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87节

  但不管怎样,韩山童、杜遵道造反已是事实,滁州军心大乱,诸营根本无心守御,直嚷嚷着要回家,掀起了新一轮的撤退狂潮。

  而最让人难绷的是,搠思监已完全无法控制局面。

  有人想西进合肥,并与历阳的“寿春万户府”、无为的“滁州万户府”、合肥的“庐州蒙古军汉军万户府”汇合,先以尚有不少粮械的合肥为基喘一口气,再做其他计较。

  有人想直接北上,越过白莲教香军活动频繁的区域,进入河南,再返回腹里。

  当然还有人想死守滁州,主要便是张世和了。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且无人统御全局,结局可想而知。

  三月初七,滁州城南的河面上鼓声隆隆。

  城中的大部分元军分数路出逃,将张世和单独留在了此地,于风中凌乱。

? 第614章 异变(下)

  滁州城头,张世和看着远方地平线上的烟尘,久久无语。

  搠思监走了,褚不华走了,前天来此汇报合肥战况的余阙也走了。

  侍卫亲军走了,义兵走了,刚刚押运粮械过来的寿春万户府的兵马也半路调头走了。

  走了,都走了,只有他手底下这一两千人还在坚守。

  不,恐怕这也不够准确。

  事实上直到这会,城中都有兵士在悄悄跑路,没人愿意留在滁州这么一个死地。

  张世和的家人已经收拾好了金银细软,装了满满几大车,向西避往乡间的农庄了。如今留在城中的,也就他这个当家人了。

  苦也!

  张世和重重一拳擂在城垛上,在亲随的劝说下,最终走下了城头。

  左右钦察卫的骑军在滁州驻防许久,与张世和关系不错,临走前拿百余匹马与他们换了不少粮食,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向北方——他们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回家。

  张世和将马匹分给亲随文吏、将兵,最后看了眼滁州城后,重重叹了口气,拍马离去。

  他们撤走之后,城内燃起了冲天大火,尤以粮草、武器库、官库、衙署烧得最为剧烈。

  不及运往扬州的粮食、武器尽数烧毁,不及发下去的赏赐通通烧毁,就连办公的衙署也放火烧掉。

  总之就是不给邵贼留一点东西,尽可能给他制造麻烦,留下一个烂摊子。

  张世和的人马撤走之后,城中残存的百姓呼朋唤友,自发性地灭起了火来。无奈火势实在太大,根本没法靠近,当韦二弟麾下第一批长直军兵士入城之后,很多地方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整个滁州除了一片废墟之外,基本没给新征服者留下多少有用的东西,如果你忽略城外大片大片的良田的话。

  卞四斗看到这副场景,气得破口大骂,当场就要点起兵马,追击张世和而去。不过自滁州往西、往北,水师的船只是过不去了,往往只能舍舟登陆,这却不是他们的强项了。

  到最后,两人商量了下,由韦二弟带人北上定远,追击往那个方向溃逃的元军。

  卞四斗的水军则分出一千五百人走陆路往西,追击逃往合肥方向的元军,剩下的少许人马则留守滁州,恢复地方秩序。

  如此直到三月初八傍晚,邵树义终于带着近四千人抵达了滁州,第一次踏进了这座隶属于扬州府的城池。

  战局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他的主要工作已经不是打仗了,而是更为重要的恢复秩序以及随之而来的有效治理——之前连江都、扬子、真州等地都谈不上深入控制,地方上人心犹疑不定,现在大败搠思监的围城大军,人心又起了变化。

  当天夜里,他在一片废墟的州衙内召集了降顺过来的滁州官员。

  这些人以同知朱道典为主,另有推官袁发以下七八人。

  邵树义将众人一一扶起,问道:“搠思监、张世和窜逃之际,君等没有跟着走,何也?”

  众人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官最大的朱道典答道:“回大帅,元廷奸臣弄权,倒行逆施,百姓苦不堪言。大元帅举义旗、兴义兵、诛无道,乃吊民伐罪,我等闻之,皆愿效力马前。”

  会说话的人就是让人舒服。邵树义唔了一声,看向众人,道:“既有存民之志,何不书信各方,劝其来投?从此之后,垄亩不生荆棘,丘邑不复成墟,君等亦不用担心刀斧加身,岂不美哉?”

  朱道典立刻回道:“大帅所言极是。下官还有些同窗好友,稍后便书信相劝。只是兵荒马乱的,传递恐不易……”

  “无妨。”邵树义摆了摆手,道:“能走水上的,我调拨船只。只能陆路送信的,派人护送,勿忧也。”

  “如此,下官便放心了。”朱道典说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又问道:“君姓朱,名道典,可识得池州朱道存?”

  朱道典一愣,回道:“此人乃我族弟,不过我父那一辈就居大都,道存居扬州,往来不多,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那怎么来滁州当官了?”

  “去岁十月来的。彼时朝廷为了征讨大帅,淮西官场换了许多人,宣慰司都新设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确实有这么回事,来了很多元廷的忠臣良将啊,结果把事情弄成这个样子。当然,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而是系统性的问题。

  想到这里,邵树义看向众人,道:“诸位可放心大胆招降,我量材授用便是。而今元军大败,值此南北隔断、财穷力竭之际,究竟还能不能再来一次淮西,你们心中有数。言尽于此,都去做事吧。”

  “是。”众官松了口气,齐齐行礼告退。

  邵树义倒背着双手,站在满是焦黑的大堂内,沉思许久。

  他知道,这些人投降的原因很多。

  有迫于形势的,有想投机新政权的,或许也有因元廷变钞而不满的,总之原因各式各样,不能一概而论。

  但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随着局势的变化,投降的人会越来越多。

  元廷旧官僚,没必要全部弃置不用,该杀的杀,该免的免,该用的用。

  历代王朝鼎革,新朝定然会大量留用旧朝官吏,但往往都会迎来一段政治清明的时期。原因无他,系统性问题得到了极大改善,加上上头重视,于是就能良性运转。

  有些旧王朝的所谓庸官、奸臣,在新朝搞不好还是个能臣,就是这个原因。

  现在他要开始着手处理这些事情了。

  另外,他也收到了北边香军起事的消息……

  ******

  三月初九这天,刘福通是被手下人从被窝里喊起来的。

  “香主,香主!城破了!”

  刘福通猛地坐起来,脑袋撞在帐顶的横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帐外一片嘈杂,锣鼓声、呐喊声、马蹄声混在一起。

  他披挂整齐冲出去,迎面撞上了从弟刘六,“怎么回事?”

  “韩山童的人把西门打开了。”刘六满脸是汗,道:“城里的达鲁花赤跑了,官差也跑了。咱们的人已经冲进去了,收取了州衙,不过有人和咱们争府库。”

  刘福通听到前半句就愣住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没大亮,东边只泛着一线鱼肚白。恍惚之间,他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

  半个月前,他还是颍上县一大户,家有良田数百顷、几家铺子。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田产扩大个几千顷,因为这会卖地的人实在太多了,还贼便宜。除此之外,他没怎么想过造反,有家有业的,这个决心真不是那么好下的。

  可韩山童不这么想。

  韩山童本人或手下每次一来他家,不但要“借”走许多东西,往往还要他出面召集乡里香众,共举大事。这不是一次两次了,官府屡次听闻他“通贼”,不知花了多少钱才糊弄过去。

  这次实在糊弄不过去了,因为各地的动静太大,官府十分紧张,决定派人抓捕他,于是他被迫成了颍州的一位“香主”,手下的军队被称为“香军”或“红巾军”(红巾军的另一个称呼大家都懂,少个巾字,不方便写,以后但以“香军”、“红巾军”称呼,后文不再赘述)。

  好在一切比较顺利。

  整个河南大地,除部分水陆要冲或名城大邑还有少量军队外,其他的要么被送去了徐州,要么被调到了扬州,空虚得让人难以置信,只要有足够的人手,攻取路治可能要费点手脚,县城直接轻松占领,州城也没那么难,吓都吓死那帮捕快、衙役、弓手了。

  颍州便是如此,一天就拿下了。

  刘福通很快反应了过来,进入城中。

  州衙南面有一片广场,平日里是百姓们赶大集的地方。此刻已经挤满了人,有香军,也有百姓。

  香军大多是附近的农户、船夫、市人,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还光着脚。

  他们手里的武器也五花八门,刀枪棍棒、弓牌扁担,锄头钢叉等等,什么都有,闹哄哄地挤在一起,等着开仓。

  仓库的门很快被砸开了。一袋袋准备送往合肥的粮食被从里面搬了出来,堆在空地上,慢慢垒成了一座小山。

  几个香军头目站在粮堆上,扯着嗓子喊道:“来当兵的一家一袋!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从今往后,颍州便是咱们香军的天下了!”

  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

  一个老汉挤到前面,扑通跪下,连连磕头道:“大王,我家五口人,两天没吃粮了,给一口吧。”

  粮堆上的头目看了一眼,道:“让你儿子来当兵就行。”

  老汉愣了愣,片刻之后一咬牙,道:“你……你看我行不行?”

  头目摇了摇头,道:“你太老了。”

  老汉叹了口气,踉踉跄跄转身离去。

  他走后,很快便挤上来一堆人,纷纷求着当兵。

  头目大喜,也不管以后有没有粮食吃,反正今朝有酒今朝醉了,先拉起部队来再说。有了兵,还怕抢不到粮食?

  刘福通站在州衙前的台阶上,静静看着。

  他知道,现在整个两淮都没太多粮食了,不仅今年,明年也够呛,按理说这些粮食该省着点吃的,但确实没办法,你先要保证自己的存活。

  这个存活不仅仅是靠粮食,更靠军队,先招兵再说吧。

  没粮食就打出去抢,就算抢不到足够的粮食,至少也减少了吃饭的嘴。如果这样也抢不到的话,也有办法活下去……

  他很快喊来了刘六,吩咐道:“库里归属咱们的粮食看好了,下午去城外招兵,城里的底子太差。”

  刘六点了点头,见没什么事了,匆匆离去。

  这会刚刚打下颍州,大伙正在兴头上,一会还有很多攒劲的事情要玩呢,可不能缺席。

? 第615章 北归(月票加更1)

  三月初九,合肥城中,气氛沉凝。

  余阙刚刚领受淮西宣慰使宝宝的任命,以宣慰副使的身份出镇安庆,组织防御,因为蕲州、黄州、兴国一带也有白莲教徒起事响应,绝不能让他们蔓延至此,与两淮一带的香军连成一片。

  临行之前,余阙看着搠思监和宝宝,认真道:“下官此去,除兵败身死,绝不擅离安庆一步,两淮战局,全赖二位明公了。”

  说罢,拜倒在地。

  二人闻言亦有些触动,对视一眼后,由宝宝出面将他扶起,叹道:“廷心,你安心去吧。合肥这边,老夫只能说尽力而为。庐州镇军这会好歹还有六千余人呢,无为镇军再撤回来,全军逾万,能勉力抵挡一番。安庆万户府已经打过招呼了,一应大小事务,悉由你决断。”

  他没有提搠思监带回来的残兵败将,他们注定是留不住的,要想守合肥,只能靠本地兵,虽然这会被废钞弄得军心士气有点低落。

  宝宝说完,搠思监亦上前,拍了拍余阙的肩膀,道:“诸卫沸腾不休,皆言北返,我现在这副样子,也违拗不了军心。老夫只能保证一件事,尽可能搜罗溃兵,将其带回腹里,为朝廷多保存一份元气。至于挡路的香军,我还没放在眼里,再不好打,还有邵贼难打么?”

  余阙抬起头来,见搠思监一脸严肃地点着头,心下稍慰,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元帅如何把人带回去?”

  搠思监苦笑一声,道:“我虽然在扬州城下吃了个大败仗,但还没那么无能。晋时韩璞被羌人部落截断归路,箭尽粮绝,遂有三问。”

  余阙恍然。

  这说的是西晋时西凉军队将领韩璞,率万人东进救援长安,结果被截断归路一百多天,粮食吃完了,箭矢用尽,拉车的牛都杀了充饥,眼见着要全军覆没。

  韩璞召集将士,发出三问:思念父母吗?思念妻儿吗?想活着回家吗?

  军士痛哭流涕,皆言思念。

  韩璞遂要求他们遵奉号令,擂鼓呐喊,军士士气爆棚,勇不可挡,羌人大败,被斩首数千级。

  归师勿遏,这是一个经典的战术原则。如果香军不挡路还好,王师自行北归——当然,这样一来,剿灭香军就谈不上了,军士们归家心切,多半不愿节外生枝。如果香军挡路,那就是他们找死了,不大干一场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余阙对搠思监行了一礼,道:“元帅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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