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进门时,郑家的仆役还有些惊讶,不过好在有过吩咐,放他进来了。
刘家港到太仓,水路三十多里,陆路可不止,但曹通不知道嗑药了还是咋的,一路上风驰电掣,飙车飙得飞起,提前抵达了盐铁塘。
这小子,最近屡屡向他示好,积极要求进步,看样子是穷怕了,想发财。
“早来也好。”郑范招了招手,道:“随我来,三舍正在招待客人。”
邵树义遂紧紧跟在郑范身后,很快来到了园中的一处小楼外。
楼前有院墙,门阙上有牌匾,曰:“玉蓬阁。”
许是去了一趟江西的缘故,邵树义下意识看了眼牌匾,总觉得这是用楠木做的。
院中有五人,三站两坐。
坐着的是郑国桢和昆山州同知倪光业,在棋盘前对弈。
站着的是郑松和另外两个生面孔。
甫一入园,邵树义便感受到了郑松投注过来的有如实质的目光。
郑国桢抬头看了看,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多礼、多话,随后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弈局之中,苦思冥想。
邵树义不太懂围棋,但看得出来郑国桢落于下风了,较为狼狈。
反倒倪光业半边心思放在棋局之外,一边朝郑范点头致意,一边揶揄道:“三舍,此时认输,我只要你十锭钞。过会认输,可就要给二十锭了。”
郑国桢笑骂道:“待我想一妙招,把你刚发的俸禄赢来。”
倪光业摇了摇头,道:“为你省十锭钞都不愿,看来是最近发财了,宝钞在兜里作拱,想要溜出来呢。”
郑范凑到邵树义耳边,低声说道:“三舍给十三弟谋了个庆绍千户所的职位,算是吏目一流的人物了。站在左边的那位名倪可久,庆元路鄞县人……”
邵树义默默听完后,正要追问些什么时,郑国桢颓然地放回了棋子,道:“输了。”
倪光业挖苦道:“早就让你认输,偏要犟。”
郑国桢笑着摇了摇头,道:“许久未曾下棋,棋力退步太多了。”
说完,朝郑范点了点头,转身去到了楼内。
郑范轻扯了下邵树义的衣袖,示意他跟上。
“坐吧。”郑国桢来到了一处会客的侧厅内,指了指两张并排放着的椅子,道。
邵树义坐到了下首位置,将另一张椅子留给了郑范。
“小虎,今日唤你来,其实是想问问景德镇之行如何。”郑国桢说道:“毕竟采买景德镇瓷器是你提出来的,我得问问你的看法。”
邵树义眼角余光打量了下郑范,见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之后,便回道:“三舍,景德镇窑匠技艺精湛,且常做西蕃器物,可以假乱真。彼时义方官人请窑主黄厚生烧了一炉,拣窑之后,发现图案、家徽栩栩如生,与我等在江州所见鬼国窑器型制、画风别无二致。故此,义方官人当机立断,下了定金,请黄厚生等三位窑主即刻烧制,务必六月中旬以前全数完工。”
郑国桢一边听,一边点头,颇为高兴。
邵树义察言观色,暗道郑三舍还是喜欢瓷器买卖,对开辟江西商道好像没什么兴趣。
“此事抓紧点,万不可轻忽。”郑国桢说道:“景德镇要多跑几趟,不独鬼国窑器,还有青白瓷。方才提到的黄黑色样瓷器也可以多买点,待到夏秋之际卖给蕃商海客。”
说着说着,郑国桢便起了身,道:“其实你说得没错,瓷器采买不可专委于一家。龙泉、衢州、景德镇都要买一些,如此方为上策。”
说完,郑国桢停在邵树义面前,道:“小虎,这事你多担着点。义方他要去大都,恐无精力看顾。”
邵树义立刻起身,回道:“份内之事。”
“坐,坐着说话。”郑国桢手往下压了压,道:“先前义方想带你去大都,我便不太同意,而今正到紧要关头,更不能分心了。义方——”
“三舍吩咐便是。”郑范说道。
“你带方家老四去吧,让小虎留下。”郑国桢说道。
“是。”
郑国桢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邵树义,温和地笑道:“义方说你有三条船了?那就不是一般人了。方才院中观棋的倪可久,其父倪天渊便是靠十条船起家,每年为朝廷运数万石粮,终成庆元巨富。”
“三舍,我的三条小船总共才八百料,一趟运不到九百石粮。”邵树义苦笑道。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那就是倪天渊那会应该比较早吧?
四五十年前运粮还是赚大钱的活计,甚至三十年前也能勉强挣钱,就像二十多年前许多人争着当里正一样。可现在呢?运费远远跟不上通货膨胀的速度,能赔得你倾家荡产。
不好比,真的不好比。
就在此时,轻盈的脚步声在厅外响起。须臾之间,两位绿衫少女端着茶点,一前一后入内。
邵树义不知二人身份,没敢多看,只在别人给自己奉上茶点的时候,道了声谢。
两名少女似乎知道点什么,有些羞赧,上完茶点之后,便行礼告退了。
郑范看了看郑国桢,又看了看邵树义,低下头暗暗皱眉。
“先吃些茶点。”郑国桢呵呵笑道。
邵树义道了声谢,拿起一枚小小饼子,放入口中。
略微带点橙味,入口即化,味道还可以。
方才那两人上茶点时报过名字,似乎叫什么“橙香饼儿”,应该是用橙皮、香料碾磨成粉后,加入面团,在模具中压出的小点心。
邵树义又喝了口茶,只觉清冽可口,回味无穷。
“如何?”郑国桢突然问道。
“实珍馐美味,外间难以品尝。”邵树义回道。
郑国桢笑了笑,道:“过了,过了。这做法本就是外间传来的。方才二女乃家母跟前极伶俐的侍婢,皆擅制茶点,你若看上哪个,径和我说便是。想必家母亦很高兴,放良自不必多言,可能还要给些嫁妆呢。”
郑范似乎早就知道两人的身份,此时并不意外。
邵树义心中咯噔了一下。郑国桢这是要干嘛?拿家里的高级婢女绑定我?
他知道,婢女也分三六九等的。郑国桢母亲身前的婢女,地位自不一般,情商、智商缺一不可,还得会多种服侍人的本领。
另外,邵树义与人闲聊时,得知现在江浙士大夫不喜欢用婢女配家仆。
如果家仆忠勤任事,则为他们到外间找寻女人婚配,尽量避免与家中婢女成婚。
原因很简单。如果内部婚配成习惯的话,仆婢之间若有看对眼的,就会用日后必然相配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发生一些在士大夫们看来败坏门风的事情。
又或者,内外勾结,盗窃财货等等,总之比较麻烦。
所以,现在流行的是仆人外娶,婢女外嫁。
而婢女之中,亦有不同。
干杂活的粗使婢女一般许给自家表现良好的佃客、乡邻。
再高一层级的则许给外面的小商人、工匠之类。
方才那两个大概是最高层级的了,相当于贾母身前鸳鸯的身份……
或许在郑国桢眼里这是奖赏,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可以加深与郑氏的联系,于前途有益。
不过邵树义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虽然过去一年间慢慢被同化了不少,可依然无法接受这种事情,于是婉言谢绝道:“多谢三舍美意。只是先考妣走了不过年余,实不宜婚娶。”
“你还要守孝三年不成?”郑国桢眉毛一扬,惊讶道。
“还望三舍成全我的孝心。”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满脸追思、缅怀之色。
郑国桢默然无语。
西边隔间之内,邵树义的声音自窗户传入。
一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轻轻看了眼垂首侍立的两位婢女,轻叹道:“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儿,你俩没那福气喽。”
一身红衣的阿慕站在老太太身后,轻轻为她揉捏着肩膀,目光时而瞟向窗户。
她记得王癞子好像就娶了祖母身前的婢女为妻,逢年过节还时常上门探望,得了不少好处。前番被点名为都主首,那位名叫翠荷的婢女还到祖母面前哭诉了,祖母怜悯,嘱咐三叔帮帮忙,一年做完就不要让人家再做了……
但这个邵树义却断然拒绝了,让她有些惊讶,同时也有些好奇。
这都看不上,你究竟心有多大,还是已经有相好的了?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大小姐的生活向来枯燥乏味,逮着点有趣的事情可不容易。
“你既然这么说——”郑国桢的声音再度传来,“罢了,懒得与你多说。你日后反悔了,可不要再来求我。好生做事吧,过几天衢州瓷器就到了,你亲自查验一番。”
“是。”邵树义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义方,方家那个小十一是不是丧妻了?”郑国桢又问道。
隔间这边,两名婢女皆面露惊恐之色。
阿慕手微微一顿。
老太太则叹息一声,没说什么,显然有些犹豫。
第98章 宴
郑家的这顿午饭吃得没甚滋味,也就菜肴可圈可点了。
许是为了照顾倪光业,桌上多北方菜,甚至有平日里不太多见的牛肉,但做法却有些奇怪——
剔除了脂肪和筋膜的牛肉,切成片,然后拌入胡椒、荜拨、陈皮、草果等调料(磨成粉),与生姜汁、葱汁、盐一起调和,腌渍两天后取出,烘焙成牛肉脯。
味道其实还可以,邵树义吃得很欢,同时竖起耳朵听郑国桢、倪光业论大都之事。
“其实自四年前起,今上便锐意改革,推行新政。”倪光业说道:“新政由丞相脱脱支持,先复科举取士,令天下士人俱欢颜。
三年前,兴国子监,生员大增。
复开经筵,充实伯颜乱政时空空如也的奎章阁。
去岁,为总结前朝治乱兴亡之由,请修辽、金、宋三史,脱脱为都总裁官。
最后便是整顿官场风气了,监察御史屡屡弹劾,虽说积重难返,可也让京中大小官员们收敛了不少。”
“丞相还是有些抱负的。”郑国桢感慨道:“若能持续下去,未必不是中兴名臣啊。”
“说得是呢。”倪光业用赞同的语气说道:“很多人说天下大乱至此,国祚必不能久,然则丞相诸策,条理明晰,态度坚决,若能好好贯彻下去,未必不能力挽狂澜啊,且先看着吧。”
邵树义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脱脱这人看起来挺正常的啊,不说名臣吧,至少也是个合格的宰相。
复科举,拉拢儒户和其他读书人。
开经筵、修史,同样是为了拉拢读书人,让他们有点事做。
整顿官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说错,哪怕不能真的扭转过来,但稍稍挽回一点,让下坠的速度慢一点,却不难也。
只是——为何会弄到历史上那般不可收拾的境地?难道新政搞得太猛了,起了反作用?
邵树义难以理解。
众人随后又谈起了脱脱兄弟曾经的老师、婺州人吴直方,也是此番北上大都重点攻关之人,说他现在是集贤大学士了,经常谏言新政,脱脱每从之。更在脱脱的影响下,得天子青睐,时时问政。
基本思路是先搞定吴直方,再通过他影响丞相脱脱,为叶世坚谋取副万户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