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原本的盘算里,和崔呈秀策划这场自劾,本意就是拿来试探圣心的。
只要陛下还需要阉党、还愿意倚重他们,必然会顺势和稀泥,轻轻揭过崔呈秀的罪过,小罚小惩。
可现在,朱由检张口就要证据。
要证据,就是要彻查,就不可能只盯着崔呈秀那点贪赃卖官的小事,真要是深挖下去,谁都兜不住。
此时的魏忠贤心里冒出寒意。
难道自己赌错了,陛下看似重用自己,其实从登基那一刻起,就铁了心要清算他们这群人!
而东林、齐、浙、楚一众文官,解读出的又是另一层意思。
在他们眼里,陛下主动追问证据、执意要查,根本不是中立问询,分明是默许清算阉党的信号!
机会,这就是最好的翻盘机会!
站在班中、被当众弹劾的崔呈秀,更是心如死灰,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躬身垂首:“臣母年迈多病,久未侍奉,心中常怀愧疚,今日朝野非议四起,臣身负重谤,已然难堪朝堂大任。
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官丁忧,归乡侍亲,闭门自省,以此平息朝野非议。”
今日这个局面,他非退不可,继续硬扛不退,只会被穷追猛打,深挖罪证,最后落得个抄家问罪、身死名裂的下场。
主动请辞丁忧,是明末官场最圆滑、最体面的退路。
这不叫认罪伏法,叫避祸自省,不叫罪臣伏诛,叫主动退让,既能给新帝留足台阶,保全帝王颜面,又能保住自身家产性命。
最重要的是,替魏忠贤完成这场丢车保帅的自救,给整个阉党留下一线转圜生机。
朱由检面对崔呈秀的请辞,心里瞬间无语。
崔呈秀是魏忠贤手下最能干、最懂捞钱、最会办脏活的头号心腹,他还要魏忠贤去捞豪商士绅的钱,结果这关键节点,你直接甩手跑路请辞?
搞什么名堂!
“朝野非议是空话,有罪无罪,看的是实证,哪有被弹劾就请辞的。”
崔呈秀闻言浑身一僵,心中生寒。
自己都已经主动退让、自请罢官,按照朝堂惯例,皇帝本该顺坡下驴,就此揭过,小事化了。
可现在陛下非但不接招,反而纠结罪责根源。
陛下根本不是只想办他崔呈秀,是打算借着这件事,直接动九千岁,连根拔除阉党!
“杨御史所言,谓厂臣被蒙蔽,臣不敢苟!”
文官队列中,御史房可壮果断跨步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崔呈秀横行朝堂数年,权倾六部、势压百官,若无顶层纵容、高位庇护,岂能肆无忌惮,祸乱朝纲至此?
今日若只罪崔呈秀,不究其根,他日必有余孽复起,朝堂永无宁日,恳请陛下彻查阉党乱政之源,正本清源,肃清朝堂奸蠹!”
原本也是打算只针对崔呈秀一人,可陛下追问实证,已然摆明了态度。
圣心松动,大可放手一搏!
房可壮话音刚落,压抑多年的文官队伍彻底炸了锅,一众东林言官、科道官员纷纷出列附和,紧接着齐、浙、楚三党不少中立官员,见风向明朗,也不再沉默观望。
一时间,殿内此起彼伏的请奏声接连响起,人人直言弹劾、恳请彻查阉党。
声势浩大,群情汹涌。
龙椅上的朱由检看得一脸懵。
本来就只是想问问证据、稳住局面,顺势留着崔呈秀和阉党给自己捞钱办差。
好好一场简简单单的官员弹劾,怎么眨眼的功夫,就被这群文官炒成了全盘清算阉党的逼宫大戏?
再吵下去,朝堂规矩都要被这帮人掀翻了。
“肃静!”
一声呵斥,满朝文武瞬间噤声,所有人乖乖归位。
眼见安静下来,朱由检揉了揉眉心,开口道:“朝堂奏事,各依次序,朗朗喧哗,成何体统!”
这朝会开得也太闹心了,早知道这么折腾,还不如不开。
“陛下。”
短暂沉寂过后,一名六科给事中当即拱手出列,躬身奏道:“朝野共愤,臣请旨,将其移交三法司会审彻查,逐条核验,以正朝纲!”
这话一出,不少文官纷纷点头附和。
朱由检见状,眉头皱起。
三法司是文官派系,真把崔呈秀交过去审问,哪里是查案,根本就是直接送人头、判死罪!
他不知道这是闹哪样,但是知道崔呈秀一死,阉党心寒溃散,以后还怎么指望魏忠贤替自己捞豪商士绅的钱。
绝对不能交!
可眼下满朝文武群情汹汹,又不能置之不理。
犹疑之际,朱由检目光一转,落在一旁面色发白魏忠贤身上,眼神一亮。
“无需三法司会审,就交由东厂全权彻查核实。”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尽数怔住,所有人都懵了。
本以为陛下要顺势清算阉党、借三法司斩除奸佞,谁能想到,陛下居然绕过整个文官司法体系,把查办崔呈秀的权力,塞回了阉党自己手里!
小弟都冲锋了,关键时候,你却把人推开。
这不是憋死人。
魏忠贤听后一愣,却不敢迟疑,立刻躬身叩首:“奴婢遵旨,定当秉公彻查,据实回奏陛下!”
不管皇爷心里怎么想,只要案子归东厂管,就意味着崔呈秀的命、阉党的命运,暂时保住了!
“退朝。”
朱由检懒得再理会,直接起身拂袖离去。
再多待下去,指不定这群文官又要闹出什么新花样,先溜了再说。
第16章 小惩大诫
乾清宫。
朱由检一屁股坐在御座上,想起奉天殿那一番鸡飞狗跳,只觉得脑袋发胀,不由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好一场大朝会,民生、军饷、地方要务的正经事不谈,涉及到了弹劾清算,一个比一个来劲。
就这样的朝廷,不亡就有鬼了。
魏忠贤紧随而来,躬身蹑足走入殿中,待行至软榻数步之外,深深弯下腰,语气带着忐忑:“皇爷,今日朝堂闹出这般风波,是老奴无能,老奴该死。”
朱由检抬眼看向魏忠贤,没有立刻发话,沉默片刻,开口道:“朕把崔呈秀的事情交给东厂,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魏忠贤心头一紧,一时拿捏不准圣意,斟酌了下,稳妥道:“皇爷放心,老奴定然秉公彻查,逐条核对所有罪状,查清之后据实回奏....”
“秉公彻查?”
朱由检嗤笑一声:“老魏啊,你这话糊弄别人就算了,不必拿来哄朕。”
崔呈秀是谁,是魏忠贤的心腹臂膀,他会下狠手彻查?
“皇爷明鉴,老奴不敢存心欺瞒。”
魏忠贤浑身一僵,慌忙伏身:“崔呈秀确是依附老奴之人,可倘若他罪证属实,老奴绝不会一味袒护,只是……此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极易搅动朝堂动荡,老奴行事,不得不谨慎权衡。”
“怎么个权衡?”
朱由检身子微微后靠,懒懒倚在软榻上。
这一句问话不重,却压得魏忠贤心头沉甸甸的,他摸不准新帝到底是想借机废崔呈秀、敲打他,还是只想走个过场。
话说重了,是自断臂膀,话说轻了,又是欺君瞒上。
犹豫片刻,魏忠贤只能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老奴……老奴以为,崔呈秀罪错有之,但皆是私德有亏,不如小惩大诫、薄罚了事,压一压朝野的非议。”
果然,就说魏忠贤不会真的彻查。
其实也能理解,只要是个正常的老大,都不会随意放弃自己的头号马仔。
“对了,今日朝堂之上,弹劾崔呈秀那些罪状,什么卖官鬻爵、搜刮地方、败坏军政……这些事,是真的吗?”
他不在乎怎么罚,就想知道,崔呈秀到底有没有这么能捞,这么敢搞事。
“老奴并非有意纵容。”
魏忠贤闻言微微一怔,没料到皇爷突然问这个,迟疑一瞬,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回话,紧跟着连忙给自己辩解。
“国库常年空虚,宫里里外外开销巨大,到处都是填不满的窟窿,不靠这些野路子凑银补账,朝堂运转不开,崔呈秀在兵部虽有私心贪弊,但他搜刮来的银两,大半都进了内库,填补朝廷亏空了。”
的确,大明财政严重赤字,要不是魏忠贤扯着一帮人四处搂银子填窟窿,军饷断供都是常态,军队早就闹兵变炸营了。
但朱由检也清楚,这种灰色捞钱的路子,不可能清清白白。
用后世职场那点门道来说,朝廷就是总公司,魏忠贤、崔呈秀这帮人就是外派的项目负责人。
上面总公司没钱、发不出工资、填不上亏空,干脆默许底下人自己想办法创收兜底。
规矩摆在那里,明面赚到的大头营收,必须上交总部、填公司窟窿、给员工发薪,可底下办事的人又不傻,拼死拼活帮公司擦屁股、收拾烂摊子,凭什么白干活?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明面账走公、应付上面,私底下层层抽水、截留油水,全员分红、集体吃肉。
公家的窟窿填上了,个人的腰包也塞满了,两边都不得罪,堪称明末官场最默契的潜规则。
“可你们胆子也太大了,什么钱都敢动,连边关军队的将士的卖命钱,你们也敢克扣。”
朱由检再外行也清楚,军队是保江山的根基,克扣将士的卖命钱,你指望这样的军队有什么战斗力。
“老奴该死,是老奴管束不严,纵容下属,罪该万死!”
魏忠贤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心惊肉跳,当即扑通跪地,连连叩首。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军队的重要性。
大明祖制,太监不得干政,他想要攥住军权,就必须在兵部安插一枚绝对心腹,而崔呈秀,就是他精心挑选、最顺手、最听话的棋子。
卖武官、售边职,不只是简单贪钱敛财。
但凡愿意花钱投靠,依附他的武将,不管能力高低,都能占住官位、手握兵权,那些有本事、有风骨,不肯归顺阉党、偏向东林的将领,哪怕戍边有功、战功赫赫,也会被罗织罪名、肆意打压,最终丢官罢职。
这就是筛选军中势力的手段!
但这心思,他打死也不敢当着皇帝的面直说。
“算了,此事就依你所言,对崔呈秀小惩大诫。”
朱由检自然不清楚还有这层层弯弯绕绕,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摆手道:“把他的兵部尚书职位撤了。”
魏忠贤听到前面一句,心中还窃喜,可听到后面的处置,面色不由的一变。
拿掉崔呈秀的兵部尚书,等于直接断了他半条臂膀!
“老奴遵旨。”
魏忠贤心清楚,自己的权势看着滔天,看似掌控朝野,但不过是依附皇权的无根浮萍。
真敢当众硬扛圣意,用不着陛下亲自下手,手下这帮跟着吃肉的党羽,转头就能把他打包出卖,拿来当做自保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