸进江里,堤头用石块垒了个简易码头。
港汊里泊着几艘渔船,还有两艘破旧的漕船,船板朽了半边,没人管。
江面很宽,对岸的芦苇荡灰蒙蒙一片,几只水鸟贴着水面自由飞翔。
码头上站着几个人,似乎是弓手模样,战战兢兢地想要上来询问,在吃了一箭之后,立刻远远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泰等人顺利占据了澡港码头,将仅有的几间房屋让给老弱妇孺,其他人在外扎营——还好临出发前从织染局带了一批毛毯出来,不然夜晚还不知道如何度过呢。
“人手散开警戒。”梁泰将卞元亨、高大枪等人召集过来分派任务,只听他说道:“江阴那边的船大概还要两三天才能来,至少今明两晚,我等都要住在这里。先清点下干粮,然后分发下去,省着点发。夜里加强戒备,看紧点,别让人跑了……”
他吩咐得很详细,甚至过于详细了,连哪个士兵站哪个地方警戒,明暗哨、游动哨、巡逻队如何安排都要不厌其烦地一一确认。
是的,他也有点紧张了,比在混乱的常州城里时还要紧张,越接近胜利越紧张,害怕功亏一篑,煮熟的鸭子飞了。
一切吩咐完毕后,他还不太放心。
晚饭过后,又亲自至各处检查,确保执行层面无误。
二十九日夜里又逃走了十来个人,还有几个人试图逃跑被抓了回来。这次没杀,只是拿鞭子抽了好一顿。
三十日一整天无事。
当天傍晚,杨循常带着自家老小过来了,还有部分刚做好的干粮。
其父泰半积蓄被镇南王吃光,一狠心之下,把身为长子的杨循常及家小“赶”了出去,投奔邵树义。
他甚至还带来了外界的消息:香军并未趁势追击,可能他们也没什么信心,转而在附近“传功”,借着胜势发展教徒。
梁泰对此不做评价。
白莲教在浙西没什么根基,其实怎么做都成不了事。
说难听点,就是让他们攻下杭州又如何?站不住脚的。
地方土豪、士绅官员不支持你,一个征粮都头大无比,即他们没法让人主动献粮,只能动手强征,这就要牵制太多人手和精力了,还干不干其他事了?早晚被人打出去。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把“战利品”顺带带走。
闰十月初二,数艘遮洋浅舟出现在了远处的江面上。
及近,一面红色的三角旗升了起来。
接应的船队终于来了!
第321章 低调(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7)
船队规模很庞大,光遮洋浅舟就有四艘,其中两艘还是新买的。
过去一段时间内,盛业商社从太仓海船户那里新买了三艘遮洋浅舟,又在嘉定州买了四艘钻风海鳅,复于刘家港购买了四艘运河船,总计花费六百余锭。
黄田商社又从常熟江阴千户所的海船户手里买了四艘钻风海鳅,花费172锭,将名下船只增加到了八艘,运力增加到了3600石上下——与之对比,盛业商社名下船只已达30艘,除去已经通番的大海船马甲、马乙号,剩下28艘船总运力超过12900石。
这个运力已经相当惊人了,且是挂在单一自然人名下,更是惹眼。
要知道,很多海上的大哥自己没有太多船,他们靠的是威望和影响力,即通过号召其他有船有人的小头目前来投靠,一同干大事。
邵树义走的是另一条路子,即自己买船,然后招募一年比一年多的失业海船户来开船,期间加深影响力,顺便吸收少数骨干进入盛业商社、黄田商社拿工资,成为正式社团成员。
此番前来的四艘遮洋浅舟,船总管分别是侯太、臧汉一、汉二,外加一位名叫王生业的太仓半泾人。
四艘大船之后,两条黄河漕船也被开了过来。
船总管是一对兄弟,孔铁招募过来的,名马大全、马大化,太仓古塘人,据说是孔铁刚下聘的未过门的媳妇马氏的族兄弟。
四艘遮洋浅舟在江面上远远下锚碇泊。
片刻之后,马大全、大化兄弟驾着黄河漕船一左一右,慢慢驶近,停靠在了栈桥两侧。
兄弟二人第一时间下船,看到被卞元亨等人簇拥着的梁泰时,点头哈腰,一前一后上来打招呼。
“梁官人。”
“梁相公。”
梁泰嗯了一声,心中微微不喜,考虑到他俩的身份,勉强提点了一句:“方才你二人驾船靠岸,技艺娴熟,指挥得当,显然跑惯了船的,何必如此殷勤?废话少说,先装货。”
兄弟二人一窒,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连声说道:“好!好!”
不一会儿,昆甲、昆乙船上的梢水连带着掳来的匠人,开始往黄河漕船上搬货。
二十四辆大车听着多,其实连昆甲、昆乙的货舱都装不满,盖因这两条船合计载重554石,已然超过二十四辆大车运货总量,更是只需要十几个梢水,综合成本只是车辆运输的几十分之一,速度还要快许多。
众人搬货期间,平甲船上放下条小舢板,几人划船靠了过来。
领头的是虞渊,穿着不惹眼的灰布短褐,腰间像模像样地别着一把短刀,让人颇感意外。
“佛牙。”靠近栈桥之后,他轻巧地跳上了栈桥,看着来来往往搬货的人群,惊讶道:“才这么点?”
“你带这么多船过来,都是装货的?”梁泰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说道:“除非彻底占领常州城,把粮食等粗笨物事都运走,才用得了这么多船。大哥的胃口,可不比我小啊。”
虞渊的目光在货物身上转转,又在人身上转转,最后说道:“还好带了这么多船,不然人要挤得不行了。”
梁泰点了点头。
几百人呢,把那四艘遮洋浅舟换成钻风海鳅的话,估计要把船舱挤爆,动弹不得。还好是遮洋浅舟,装几百人只是稍稍有点挤。
“你把平甲等船上的小划子都放下来,先接老弱妇孺上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梁泰扭头看向南方,说道:“我担心夜长梦多。把人装上船,尽快运走才是正理。”
“好的,我这就安排去。”虞渊知道轻重,立刻开始了行动。
码头附近,军士们在四周巡弋着,不敢松懈。
部分匠户及其家人被赶在中间的草地上,静静等待。
他们又累又紧张,有的靠着包袱就睡着了,有的抱着孩子低声哄着,有的望着江面发呆,还有的眼神游移,似乎在寻找逃跑的机会——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
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两名骑士下了马,躲在一片树林后面,不断朝这边张望着。
梁泰知道后,不为所动,下令镇之以静。
药材、铁器、木料、绢帛,一包一包、一捆一捆,从车上卸下来,扛上跳板,码进船舱。
晌午时分,昆甲、昆乙船的吃水线已经没过了船帮的红漆。
负责组织的虞渊看了看,又将一部分匠户及其家人安排到两条船上,这才下令两条船驶向下游,把泊位让出来。
没多久,平乙、平己船靠了过来,直接开始上人。
以家庭为单位,进满一个船舱后便封上块齐胸高的木板,派一名纤夫监视。
上人的过程比搬货快多了。未时半,聚集在码头上的所有人便消失一空,分散到了四艘遮洋浅舟之上。
梁泰最后一个上船。他站在码头上,最后看了一眼来路。
官道空荡荡的,远处有几个人影在走动,不知是本地的乡民还是巡检司的弓手,但这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