搠思监叹了口气,道:“丧了数万大军,还有什么可说的。廷心稍等片刻,老夫在安庆路还有些旧人,安庆万户府中亦有熟识之人的晚辈,待我书信几封,你带过去结交一番,有好处的。”
余阙再行一礼。
搠思监当场写信,一连写了五六封,待墨迹干了后,塞入信纸交给余阙,道:“廷心去了安庆,有何战守之策?”
“先恢复军户士气,再募义兵自保。”余阙说道。
“如何恢复?”
余阙沉默片刻,道:“给其田地,可传诸子孙后代的田地。”
搠思监一时愣在了那里,很快又问道:“还有吗?”
“我闻白莲教匪众在江西烧杀抢掠,蕲黄造反的定也差不多。”余阙说道:“安庆六县士民惧怕之下,或可相忍为国,团结一心。”
搠思监放心了,都是很务实的做法。
大元朝的军队虽然军纪很差,但在家乡驻守的时候还马马虎虎。凡事都是对比出来的,白莲教所谓“义军”干的破事,比出门在外的官军好不到哪去,地方百姓自然有自己的选择。
“如此我就放心了。”搠思监神色复杂地看了余阙一眼,道。
余阙对二人再行一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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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城内外聚集的兵马其实不多,计有蒙古汉军万户府六千多步骑、牧场几个千户、部分临时征召弓手、丁壮,合计一万五六千众。
当然,我们也不能忘了搠思监带过来的残兵败将,多日收容,算上后面赶过来的,再去掉半路跑掉的,目前只得八千,以侍卫亲军居多,步骑皆有。
不过这八千人是不会留下来守城的,这会已然归心似箭,什么都不想。
送走余阙后,搠思监便来到了军营之中,看着这些蓬头垢面的军士,暗暗叹了口气。
如果说之前还有点侥幸心理,说似乎可以在合肥坚持一下,为朝廷保住最后的颜面的话,在看到这些军士的状态后,什么想法都没了。
前番得知巢湖一带有万余邵兵,最后还是庐州镇军出动了两千轻骑将他们逼退——但也只是逼退而已,人家还是挺能战的,知道以手头那万把人打不下合肥之后,便盘踞在巢湖之上,四处出击,收编水匪江贼。
算了,这些事都与他无关了。而今将这八千步骑带回去就已经算是完成任务,至少这些人经历过战事,虽然是败仗,但总比京城剩下的那些没打过仗的强吧。
因此,他立刻有了决断。
“诸位。”看着围拢过来的军校们,搠思监清了清嗓子,道:“最近有些传言,或许你等听到了,因而灰心丧气。这会老夫也不讲什么大道理了,我知你等不想打,只愿回家,故老夫决意,不管朝廷有什么旨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日便启程返回腹里。”
此言一出,别说普通军士了,就连军官们都兴奋了起来。
“回家!终于可以回家了!”
“江南花花世界,留给邵贼吧,我不要了。”
“回家吧,身上都要发霉了。”
搠思监静静等众人全部说完,才扫了他们一眼,然后走到了军士人丛之中,道:“但巢湖之上还有万余邵兵,若还是一窝蜂溃逃,怕是走不了,故你等要听我号令。”
说完这些,又有些凄然地看了眼众人,道:“将你们带回家后,所有罪愆,我一力承担,便是下狱论死亦认了。”
此言一出,众皆震惊。仔细想想之后,又无言以对。
“元帅,别说了,我愿意听你号令。”一名手臂裹着伤的千户摇头道:“逃成这样,确实不像样。”
“元帅,我部还有两百余骑,这两天养了养马力,还能冲杀,愿遵奉号令。”
“元帅,我愿遵奉号令。”
“元帅……”
搠思监欣慰地笑了笑,道:“如此,死而无憾矣。”
就在此时,已经有更多的军士听到回家的消息,立刻引起了欢呼。
没听到的互相打听发生了什么事,知道可以回家之后,喜极而泣,更有嚎啕大哭者,不停地捶着地面,仿佛这一趟南下真的是噩梦似的。
搠思监这次等了许久,直到军士们纷纷追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之后,又道:“然回家之路非是坦途,路上可能有香军阻拦,不让你们回家。”
亲兵们分头奔往各处,将可能有人拦路的消息宣扬了一下。
军士听闻,怒气勃发,而且不是一般地生气,而是那种由内而外的爆发出的对仇人的恨意。
“回去便是饿死,也要和父母妻儿一起。”
“死在这里,做鬼都不得安宁。”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到了最后,全是愤怒欲狂的军士在跺脚大呼“杀了他们”!
搠思监松了口气,军心可用矣。
现在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回家。正所谓上下同欲者胜,这一次,此八千步骑不为朝廷、不为官员、不为任何王公贵人而战,只为了能回去听一句乡音,能见到家乡的一草一木,能和父母妻儿团聚。
“若路上有人不幸身死,同队之人将他衣冠带上,勿令袍泽魂魄失落他乡。”搠思监又让人传令。
片刻之后,许多人忍不住哭了起来,互相约定,若自己不幸战死,剪下他的一缕头发带回去。
带人过来给他们补充粮食的合肥官员见了,暗暗叹息,当初攻扬州时若有这般劲头,邵贼可能都被剿灭了,结果士气提升起来全是为了回家。
他们能走,自己不能走,因为合肥就是自己的家。
听闻邵贼的大纛已经出现在滁州了,他必然是要来合肥的,何去何从,真的很难抉择。
想到这里,不由得愁容满面。
攻守之势异也!
从这次扬州之战开始,天下攻伐的大势已然出现了转折,从今以后,大概是朝廷主守,邵贼主攻了,唉,真真愁煞人。
或许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就像这些一门心思北归的侍卫亲军。
? 第616章 合肥
三月初十一大早,搠思监带着八千余步骑,自合肥北门出,带着“借”来的大量牛车、驴车、骡车,一路向北,往寿春而去。
两天后,邵树义率数千人抵达梁县,轻取之——没经任何战斗,阖县官员除达鲁花赤外,皆出城相迎。
十四日午后,“邵”字帅旗出现在了合肥城南。
一天后,韦二弟率部来归。至此,屯驻于合肥城下的邵军已超过两万。
也是在这一天,幕府随使张骥自江南而来,具述江东道的战况。
“别急着说话。”邵树义将张骥拉过来,又让亲兵添了副碗筷,加了个菜,道:“先吃饭再说。”
张骥连声道谢,坐了下来,有些手足无措。
邵树义心中暗笑,亲手给张骥夹了点菜,道:“征战在外,一切从简,不过这菘菜炖春笋却是不错,多尝尝。”
张骥又道了声谢,张口想说些什么。
邵树义伸手止住,笑道:“食不语,吃完恢复气力了再说。”
张骥遂不再多话。
他吃得很快,甚至没等加的菜送上来,就搁下碗筷,示意吃饱了。
邵树义让人将炖的鸡汤分给亲兵享用,又亲手煮了壶沈夫人送来的龙凤团茶,给张骥倒了一碗,搁在案几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给自己倒了一碗,坐下来问道:“梁司马打到哪了?”
张骥行了一礼,道:“下官出发前刚抵达徽州城下,朵歹率部返回江西了,彼时是三月初五。”
“哦?梁司马手头有兵吗?”邵树义奇道。
提起这事,张骥也有些担忧,道:“看似不少,但占领的地方越来越大,实则远不敷使用。”
“梁泰有多少兵?”邵树义问道。
“不好说。”张骥说了一句惊人的话,然后解释道:“其实虽然已兵进徽州,但宁国、太平尚未完全归心。诸县有大户主动投靠,亦有大户心向元廷,更多的则是募兵自保。梁司马发了不少委任状,然接状之人心思叵测。据密报,不少人既接了我们的委任状,也接了元廷的,竟是两面骑墙。
目前堪用的,不过定海军七千余、威海军八千,加新设五都金陵兵四千余人、飞龙军、火器军等部,合计二万余众,还不全在手里,池州那还分了不少。
前面下官说的杂兵,亦有二万余众,然敌我难分。梁司马让他们各据各县,筹集粮草送往军中,往往要催好几次才会动弹一下,有时候直接没下文,让他们去打元军更是几无可能……”
邵树义听完后,倒没觉得奇怪,这就是正常情况。后面腾出手来,是要花时间好好料理一番的,甚至夺权时还可能要动刀兵。
“所以,梁泰抽不出兵力来江北了?”邵树义问道。
张骥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邵树义没说什么,转而问了一句:“池州如何?”
“池州有元军回返,与马将军所部厮杀过一场,将军败之,降千余众。”张骥说道。
“哦?”邵树义颇感兴趣地问了下细节。
得知双方战于贵池以东的青阳县,且是野战之后,十分高兴。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操练了两年的定海军已经可以在双方人数相仿,且都不耍花招,以堂堂之阵正面野战的时候,对枣阳万户府这种地方镇戍军战而胜之了。
这种事当然值得高兴了,因为是对他两年来军队建设成果的正面回馈。破除了这层窗户纸,对接下来的行动是有好处的。
“梁泰想在江东道有所进展,我依他便是。”邵树义端起茶碗饮了一口,道:“但需得小心啊,他用兵有些险了,两万余众在太平、池州、宁国、徽州、广德五路纵横往来,实在太过小觑天下英雄了。”
“是,这话我一定带到。”张骥说道。
邵树义笑了笑,道:“这茶不错吧?慢慢喝,今日反正无事,就在营中休息下好了,明日一早再走。”
张骥谢了一声。
邵树义又让人上了些干果点心,陪着聊了会太湖附近的战事之后——主要是静海军与杭州、湖州元军的小规模交手——便起身出了帐,策马前出,观瞭合肥敌情。
合肥的城池其实很不完备,新修没多久,且还没修完。
据投奔而来的梁县官员介绍,去年下半年的时候,淮西道宣慰使宝宝公上任,对合肥残破的城墙十分不满,于是授意精于工程营建的佥事马世德上报,重修合肥城墙。
庐州路的官员不想和宝宝正面冲突,于是同意了,让马世德勘探城址,做一份计划出来。
计划被宝宝打回了两次,直接原因就是太小了,后者喜欢巨大、宏伟的建筑,到最后报上来的方案是城周二十余里,设有六座城门,计划用砖四百四十八万块,费七十七万八千人工。
因为局势紧张,以宣让王、高昌公为首的贵人、大户捐款两千锭,官府再出粮米,招募饥民以工代赈,在旧城基础上修缮、扩建。
到目前为止,城墙不过断断续续修建了四个多月,离计划的完工期还差两个多月。
也就是说,合肥城其实是不完整的,并非无懈可击——历史上的合肥城直到至正十三年(1353)九月才完工,在此之间很多坍塌的城墙只能用栅栏围着,“贼(红巾军)大至”,合肥元军凭此残破城池多次击退起义军,但在新城完工、城防完备的至正十六年(1356),庐州镇戍军千户左君弼控制了合肥,宣让王被迫出逃,直到七年后被徐达攻克。
邵树义看完后就心中有数了,让人将城墙的几个薄弱点记下,等待火器军从栅江口那边过来,然后轰他娘的。
至于庐州的镇戍军么,大概这会已全数集结在合肥了。
名为“庐州蒙古汉军万户府”,其实军中既无蒙古人,也没汉人,“一军皆党项”,原因大概是在元初很多党项部队、探马赤军也被编入蒙古军的万户、千户之中,并以蒙古名号出征。
邵树义先前听姜三宝讲过这支部队,兵额七千,以前不全,最近两年招了不少军户子弟补全编制。
七千人里面最近几个月折损了少许,目前还有六千七八百的样子,骑兵号称两千,实有一千七百余,整体战斗力还算不错。
邵树义对这支骑兵部队还是比较垂涎的,想要收归己有。当然,如果庐州镇军的其他人投降,他也不会拒绝就是了,甚至可以考虑打散后给编制让他们当兵吃粮。
因此,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招降,而使者则是滁州同知朱道典,因为有人说他以前是燕南河北道肃政廉访司的,是现任庐州路总管杭州不花的下级,关系还不错。
朱道典是前天接到通知的,今天刚刚赶来,面如土色,差点就要给邵树义跪下了。
“去吧。”邵树义挥了挥手,道:“不管成不成,回来都让你当嘉定知州,那个职位刚空出来。若出事,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