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贼也是通过连日里不断审问俘虏,深刻了解了元军内情之后,想出了这么一招。
在元军士气高昂、粮草充足的情况下,这招不会奏效。
又或者蒙古人自身战斗力强,能弹压各部,这招也很难奏效。毕竟大元朝开国之初,帐下就是不同民族、不同信仰、不同来源的部队,杂乱得很,全靠蒙古本部镇压着,有点类似苻坚、拓跋焘南征时的部队。
但这会时过境迁,蒙古兵的战斗力以令人吃惊的速度下降,内部矛盾能不能有效调和是个问题。
从开天眼的角度来看,邵树义认为不能。
因为历史上的脱脱已经打了个样,他一去职,什么汉人、高丽人、女真人、契丹人、党项人、回回乃至蒙古本部,各自溃散,很难有第二个人统合起来,继续围攻高邮——脱脱走之前,肯定有人接手最高指挥权,但最后的结局都知道,他做不到脱脱那样。
再者,邵树义自己也通过接触俘虏印证了这个猜想。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元廷选玉枢虎儿吐华为帅也是有道理的,因为这人还能勉强把乱七八糟的部队捏合在一起,并驱使他们作战,换个人则未必。
眼下元军士气低落,军粮不足,内部矛盾频发,这一招兴许有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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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第一批百名俘虏就被放了回去。
邵树义贴心地给了他们一些木板,从结冰的河面上快速奔回了北岸——如果这些人不幸坠河的话,那就再放百人,俘虏有的是。
这一批人主要是打捕鹰房户。
他们固然比不得侍卫亲军,可也不是威武卫之流能比的,从身份上来说,不是直属于天子、皇后、太后,就是王公贵族,虽然日子过得并不咋地。
昔宝赤寒食闻讯后,第一时间将他们接回营中。
虽然百般叮嘱,但消息不可避免地在同袍乃至同乡们之中流传着,到二十六日白天,与他们相隔不远的贵赤卫也听到了些许风声。
正在营内空地上埋锅造饭的刘大虎听到小顺打听来的消息后,第一时间骂道:“寒食就是个废物。”
小顺脸色一紧,嗫嚅道:“刘大哥,寒食可是昔宝赤,怯薛里的大官呢。”
“屁的大官!”刘大虎骂道:“还记得那个火你赤吗?他和昔宝赤一样大。”
小顺哦了一声。
刘大虎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笑骂道:“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小顺啊了一声,低头道:“出门前,娘让我听你的。”
刘大虎闻言有些沉默,站起身拍了拍小顺的肩膀,道:“跟紧我,要活着回去。”
“那个寒食——”刘大虎叹道:“确实不一样。火你赤放一辈子羊,都见不到贵人。寒食在大都郊野管理鹰房户,还致鲜食以献宗庙、供天庖,带人陪侍天子打猎,八年前就被封为顺国公了,我也是刚打听到的。鹰房户说难听点,就是天家的奴仆,不一样的。我方才骂寒食,实在是一时激愤。若我为将,就把放回来的这些人全关起来,谁都不能接触,待一一盘问、甄别之后,再做计较。像寒食那样不怎么管,任那些人张着大嘴巴四下嚷嚷,肯定是不行的。不过,咱也得谢谢他们,不然怎么知道玉帅已经偷偷遣人去造浮桥了呢?这仗赢不了了,消息一旦传开,人心惶惶,前几日还能骗人为了回家死战,这会已没人相信了。跟紧我,不要乱跑。”
“好。”小顺乖巧地点了点头。
二十六日一整个白天,消息已在贵赤卫、隆镇卫、威武卫、玘都哥万户府、怯薛之中流传。
尤其是怯薛,打仗的本领没有,闹事却是一绝。
不少人聚集起来,嚷嚷着找上官质问。
这些人哪个没来头?上级一时间也不好惩处,只能将他们劝回营房,说明日就给他们个交代。
与此同时,之前配发粮食时产生的矛盾也进一步发酵。
在大伙每日配给只有两升的情况下,怯薛居然有酒喝,就连他们带过来的怯怜口都能一天吃三升,这如何能忍?
威武卫残存的两千余人最先喧哗。
他们虽然也是日食两升,但多是没去壳的稻谷、小麦,又或者马吃的黑豆,属实过得最惨,愤愤不平之下,大吵大闹——其实口粮配给只是个由头,一切的根源在于长期积怨,以及看不到胜利的前景。
军官们费了好大一番劲,连哄带骗,好容易才将他们安抚下来,但士气已然降到了谷底,指望他们打仗显然是不成了。
其他各部的士气亦不同程度有所削弱,再加上担忧粮食不足,已然兵无战心。
玉枢虎儿吐华见此颇为忧虑,于是他从军中搜罗了不少金银、绢帛,发下重赏,并从怯薛那边弄来了一些酒肉,在军中募集了五百壮士,准备搞点事情,提振一下士气。
第472章 夹击
元军营地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有心人。
二十六日下午,天寒地冻,鹅毛大雪依旧下个不停。
黄甲军三十队已经缩编成了二十队,邵树义一口气派出了十队,并镇海军两都一千四百余人、高邮新兵两都一千八百余人,合计近三千四百兵,借着漫天大雪的掩护,携车五十辆,一路向东。
充满积雪的道路并不好走,但万幸的是,地面上的泥泞被冻得结结实实,众人紧赶慢赶,入夜后终于见到了一处村落,并宿于其中。
村中民宅空空荡荡,再一翻找,家中别说财物了,连粮食都没见到。
村东头一座围墙圈起来的大宅院中,聚集了大量男女老幼,丁壮手持长矛、木棒、柴刀上墙,院内遮雨棚下还坐着数十名丁壮,几个虎口处满是老茧的人正在向他们讲解军中守城厮杀的要领。
庄主则遣人送来了热汤热饭,然后便紧闭庄门,显然也防着这股过路的邵元帅的兵马。
最近消息杂乱得很,有人说邵元帅部队军纪颇佳,甚至吹捧其“秋毫无犯”。
有的则说邵兵其实也烧杀抢掠的,那个谁谁员外家就被抢了,男丁尽数杀死,女眷悉遭淫辱,让人难辨真假。
休整一夜后,部队继续向东进发。
一路风雪茫茫,大队人马行军的痕迹很快被积雪掩盖。
二十七日夜,大军抵达高韩庄对岸……
湾头市大营之外,杀声震天。
玉枢虎儿吐华重金招募的壮士已经连续第二晚攻打营垒了。
他们运气不错,河面这次没有碎裂,这可能与他们没有身披重甲有关。
邵树义带着卫队及十队黄甲军坐镇大营北门,随时准备增援。
静海军一千五百士卒守御壕墙,与敌人反复厮杀,场面血腥无比。
敌军退下去之后,高邮新兵派了一千人上前接替,结果遇上了玉枢虎儿吐华招募的第二批勇士三百人,激战片刻之后,有些站不住脚。
邵树义令队正曾毅率百名黄甲军铁铠武士出营驰援,将元军的攻势顶了回去。
而连续两晚猛攻之后,玉枢虎儿吐华招募的壮士亦损伤不轻,再多的士气也被耗完了——听说有的将领连路上掳来的美人都赏给出战壮士玩弄了,结果依然无济于事,可见一斑。
他们的决死猛攻,更像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但邵树义没有急着发动进攻,他还在等。
诸色物资都准备好了,包括小船、门板、绳索、芦苇之类。
奉命出战的将士们甚至在与工匠商量如何渡河,比如离岸近的河水冻得比较严实,没必要造桥,铺上木板、苇草直接踏过去就行,离岸较远的可铺设临时浮桥,一个晚上就够了。
总之,一切准备都做好了,就等一个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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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日,元军失去了所有进攻能量,龟缩不动。
邵树义登高望远,发现敌人营中的炊烟数量明显增多,军士们埋锅造饭的场面比比皆是,似乎是敞开肚皮吃饭了。
看到这副场景,他立刻下了高塔,传令静海军士卒掩护工匠,至运盐河上建造浮桥。
元军不是瞎子,当然看到了这副场景。
着急忙慌之下,营中鼓声隆隆,聚兵的信号此起彼伏,不过军士们士气不振,更有人喧哗鼓噪,到最后,匆匆凑出了千把人,多来自河南玘都哥万户府,外加部分打捕鹰房户,于河堤上严阵以待。
静海军都头夏正二亲自指挥己方弓手与敌军对射,不过死伤有些惨重——雪虽然停了,但风向有些不利,对射比较吃亏。
河面之上,高邮新兵举着的大盾合在一起,几乎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盾阵。
工匠们在“哚”、“哚”响声之中,满头大汗地将放下水的船只连接固定在一起。
旁边还有人在凿冰,碎屑四溅、响声不断。
间或有盾手一摇晃,露出空挡,就有军士或匠人惨叫。
河对岸的元军则满脸恐惧。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不断恐吓、怒骂、威胁,声浪直达天际。
午时,有十余名新卒实在抵受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转身溃逃。
夏正二大怒,令壕墙后的静海军士卒前出,排着整齐的队形,长枪放平,将溃卒尽数刺倒在地。
战场之上,没有丝毫怜悯。
别说这些罪有应得的逃兵了,冤死鬼都不知凡几。
斩杀逃卒之后,建造浮桥的进度稍稍有些加快。
这个时候,元军又投来了大量火油,并制作火箭,朝浮桥这边抛射。
虽有大盾遮护,但密集的火箭攒射之下,已然有一艘小船燃烧了起来。
工匠吓得发一声喊,卷着旁边十几名士卒就跑。结果还没跑上岸,又被如山般压过来的长矛丛林刺杀,血流得满地都是。
夏正二怒吼一声,带着二十余人,高举大盾冲了过去,来到着火的船只前,手起斧落,将麻绳、竹纽砍断。
身后几名士卒齐齐发力,用长矛将着火的小船往旁边推,令其脱离浮桥。
箭矢依然如雨点般落下,时不时有人不慎中箭,闷哼痛呼不已。
但夏正二身先士卒,后方又有冷酷的督战队,见逃者即杀,浮桥上残存的工匠、士卒没办法,只能脸色惨白地继续干活。
从这里便可以看出差别了。
那一晚,邵军破坏贵赤卫建造的浮桥时,火油一落下,这些京城大爷们可是没人去救火,直接撒丫子跑路了。
这便是士气的差异了。
浮桥一直建造到傍晚时分,离北岸已经越来越近了,敌方的箭矢也愈发猛烈,己方伤亡急剧增加。
夏正二依然站在浮桥上,身边则换了两批人。
大盾之上白茫茫一片,北风劲吹之时,箭羽摇晃个不停,如同那蒲公英一般。
“哗啦!”又一艘小渔船被放下。
工匠们抖抖索索,手脚有些不听使唤,但在看到夏正二那凶神恶煞般的目光下,又硬着头皮干了下去。
又一批膏油砸了下来。
有的砸在盾面上,令盾手一个趔趄,密集的箭矢落下,数人闷哼倒地。
有的砸在浮桥之上,立刻有后队之人举着大盾过来用水冲洗,整个过程中自然免不了遭到箭矢招呼,伤亡在所难免。
不过方才督战队又斩了二十余人,大部分是高邮新兵,但也有七八个镇海军士卒——原预备队,两千江阴守军——被毫不留情地刺杀。
逃卒死了可是没有抚恤的。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在浮桥上,反倒可让家人领一笔丰厚的抚恤。
膏油砸落之后,火箭如约而至。
不少盾牌直接就着火了,军士吓得将其砸落冰面,不料暴露身形之后,直接被射倒在地。
又有两艘小船先后着火,军士们挥舞着刀斧,将一条解开连接,推置一旁,又反复用水桶灭火,堪堪保住了另一条船。
救火队离去之后,又过来一批举着大盾的军士,接替空挡,将建造浮桥的现场再度遮蔽起来。
对岸的元军脸上的恐惧之色越来越浓重。似乎对他们而言,远远站着射箭、投火油是可以的,近身肉搏则不太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