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84节

一个人的年纪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言行举止、待人接物、所思所想等细节一点点表露出来的。跟在邵大哥身边,真的很难想到他只有十六岁,下意识都会觉得他年逾三十了。

“进来吧。”邵树义招了招手,入内而座。

铁牛跟了过去,立于身后。

王华督抱着臂膀,站在邵树义左下首。

梁泰则站在王华督对面。

新入伙的韦二弟到门外站着,姜三宝则掩上了门,手抚腰间,从背后看着徐、李二人。

“徐兄弟从江宁赶来,想必有大事。”邵树义开门见山道。

徐大风沉吟片刻,指了指李流,又看了看邵树义,道:“受人所托,做个说和的中人。”

“哦?”邵树义眉毛一扬,道:“受谁所托?又为谁做中人哪?”

“我家夫人。”徐大风说道。

“柳夫人?”

“正是。”

“我与柳夫人往日无仇、近日无怨,说的什么和?”邵树义笑道。

徐大风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去年腊月,黄岩李大翁有一船货丢了,他认准了你,要你拿三千锭出来平事。”

李流一听,忍不住看向徐大风。

不是告诉过你开口五千锭么?三千锭只是底线而已。

“不是我做的,没有。”邵树义摇了摇头:“若只这事,还是请回吧。”

李流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起来。

徐大风点了点头,道:“我只负责传话。不过——”

“但讲无妨。”邵树义手一伸,说道。

“海上汉子向来无情。”徐大风斟酌着语句,说道:“李大翁肯派人过来讲和,已然很有诚意了。若激怒了他,往后还要在海上跑么?”

邵树义还没说话,王华督却冷笑道:“让他来太仓,爷爷教他死字怎么写。上岸的海寇而已,空口白话就想让人出三千锭钞,真是笑话。若惹急了我家大哥,直接请托到官府,抄了他的贼窝。”

此言一出,徐大风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李流的脸色却阴沉得好似能滴出水来。

既是愤怒,同时也是因为被说中了痛处而恼火。

海寇看似威风,但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在岸上有家人,甚至有财产,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不愿开罪官府。

李大翁当年算强项的,也就挺了一年多,遇到招安后,立刻接受了。无他,部众们都想上岸看望亲人啊。

再者,海岛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什么都没有,鸟不拉屎,就连最大的昌国州(舟山群岛),至今粮食都不能自给,还需要庆元路输入。

至于布帛、铁器、茶酒等各色物事,一旦被封锁,毛都没有,除非你上岸去抢,但那太不稳定了。

“邵哥儿,都是海上讨生活的汉子,何必这般不讲情面呢?”徐大风劝了一句,“李大翁也不容易,当年为了上岸花了许多钱,历年积储为之一空。而今——”

徐大风叹了口气,问道:“你能拿多少吧,说个数,这边回去问问,兴许还能再谈谈呢。”

“不是我做的,也没钱。”邵树义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实在不行,到昆山州衙告官吧,让州里的薛判官来审案,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徐大风静静看着邵树义,心中默思。

正如李大翁在台州那边有点关系一样,邵树义在昆山州应该也认识一些人,又或者他本身就是这类人手底下专门干脏活的。

那么,这就没得谈了。

晦气,白跑一趟。

柳氏那个婊子,不忠于林大哥就不说了,嫁人就嫁人吧,偏偏嫁了个孙川,平白无故惹上这么一摊子事,可别牵连到小舍啊。

想到这里,徐大风拱了拱手,道:“话带到了,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就此告辞。”

说罢,拉着李流就走。

姜三宝用眼神询问。

邵树义摆了摆手,示意他打开门,又快速起身,道:“徐兄弟请留步。”

徐大风身形一僵。

“莫紧张,有别的事。”邵树义笑道。

徐大风微微放松了点。

“徐兄弟请移步。”邵树义指了指不远处的茶几,说道。

王华督则来到门口,推了一把李流,道:“没请你留下,滚。”

李流怒气勃发,待看到满院的海船户后,也就怒了一下而已,冷哼一声离去。

邵树义拉着徐大风坐下,低声问道:“徐兄弟,集庆路的邸店都卖甚物?不仅仅是米面吧?”

徐大风暗暗琢磨着邵树义的意思,沉吟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卖。”

邵树义心下一松,问道:“我想见一见柳夫人,有要事相商,可否?”

第102章 渔村

“我只见杨柳横墙易得春,欢欣,可意人,一见了心下如何忍……”花园之中,林固哼着小曲,看着墙头跃跃欲试。

“外甥,墙那边是大街,没有府尹家的娘子,你得从外头往里爬。”连廊之中,一壮汉揶揄道。

林固脸一红,道:“谁说我要爬墙了。”

说完,又道:“二舅,带我去松江玩嘛,我——”

话说一半,跟见了鬼一样,闭上了嘴巴。

连廊深处又走来三人,领头的是个妇人。

妇人身材高挑,身上披着件“纳石失”织金大红袍,下摆是带有西域风格的缠枝莲花纹,袍身上则点缀着金色的宝相花。

许是春日早晚有些冷,袍内还穿了件贴身的绢制团衫,只及腰际,下方系着条宽大的长裙,用料考究,带着细密而均匀的褶裥,行走间如水波纹般散开。

“理和,你是不是去听戏了?”妇人看着儿子,脸上渐渐笼罩起了一层寒霜。

林固张了张嘴巴,看向妇人身后的徐大风。

徐大风清了清嗓子,道:“小舍十四岁了,看几场戏算得了什么?当年林大哥十四岁时,已经带着我等操舟捕鱼了。”

妇人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只看着儿子,道:“理和,你还小,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戏子无情,最是不可信。她们根本不喜欢任何人,与男人逢场作戏,不过是看中他们的地位、钱财、才华罢了。”

“阿娘,我没才华。”林固低着头,说道:“也没什么地位、钱财。”

妇人冷笑了起来。

似乎感受到了母亲高涨的怒意,林固如同个螃蟹一般,横着向外移动,然后拔腿就跑,溜到了花园深处。

“三弟。”妇人看了一眼壮汉。

壮汉二十来岁的样子,身材魁梧,浑身肌肉虬结,跟个熊罴似的,闻言笑了笑,道:“阿姐放心,这就督促外甥读书去。”

说罢,健步如飞,缀着外甥而去。

徐大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位年近三旬的文士,倒背着双手,轻声说道:“理和越来越像林大哥了,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徐大风冷哼一声,道:“只是人长得像而已,性情却是两样。十四岁了,该出去见识见识了,终日养在宅中,能有什么出息?”

“是该出去涨涨见识,不过却不是去戏楼。”文士说道:“阿姐最恨戏子了,当年林大哥在外头——”

“够了!”徐大风对文士怒目而视。

文士嘿嘿笑了笑,没再说话。

徐大风调整了下心绪,道:“你们姐弟三人打算怎么办?孙川还能活几天?那满头白发的样子,便是官府不宰他,自己也没几天好活了吧?”

“怎么办?”文士笑道:“走呗,去江阴州、去集庆路。这也待不住的话,回温州算了。”

“那邸店呢?”徐大风问道。

“有两家店早就盘出去了。”文士说道。

“还有三家呢?怎么办?”

“不要了。”

“柳铭!”徐大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柳铭似无所觉,只笑道:“来不及了。这两天便遣人去收了钱钞,买卖慢慢收摊,转江阴州去。阿姐说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可真是大方。”徐大风讥讽道:“这可是林大哥留下来的钱,说扔就扔了。”

“那能怎么办?”文士一摊手,道:“官府如狼似虎,早晚保不住。”

“怎么办?需要我说得难听点么?”徐大风瞟了眼柳氏。

柳氏转过身来,似乎没听到徐大风说的话一般,只问道:“你说邵树义要见我,所为何事?”

见谈到正事,徐大风便不再发牢骚,转而说道:“应与李大翁无关,或许是想做买卖。”

说罢,将当日情形又复述了一遍。

柳氏听后,沉吟未决。

柳铭却皱起了眉头,问道:“他想买还是卖?若买,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物事,刘家港亦有,纵贵一些,却也不是买不到。若卖,他想卖什么?他有什么可卖的?”

徐大风摇了摇头,道:“这要问他了。”

两人遂一起看向柳氏。

柳氏轻笑一声,道:“其实不难猜,定是卖货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七物,最赚的是盐和茶,尤其是盐。若不是这些,兴许是赃物了,他劫过一次船,劫第二次也不奇怪。”

徐大风、柳铭对视一眼,皆缓缓点头。

“见见他也无妨。”柳氏说道:“李大翁甚是烦人。孙川不赔钱,邵树义也不肯吐出来,早晚赖上我,这事总要解决的。”

“在哪见?”徐大风问道。

听到这话,柳氏一时间没有回答,而是静静看着花园中郁郁葱葱的草木。

良久之后,她嫣然一笑,道:“有头有脸的贵夫人当不成喽。小时候跟着爹娘去城里卖鱼,看到大户家的夫人、娘子那穿金戴银的模样,我就很羡慕,暗道长大后要比她们更有钱,更有气势,一定要嫁个好人家。”

徐大风皱着眉头,不明白柳氏发什么神经。

“算啦,说了你们也不懂。”柳氏笑了笑,道:“这个宅子——不要了。”

柳铭一愣。

“去江边三叔那里吧。”柳氏吩咐道:“问问邵树义敢不敢来,若不敢,就别提什么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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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两辆车缓缓停在了村口。

未几,身穿宝蓝色质孙服的邵树义下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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