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乎的是这个,其次才是这趟买卖赚了多少钱钞。
“月底有处州诸窑送来的青器万余件,下月中还有两万余件,莫要疏忽了。”郑范又叮嘱了一句:“五月初我就要去大都了,可惜,没能拉上你一起去。”
邵树义也有些遗憾:“其实想去看看的。”
“今岁孙川造了六条遮洋浅舟,让朝廷一千锭和买去了。这还不算,他又捐粮五千石,正好装满这六艘船只。本来还要招雇水手的,被平江路和漕府拦下了,转而让大户杭天卿出梢水雇费、口粮。”郑范嘴角泛起一缕嘲讽,“我敢断定,他的名字没法直达中书,甚至这份殊荣被安在了杭天卿头上也未可知。”
“那这钱不是白费了?”邵树义笑道:“算下来,这些船和粮要花九千锭以上吧?孙川真是昏了头了,信狗官们的鬼话。”
“他还在发卖镇江路的田宅筹钱呢。”郑范笑道:“兴许还指望着夏天蕃商海客过来后,让他翻身。”
邵树义听后就有些无语。
昆山州、平江路、市舶司这帮官也太贪了吧!早点弄死孙川不行吗?非得榨干他最后一分油水,小心被他反噬。
“官人,我会小心的。”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绝不给孙川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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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江边小院之中,邵树义正在一板一眼地练习刀盾搏杀之术时,久违的王华督回来了。
“邵哥儿,听说你们在鸿鹄楼大吃大喝,却不喊上我,还是兄弟么?”院外的土路上,王华督扛着一把锚斧,斧尖上挑着两个包袱,笑嘻嘻地看着院内众人。
“爹爹。”稻花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差点摔了个跟头。
四海手伸到一半,似乎想要提醒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低下头,整理着地上一堆大大小小的铁弹丸、火药罐。
“这便——唉,乖女。”王华督摸了摸稻花的小脑袋,然后大踏步进了院子。
素娘从厨房内走了出来,满脸惊喜。
王华督却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眼神,然后指着身后两人,嚷嚷道:“邵哥儿,有人入伙。”
邵树义坚持练完最后一个动作,这才把刀牌放到器械架上,笑道:“姜兄弟见过面了,还有一个是谁?”
“你不是要找盐户吗?特意为你寻的。上海别的不多,亭民一抓一大把。”王华督将此人拉到身前,道:“韦二弟,从下砂场逃出来的,在我舅村中做工。我看他一天到晚混个肚饱都难,便带他过来了。”
邵树义拿审视的目光看了韦二弟一眼,点了点头,道:“先留下吧。”
韦二弟松了口气,大声道:“谢邵哥儿收留。”
王华督也松了口气。
邵树义知道他什么想法,笑骂道:“整天就想那点破事。”
“来钱之快,莫过于此。”王华督说道。
“咱们有正经买卖做了,先稳着点。”邵树义无奈道。
说完,他先吩咐虞渊拿点钱给素娘,让她去附近的街市买点酒菜,然后招呼众人坐下,把之前的江西之行简略地说了一番。
王华督听完,第一句话居然是骂那几个没跟着去江西的人。
“杨六那狗东西,早晚死在花街柳巷,钱财也被骗光。”
“卢红一、李丑那两个贼厮,早晚被狗官盯上。”
“齐二郎便不说了,虽然邵哥儿你让他去当弓手,可说到底还是逃了。”
邵树义笑着摆了摆手,道:“人各有志,何必强求?”
八个人里面,除了战死的齐大郎和应募弓手的齐二郎外,吴黑子来了,高大枪来了,卞大卞三斗也来了。唔,八分之三,确实有点低,但考虑到人家刚干了一票大的,短时间内钱花不完,能来的都算给面子的。
其实这也是个筛选的过程。
每个人的诉求不一样,不可能所有人都陪你走到最后。
王华督听邵树义这么一说,虽然还是有点不满意,但却不再纠缠了,转而说道:“邵哥儿,你当我说做那买卖是光想着钱么?不全是。”
“唔,狗奴你是有点机灵劲的,还有什么目的?”邵树义笑问道。
“邵哥儿,我问你一句,三林里新买的地,你要不要人来种?”王华督问道:“如果要种地的话,现在就得动起来了,农具、种子、口粮,哪样不要花钱?你甚至还得养那些人两年,第三年能不能自给自足都不好说。若只是买着玩,放那看着的,当我没说。随便买十来头水牛,搭个棚子,招几个牧童,花不了几个钱。”
“自然是要种地的。”邵树义说道。
“那就抓紧。”王华督嘻嘻一笑,道。
邵树义没有立时回答。
私盐买卖整个链条,大致可分为采购、运输、销售三个环节,即盐从哪来、如何绕过关卡运输以及怎么到达最终用户手里。
这事不是他一个人做得来的。
简而言之,他需要合作伙伴。
第101章 说和
午后一场阵雨,让街道两侧的槐柳变得异样清新。
一前一后两辆牛车停在郑记青器铺斜对面的陈家酒坊外。
片刻之后,第一辆牛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之一便是先前在鸿鹄楼外露过面的李流。
另外一个对邵树义而言更是“熟人”了:龙湾市柳记粮铺的管事“大风”。
“走吧,磨磨蹭蹭,难道怕死?”大风瞟了眼李流,说道。
李流本来有些不忿的,刚想发作,看到大风脸上的刀疤后,气势便散了三分,道:“走就走,怕什么。”
大风笑了笑,率先举步,口中讥讽道:“邵树义‘四箭退四船’,自称‘太仓第一神射’,传得神乎其神,不怕么?”
“无知海船户乱传罢了。”李流冷哼一声,跟了上去。
大风轻笑一声,不再多言,很快来到了青器铺前。
门口一人见了,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客人可是要买青器?”
大风不答,只入内随意打量着。
李流一脸晦气地跟了进来,粗声粗气道:“邵树义在不在?”
话音刚落,店内正在整理瓷器的、洒扫地面的、记录草账的伙计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
李流神色一滞。
这他妈是正经青器店么?怎么跟贼窝似的?有半个正经人吗?
“你找他作甚?”片刻之后,一身材精瘦的汉子开口问道。
“你是谁?我找你们账房。”李流压下心中的不安,梗着脖子说道。
“我姓孔。”精瘦汉子上下打量了李流几下,道:“你找账房有事吗?”
“他欠我钱。”李流冷笑一声,道。
店内又沉默了下来。
很快,一名伙计向后院奔去,另有一人向前,似乎想要关门。
其他两个伙计放下了手里的扫帚、抹布,不紧不慢地来到柜台后,站在孔铁身侧,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李流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大风咳嗽了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问道:“孔兄弟不认识我?”
孔铁打量了大风一下,微微摇头。
他确实不认识。
“前番邵账房前往江西,途经龙湾市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大风说道:“我叫徐大风,温州乐清人。”
孔铁依然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嘭!”店门已然被关上,加剧了里面的紧张气氛。
李流瞪大眼睛,后退两步,与徐大风并排而立。
“我们外头有人。”徐大风提醒了一句。
“外头真有熟人!”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邵树义的面孔出现在后门口,身边还跟着个傻大个,腰悬钢刀。
一个大头小孩拿着树枝跟在后面,很快被人揪了回去。
“啪啪”两声之后,捂着屁股哭了起来。
“邵账房,别来无恙啊?温州徐大风有礼了。”徐大风笑了笑,拱手作揖。
“徐兄弟客气了。”邵树义回了一礼,又看向李流。
徐大风指了指这厮,道:“台州黄岩人,李流,惯走海上的。”
“哦?”邵树义面色不变,快速打量一番后,笑道:“来我书房。”
说罢,直接转身而去。
徐大风、李流互相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穿过院子时,二人看到了正在搬运、点计青器的热闹场面。
一白面书生手托账本,指挥不休,眼角余光看到徐大风时,似乎有些惊讶。
“原来真是算账的。”徐大风远远笑道。
白面书生旁边站着一位年岁稍大的文士,腰间悬着好多把钥匙,手里同样攥着账本,听到声音后,看向徐大风,惊讶道:“在江宁待过?”
徐大风微微点头,不过注意力却转到了其他地方。
搬运青器的人身材精瘦、面色黝黑,不少人甚至赤着脚,走路时足弓下意识用力抓着地。
有点熟悉啊……
徐大风笑着收回目光,看向邵树义。
他已经到了书房门口,那里等着一个头发乱糟糟、面色黝黑、手脚粗糙的汉子。
“邵哥儿,早上在自家菜畦割的两斤春韭、还有十枚鸡子,一点心意。”汉子满脸讨好的表情。
“虞舍。”邵树义喊了声。
“来了,哥哥。”虞渊将账本交给旁人,一溜小跑过来。
“你带陈兄弟去厨房,吃顿饭再走。韭菜鸡子之类,问问黄氏要多少钱,当厨房买下了。”邵树义吩咐道。
“好。”虞渊点了点头。
“邵哥儿,使不得,使不得啊。”汉子连忙说道:“现在找活真的太难了。而在青器铺挑货,饭吃得饱,钱给得足,还不拖欠,我等都心下感激。韭菜鸡子,都是自家所出,一点心意而已,万不敢收钱。”
邵树义语重心长道:“陈四兄弟,正因为此,我才更不能收。店里需要人手搬货,你们二话不说就来帮忙,我还感激呢。去吧,带兄弟们吃顿饭再走,今早厨房蒸了炊饼,这会还在蒸呢。为我做事,怎能吃亏呢?”
陈四默然片刻,叹道:“邵哥儿,以后有事招呼一声即可。”
“好。”邵树义哈哈一笑,满口答应。
虞渊、陈四离开后,徐大风走了过来,静静看了看邵树义片刻,疑惑道:“你真只有十六岁?”
廊下过来了几个人,闻言都笑了。
他们也有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