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乐亦叹了口气,他在州衙里当了十来年贴书,三考早就圆满,却始终没法升到司吏,成为拿俸禄的吏员。
也就是说,他还是“见习吏”群体,四十岁的见习吏员,而四十五岁以后就不可能再往上升了,有年龄限制。
现在的他,每每看到衙门里一大堆少年写发(吏员子弟)、青年贴书(有来头的白身补吏)这类见习吏员时,都很是惭愧。
而虞初看起来不满三十岁,还有机会,更别说人家有俸禄,自己没有了。
“虞官人,方才齐官人提到——”见两人说话暂时告一段落,邵树义试探性问道。
虞初摆了摆手,道:“若在漕府内升迁,则需正官同意。若迁转地方,亦得府州一级择用。
譬如巡检司正官巡检,若是行省、台、院之令史、通事、译史等吏员,任职十个月以内可出任;
六部、行台、行院之令史、省宣使等吏员,十五个月即可;
六部译史、通事,十个月;
行省、行台、行院之宣使,十五个月;
六部奏差,二十个月。
漕府译史、通事仿六部奏差体例,譬如我任见习吏十年,苦学蒙古、亦思替非(波斯文字)文字,担任通事二考圆满,三年多前就可出任路府州县巡检司正官,但无权无势之家,怎可能?”
“能使钱么?”邵树义问道。
虞初瞟了他一眼,道:“便是有钱,也得有门路才行。”
邵树义了然。
“花钱不老少。”齐乐在一旁说道:“前阵子有人改年龄,我等闲聊时为他算了算,上上下下花了万余锭……”
邵树义惊讶无比,再一打听,得知大都有六部级别的官员——具体名字齐乐不敢说——给老母请封,结果有人告诉他,你当年是遗腹子出身,为了当官还改了年龄,导致你是在父亲死后两年出生的。
此官大惊失色,奏章已经递上去了,如此不是陷母亲于不贞?于是从下到上、一级级衙门请托,抽调档籍把年龄改回去,总共花了一万多锭——这也是齐乐这类没有俸禄的见习吏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那么,转任巡检需得多少钱?”邵树义又问道。
“巡检不难。”齐乐说道:“早年有人花五百石粮食当巡检,有利可图。而今要不了这么多钱,太苦了么,荒郊野岭的,三百石绰绰有余了。”
说这话时,齐乐看了看族侄,道:“二郎只花了三锭钞,但巡检毕竟是从九品、正九品之类的官么,不一样的。”
邵树义了解了,便不再多问。
虞初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不说了,菜来了。”
羊头脍、姜黄腱子、熬蹄儿、炙黄鸡……全是硬菜,外加阿剌吉酒,酒过三巡之后,气氛渐渐热烈了起来。
“邵舍,二郎他家不容易,这次能当上弓手,全靠你了。”齐乐脸色潮红,指着族侄道:“这世道就是你帮我我帮你,以后他若能有一番造化,还得回来谢谢你。”
“过了,过了。”邵树义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我不帮二郎,难道帮外人?来,吃酒。”
“好,好。”齐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邵舍如此年轻有为,今后若有疑难,尽可来找我。”齐乐又道:“虽说本领有限,可户房那里,我带过好几个少年书吏,些许小事还是能办到的。”
邵树义瞟了眼齐二郎。
齐二郎脸一红,低头吃菜。
昨天邵大哥上门请他们叔侄赴宴时,许是为了面子,他把自家这个族叔狠狠吹了一番。说乡都隅坊税册交上来后,他们可以“侮洗文书”,即用一种药品把代表交过税的红杠杠洗掉,官老爷们完全看不出来,然后会找这个人重复收税。
他们户房司吏胡某,私下里做了好几个印戳子,他族叔资历老,可以借来用用。
如此种种。
现在想来,有点幼稚了,齐二郎脸红无比,差点以袖遮面。
邵树义心下暗笑,又把一碗鲜嫩的鲤鱼羹端到齐乐面前,笑道:“以后自然有麻烦齐官人之处。”
说罢,他扫了一圈。
今日骨干成员都来了,如孔铁、梁泰、虞渊、吴黑子、高大枪等,甚至李辅都被拉过来了——程吉不愿来这等场合。
除虞渊外,其他人都是底层草根出身,今天虽然换了身得体的新衣裳,打理了胡须、头发、眉毛,人模狗样的,但言行举止多有不搭,看着就匪里匪气,让人啼笑皆非。
邵树义的目光在吴黑子身上顿了顿,然后说道:“齐官人,不知衙门见习吏最低要几岁?”
齐乐喝得醉眼蒙眬,道:“昔年有按察司使上奏,‘切见府县人吏,幼年虽曾入学,仅至十岁以上,废弃学业,辄就吏门中书写文字’,你说要几岁啊?”
原来十岁就可以去衙门见习了,真是离谱。邵树义把目光从吴黑子身上收回,继续劝酒。
吴黑子却一阵激动。
二子五岁开蒙,虽没正经学过几天,只断断续续跟过几个先生,但他们都说这孩子有天分,而今不过九岁,拜在大都回来的孙夫子门下,刻苦用功。
将来若能入衙门为见习吏,那是再好不过了。
邵哥儿真是敞亮人,处处为兄弟们着想。
吴黑子端起酒碗,遥敬邵树义,一饮而尽。
邵树义端起酒碗回敬,脸上挂着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笑意。
今日请客吃酒,花费固然不少,但由此结识了更多的人,整体还是赚的。
郑三舍嫁婢女之事点醒了他。
凡事要两条腿走路,特别依赖某一方,就会受到钳制。
他出身低,人脉稀少,每一个机会都很宝贵,必须牢牢把握住。
齐乐不过是衙门老贴书,但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搭上的州衙官吏了。
此外,虞初答应赴宴,说明双方关系进一步加深,这也是好事。
没有人脉,我就创造人脉,砸钱补上人脉。
基于这个思路,接下来要好好搞钱了。
第100章 日常
酒席散场之际,邵树义拉着齐二郎,仔细询问了入职后的情况。
“邵大哥,我与一位同袍在城北典了民房,每月八贯,一人付一半。不用时时上直,定期点个到就行了。我最近在古塘给人锯木呢,一天六百五十文,包一顿中饭。”齐二郎说道。
邵树义听完,那是相当地无语。
“我以为新设的巡检司再差,总得有公廨、营房。”他说道。
“我以前也这么以为。”齐二郎说道:“其实老巡检司也这样。听人说国初就如此,巡检以寓舍民房为治所,弓兵散处墟落间,有事提前知会。同住的袍泽说,张泾巡检司官署就是某一任巡检捐私钱购民地建起来的。而今有公廨、营房的一般都是巡检自掏腰包,又或者巡检出大头,乡里捐钱补足余额。”
“古塘巡检司开办所需,不是孙川出的么?”邵树义突然想到了这事,问道。
“不知,反正没钱下来。”齐二郎摇头道:“上面发了十副弓箭,其中三副是朝廷给的,另外七副不知道哪来的,兴许是孙川出的钱吧。”
邵树义嗯了一声。
这就是大元朝。
从开国之初起,巡检司就没有固定公廨,租民房的一大堆。
三十名弓手聚在一起,民房他妈的都站不下,逼得巡检不得不自掏腰包购地置宅,以为治所。
朝廷确实省钱了,但这是好事吗?
巡检当官就花了钱,给自己盖官署、给弓手建营房也花了钱,他是慈善家吗?
还是说有系统,亏成首富从自掏腰包建公廨开始?
羊毛出在羊身上,不把这笔钱加倍刮回来,当个屁的巡检。
“最近你司出动过吗?”邵树义问道。
“出动过两次。”齐二郎说道:“二月下旬一次,我刚当上弓手没几天,严巡检就点了十来个人,去到村里捕了一人回来。彼时未及置办刑具,人是被绑在树上用柳条拷打的。另一次——”
“等等,这人为何被拷打?”邵树义问道。
“他被通缉好些年了,之前一直躲在江阴州。这次听说父亲重病,时日无多,便奔了回来。严巡检许他在家待了一晚上,清晨捕走了,拷讯不法情状。”
“真孝子也。”邵树义赞道:“继续说。”
“第二次便是三月初了。有人自湖州贡茶园偷买了一批茶叶,装船运到江边,打算卖到江北去,经人举告,当场截获。全司上下都说,有了这批茶叶,日子好过多了。”齐二郎又道。
“没有——”邵树义沉吟片刻,问道:“抓私盐贩子吗?”
齐二郎微微一愣,道:“没有。”
“严巡检何名?是个怎样的人?”
“名严适之,是个读书人,为人不算特别古板,但感觉也不是那种很活络的人。”
邵树义明白了。
这种人不太好办啊,有底线、有原则,难以腐蚀拉拢,真的头疼呢。
“能不能找个机会——”邵树义想了想,又道:“罢了,过阵子再说吧。你先在巡检司好好干,严巡检既然是那种较为方正之人,下乡捕贼时你就别乱来了,缺钱的话找我就行。”
说话间,邵树义招手让虞渊过来,让他数了一锭钞给齐二郎,又嘱咐道:“有空的话,就来刘家港多聚聚,向虞舍请教点学问,认点字。”
齐二郎闻言有些震惊。
虞舍也有些惊讶。他知道齐二郎不识字,这是要教他认字吗?
“好,好的。”见邵树义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齐二郎硬着头皮答应了。
“对你有好处的。”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当了弓手就想混吃等死了?有点志气。”
齐二郎讷讷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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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头上的时候,拖了差不多七八天工夫,衢州货终于来了。
邵树义端着个账本,仔细核对运过来的白瓷,以便核算账目,给衢州瓷窑结清货款。
因为年前就烧制出了样品并通过“验收”,这回他们直接送过来了累计一万二千件各色瓷器,其中一万件是定制款。
邵树义还是很严格的,混进来的残次品绝对不要,直接让人放在一边,着瓷窑那边运回去,并扣除相应货款。
直到四月初五那天,郑范自盐铁塘老宅赶来,嘱咐可以打折收下来,当做零售品慢慢出售后,他才让人重新安排入库。
“听说你最近接了个活?”王升曾经的书房内,郑范翘着二郎腿,轻啜着范殿帅茶,问道。
“是,莫掌柜介绍的,从苏州运了九百石粮食过来,存于江边货栈之中。”邵树义说道:“去时空船,没拉到货,总计只给了一石一贯半的水脚钱,扣除诸项开销,只赚了不到十锭钞,可有可无罢了。”
郑范闻言,啧啧两声,道:“小虎啊,十锭钞都不放在眼里了?你现在有多少钱?”
“最近花销不小。”邵树义放下账本,坐到茶几后,说道:“请客吃饭、修理船只、人情往来,还买了十石米面,而今也就剩一百三十余锭了,算上这次赚到的,也就一百四吧。马上还有用钱的地方呢——”
“行了,我又没催你还钱。”郑范说道:“为沈娘子那个粮铺运粮食,值得吗?一次才十锭而已。算上油盐酱醋,一年让你挣八十锭都算不错了。”
“确实不多。”邵树义说道:“不过可以养人啊。梢水们能在我这吃几天饱饭,领个十贯八贯钱,临走前个个感恩戴德,下次再招雇他们,就简单多了。”
“养人……”郑范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
似乎对小虎来说,这件事十分重要。哪怕赚的钱不多,他也愿意去运货,只要能让他给招雇来的水手们支付工钱、饭钱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