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81节

听到这里,邵树义便明白郑氏的底牌在哪里了——婺州(金华)就在衢州隔壁,郑用和保不齐和这个吴直方有些交情。

这事藏得可真深啊,连郑范都没对他说起过,兴许要到了大都才能真正知晓——当然,现在他不去了。

除此之外,邵树义还了解到倪光业与倪可久居然是出了五服的同辈族人,虽然前者落籍大都,后者是庆元人——其实他早该如此猜测的,知道两人同为倪这种稀姓、小姓时,就该多留一分心思。

倪可久之父倪天渊早年海运漕粮,有大船十艘,手下操舟之人上千,积累了大量财富。

他们家可真是吃到了运粮的甜,躲过了运粮的苦,而今虽然还在运粮,不过规模小得太多了,更像是象征性运一点,陪漕府玩玩的性质。

倪氏前来太仓的原因并不难猜。结合郑松到庆绍千户所为吏之事,邵树义怀疑郑国桢有调离漕府中枢,担任某个千户所正官的心思——很显然他选定的是庆绍(宁波、绍兴),并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

一场午宴,从正午吃到申时初方才罢散。

期间大部分时候没邵树义什么事,偶尔几次提到他,也是转输瓷器之事。

处州的瓷器运输没他什么事,郑氏有固定的合作伙伴。

衢州瓷器运输算是新多出来的业务,也被郑氏交给了依附于他们的富户。

只有距离最远、相对最危险的景德镇瓷器运输被交给了邵树义——前番郑范提过,此次算是由郑国桢亲口确认了。

至于绸缎、棉布等其他货物,各有人占着,一时半会不好改变利益格局。

由此,邵树义算是了解了郑氏这棵参天大树之上,到底依附了多少吸取其营养的藤蔓。

郑家若倒台,估计有十几家富户豪民要倒霉,包括邵树义这个刚刚勉强挤进来的新人。

傍晚时分,邵树义、郑范离开了澄净园。

临出大门之时,听到不远处有女子的说话声。

邵树义的雷达自动搜寻,很快锁定了一主二仆三人。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

两名绿衣婢女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很快便低下头去。

红衣少女阿慕则远远走了过来,向郑范行了一礼:“六伯父。”

从来都有点玩世不恭的郑范正经了起来,回礼道:“宁侄女在此游玩?”

阿慕嗯了一声,道:“芙蓉、石榴之一可能要被嫁给方家的十一郎了,心中惶恐,我在宽解她们。”

说这话时,瞟了一眼邵树义。

嗯?邵树义有些惊讶,难不成我不要了,这俩婢女还是要被嫁出去,充作郑氏笼络外围成员的工具?

他很清楚,红衣少女的话是说给他听的,但那又如何?

真当我找不到女人哪?实在不行我去戏楼找“女明星”玩,这并不困难,还是社会大哥的标配呢。

“方家十一郎?”郑范听到这个名字时,竟然有些沉吟,片刻之后,摇头叹道:“这就是命。”

阿慕听到这话,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头也低了下去。

很明显,这次过来打招呼,已经耗尽了她的勇气。

“侄女早些回屋休息吧,天色渐晚,外面怪冷的。”郑范拱了拱手,道:“走了。”

邵树义也拱了拱手,路过阿慕身旁时,压低声音道:“郑娘子听说过冯谖这个人吗?”

说罢,加快脚步走了。

阿慕微微一愣,凝眉苦思冯谖这个人是谁?印象中,好像读《史记》时看到过,但又不是很确定。有那么一刹那,好奇心驱使着她想要立刻回到书房查阅典籍,实在太无聊了么……

******

离开老宅后,郑范招了招手,让邵树义上了他的马车。

“今日之事,你也不必过于忐忑。”郑范观察了下邵树义的表情,发现他没怎么放在心上后,便放下了心,又道:“方家那个十一郎名叫方安存,自小练武,性情暴虐。今居于苏州,交游广阔,时常往来于处州及太仓之间。”

话说到这里,邵树义便明白了。

这个方安存经常接到为郑氏运输处州青器的活,但他自己不搞,而是凭着“交游广阔”,当起了“总包”。

“这人酒后经常殴打妻子,其先妻可能是被气死的。”郑范又道:“但郑、方二氏两代人联姻,有些事便不那么好对外张扬,你知道就行。反正他常年住在苏州,你也碰不到面,不用太过放在心上。”

“明白。”邵树义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就要真的卸去青器铺掌柜之职了。”郑范继续说道:“三舍会不会派新人过来,谁都说不好。你先撑着吧,今夏卖给阿力的那批瓷器是重中之重,做成了,万事无忧。做不成,我固然灰头土脸,你的麻烦要更大一些。三舍这人——”

郑范顿了顿,道:“欣赏你的时候,不吝赏赐,好得不行。一旦觉得你不行了,翻起脸来也很快,你莫要大意。”

邵树义心下一凛,朝郑范行了一礼,道:“多谢官人提醒。”

人家能把话说到这份上,很够意思了。

“行了,就这些。”郑范摆了摆手,道:“沈娘子那边,你多跑跑,兴许手指缝里能漏点活给你。除她之外,你也该多结识结识太仓、刘家港的场面人了,都不认识的话,谁给你活干?”

“官人说得是。”邵树义回道。

确实,他该多发展发展新客户了。不然的话,始终受制于郑家,根本硬气不起来。

“好啦,就和你说这么多。”郑范说完后,闭目假寐。

邵树义行了一礼,掀开帘布,跳下了马车。

梁泰、铁牛二人手抚刀柄,簇拥了过来。

曹通则远远看着他,似乎在问回不回刘家港。

邵树义想了想,道:“佛牙,这是十贯钞,去街市上随便买些看得过眼的礼品,快,速去速回。”

梁泰拿钱离开了。

邵树义来到了马车旁,道:“石头,认得郑氏船坊么?”

“认得。”曹通点了点头。

“一会送我过去。”邵树义说道。

交情是需要不断维系的。他有阵子没去看李壮了,今日正好有空,便过去叙叙旧。

第99章 鸿鹄楼

三月最后一天,太仓武陵桥东的鸿鹄楼外,一下子来了许多人。

李流蹲在桥头,一边嗑着松子,一边观察着。

鸿鹄楼算是太仓城内一家比较知名的酒楼,主做北方菜,同时也有旦儿唱曲,故多有官员在此迎来送往,久而久之便有了名气。

不过最近生意着实有些清淡。听人说是脱脱丞相新政,派了一堆监察御史四处寻访,江南这边也有肃政廉访司的官员至各路府州县明察暗访。

总之一句话,风声太紧了,官员们开始夹着尾巴做人,静待风头过去。

而少了这些官员们吃喝玩乐,鸿鹄楼的生意一下子清淡了许多,如今多是商人在此宴请,再不复往日盛况。

李流蹲了一会后,腿都快麻了,终于见到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大哥。”

“邵大哥。”

“邵哥儿。”

“邵兄弟。”

几个穿着得体衣物但匪里匪气的人迎了上去,称呼乱七八糟,但态度都很恭敬。

很快,身穿宝蓝色质孙服,头戴钹笠帽,足蹬皮靴的“邵大哥”下了车,身边还跟着一高一矮两名壮汉,手抚刀柄,四下张望着。

直娘贼!这厮成气候了。

李流松子嗑个不停,心下暗骂,孙川没说实话。

就凭他们留在刘家港的这几个人,怕是擒不了邵树义,连近身都困难。

“虞舍,辛苦了。张罗酒席这事,还得你才行。”那边又传来了声音。

李流站起身,轻轻跺了跺脚,不着痕迹地朝前走了几步。

两名靠在树下闲聊的汉子瞥了过来,其中一人腰间鼓鼓囊囊,露出半截利刃,看起来像是杀猪用的尖刀。

另一人没看出来武器藏在哪里,但目光如炬,看到李流时,久久没有挪开。

李流一下子不敢动了,只装作找活干的样子,四下张望着。

而就在这时,门口又来了两人。

“齐官人、二郎。”

“邵舍竟如此年轻,实让老夫惊讶。”被唤作“齐官人”的老人笑着拱手。

“邵大哥,近日可好?”“二郎”一脸激动,

“都好,都好。齐官人、二郎,快请入内。”

“好说,好说。真是英雄出少年,我枉活四十载,第一次见到这般人才,不知可曾婚配啊……”

声音渐渐远去。

一群人闹哄哄地进了鸿鹄楼,只留下数人蹲在门口,和李流一样嗑着松子。

李流下意识想进鸿鹄楼看看,可今日为了不被人注意,穿的衣服打了一堆补丁,如果这般大摇大摆进去,怕是要被人逮起,于是放弃了。

而且,他感觉再这么监视下去,保不齐就要被人发现了,到时候想跑都跑不了。

于是乎,李流松子也不嗑了,装模作样走动了会后,慢慢远离了鸿鹄楼,然后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他感觉得尽快回一趟台州。

擒拿邵树义,把他绑到荒郊野岭严刑拷打,逼问出货物下落这种事,简直可笑,根本完不成。

与其那般,不如把孙川骗出来,让这老东西发卖田地赔钱,还更靠谱一点。

******

鸿鹄楼内,众人分主次落座,言笑晏晏。

虞渊则走来走去,不停地与店家确认哪些菜好了,又先上哪几道菜,忙得不亦乐乎。

没办法,他兄长虞初也在……

“什么,虞兄竟是通事?可以当官了吧?”众人刚刚落座,在州衙为“贴书”的齐官人齐乐就用羡慕的眼神看向虞初。

“漕府吏员出职,仿六部奏差体例,三考圆满(90个月内无过错)才只能出任从八品职官。”虞初摇了摇头,笑道。

“那也是有出身的吏员。”齐乐仍然很羡慕,道:“州判官薛乾,他就不如译史、通事,三考满后当了个知事,只是个流外官而已。却不知——”

齐乐凑到虞初身边,低声问道:“虞兄已是几考了?”

“二考刚满,三考不足。”虞初回道。

“可以任从九品巡检了啊。”齐乐一拍大腿,说道。

邵树义坐在一旁听着,不动声色,因为这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齐兄谬矣。”虞初叹道:“而今吏员出职,候任者不知凡几,当官哪有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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