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脚步一顿，微微挑眉，有些意外，随即上前两步，伸手虚扶了一把：“老魏，你这是做什么，这次税改办得漂亮，劳苦功高，哪里来的罪过？”
魏忠贤却不肯起身，重重磕了一个头，语气满是愧疚：“皇爷信任老奴，可老奴手下藏有蛀虫，祸乱差事，是老奴管束不严，失察纵容，这就是老奴的罪过！”
“原来就这事，无妨，手底下的人出了纰漏，你自行处置便可，算不上什么大错。”
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不就是下面的人贪腐作乱。
阉党本就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手下有几个贪腐蛀虫再正常不过。
要是照魏忠贤的说法，朝堂文武、世袭勋贵、地方州县，哪个体系里没有中饱私囊的货色，底下人犯错都要算到头领头上，那朱由检作为皇帝，简直就是滔天大罪！
魏忠贤听后，心中是愈发的感动。
皇爷宽厚包容，自己要是再不懂事，那就真是狼心狗肺，辜负圣恩了！
想到这里，魏忠贤再无迟疑，咬牙直言：“皇爷，是掌御马监印的涂文辅，此人身兼总提督四卫营，是老奴一手提拔的心腹，在四卫营常年虚报兵额，大肆吃空饷，还层层克扣军士军饷，中饱私囊，劣迹累累！”
其实自打崔呈秀在皇爷整顿京营后，提醒他早做筹谋，魏忠贤就一直在考虑如何应对，想来想去，最后决定，与其等皇爷来查，不如主动坦白。
这样既能彰显自己一心为公，更能向陛下表忠心，一举两得！
朱由检闻言，神色平淡，随口说道：“无妨，不算什么大事，大明各路军营什么德行，朕心里清楚，发现问题，整改过来就是。”
说实话，大明军营的这些烂摊子本就是百年积弊，吃空饷，扣军饷，虚造兵额，各路卫所从上到下烂得明白，早就见怪不怪，没把涂文辅这点勾当当回事。
说白了，就是都烂了，已经是习以为常，你要是没有这种现象，那才是奇怪！
可这番云淡风轻的态度，直接把跪在地上的魏忠贤给整懵了。
不是.....自己主动坦白揭发，就是舍弃涂文辅，拿自己的心腹当弃子，一来卖皇爷一个人情，二来给皇爷递台阶，让皇爷可以名正言顺整顿四卫营，表明忠心。
结果倒好，轻飘飘一句“不算大事”，直接整不会了！
此时，魏忠贤脑子里一阵乱麻，心里疯狂揣摩圣意。
自己主动交人，皇爷反而不接招，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皇爷是在试探自己的真心？
第59章 曹化淳....行吗？
坤宁宫内。
魏忠贤跪在地上，额头不由的流出冷汗。
一旦自己顺势装傻糊弄，替涂文辅求情，或是就此闭口不提，那在皇爷眼里，就是结党护私，假意忠心，之前所有的卖力表现，都会变成笑话。
“皇爷！”
魏忠贤重重叩首出声：“涂文辅贪墨军饷，虚冒兵额，败坏内廷军纪，私心极重，不堪重用，不配再执掌御马监印、提督四卫营，老奴斗胆恳请皇爷，另择贤良接手御马监一应差事！”
主动提出换人，把人事任免权交还给皇爷，这总成了吧！
“你说的也有理。”
朱由检坐回软榻，略微沉吟片刻，觉得魏忠贤说的也没错。
既然发现了军队的问题，那就要整顿，正好手里有银子，也不用担心整顿不起！
果然，皇爷是在试探自己的忠心。
魏忠贤听到这话，暗自长舒一口气，连忙再度拱手：“还请皇爷圣裁，择选能人接管整顿！”
朱由检思索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定案，开口道：“军务整顿，就交给孙承宗处置好了。”
术业有专攻，军务整顿，自然要交给专业的人。
原先是想让有帅才的孙传庭去整顿，但孙传庭在整顿京营，分身乏术，抽不开身，索性就让身为兵部尚书的孙承宗出面整顿军队。
“皇爷不可！”
魏忠贤脸色骤变，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就察觉自己失态，害怕皇爷误以为自己是假意，恳切解释道：“按本朝祖制，四卫营隶属御马监，是天子亲军，历来只归内廷管辖。
孙承宗身为兵部尚书，是外朝文官，属于外臣体系，让外朝文官插手整顿天子专属亲军，岂不是大明两百年的军政规矩，万万开不得这个先例！”
天子亲军？
朱由检愣了楞，心中颇为意外。
原本以为四卫营只是看守皇宫，巡查宫禁的普通守备兵，没想到，这支部队居然是纯正的天子亲军。
换句话来说，这是一支完全脱离朝堂体系，不受文武百官节制，只效忠他这个皇帝的专属嫡系部队。
拿现代的军政体系对标，这就是军委直辖精锐，脱离国防部常规管理体系，是最高优先级的皇家近卫机动野战力量。
照这么说的话，还真不能让别人来整顿。
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而是在于破了这个先例，口子一开，以后文官就有借口插手内廷的兵权，久而久之，皇帝手里最后一点专属兵权，也会被文官集团蚕食。
兵权这东西，最核心的就是权属分明、界限清晰。
实际上，大明立朝两百余年，早就把京城兵力分得明明白白，京城三大核心兵力，分工明确，没有一支势力能够一家独大。
京营三大营，就是京城正规野战军，对标后世首都卫戍主力，兵力最多，规模最大，负责京城外围防御，战时出征平乱，但它从建立之初就归兵部管辖，是大明的国家军队，而不是皇帝私兵。
锦衣卫，则是专属监察暴力机构，对标后世国安与宪兵的结合体，掌侦查、缉捕、监察百官、执掌诏狱，主打情报管控和朝堂制衡，却不擅长正面大规模野战。
而御马监下辖的四卫营，就是皇家直属近卫野战精锐。
它不隶属兵部、不归朝堂管辖，也不用远赴边关常驻戍边，平日里专职镇守宫禁、护卫帝驾，只对皇帝一人负责，一旦京营失控，朝堂动乱，这支精锐就是皇帝最后的底牌。
外朝掌国家之兵，内廷掌皇帝之兵，内外分隔、互相牵制。
朱由检沉默沉吟良久，垂眼看向魏忠贤：“朕问你，四卫营额定兵员多少，实存兵马又有多少？”
魏忠贤心头一紧，老实回话：“回皇爷，四卫营、勇士营合编足额五千四百人，只是这些年被涂文辅肆意虚报，账面名册虚报到了七千余人，两营精锐骑兵加在一起，真正能披甲值守，堪用的精锐，满打满算不足三千。”
才五千四百人！
朱由检眉头一蹙，心中有些失望。
皇帝专属的天子亲军，满编居然才五千来人，这点人数扔在偌大的京师，完全不够看啊！
可念头刚落，朱由检忽然捕捉到方才魏忠贤话里的关键信息，眼神一动，当即开口追问：“你刚才说精锐骑兵，难道这四卫营、勇士营，全员皆是骑兵？”
“回皇爷，正是。”
魏忠贤连忙点头应道：“御马监四卫、勇士二营，乃是大明唯一的专职皇家骑兵亲军，全员皆是马战出身，人人配马，常年操练骑战、突袭、扈卫奔袭之术，和寻常步军京营完全不是一路。”
这话一出，朱由检瞬间豁然开朗，心里那点失望顿时一扫而空。
难怪天子亲军满编才五千多人！
唐太宗李世民当年仅凭数千玄甲精骑，数次以少胜多，正面冲垮王世充、窦建德的数十万大军，定鼎天下，本朝成祖朱棣，更是常年亲率数千铁骑冲锋陷阵，横扫漠北，打的蒙古部落望风而逃。
冷兵器时代，骑兵就是妥妥的陆地坦克，五千四百名全副武装的皇家精骑，属于是战略级机动精锐。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精锐骑兵，要都是那种老弱混杂凑数的，那再强悍的兵种配置，也形同虚设。
想通这些关节，朱由检随口开口：“既然是皇家专属亲军，外臣不便插手，那这整顿四卫营、勇士营的差事，就交给你负责统筹打理。”
魏忠贤听后，不由的楞了楞。
按道理来说，皇爷不该是要换自己人接管御马监，怎么兜兜转转，皇爷又把亲军整顿大权交到了自己手上！
不是，这是信任自己，还是再次试探自己？
“皇爷恕罪！
电光火石间，魏忠贤不敢贸然接下，连忙俯首叩首，故作惶恐推辞：“老奴执掌司礼监，还要督办商税、整顿榷场，手头差事堆积如山，实在分身乏术，怕是无力兼顾御马监军务，恐耽误皇爷整顿亲军的大计！”
“倒也是。”
原本的打算很简单，四卫营是内廷亲军，外朝文官碰不得，想着干脆让魏忠贤一手整顿，省得来回换人折腾，徒增麻烦。
但魏忠贤说的也没有错，身兼数职，确实无暇分心打理具体军务。
毕竟，搞钱才是最大的事情。
思虑片刻，朱由检轻轻一笑，随口说道：“那也简单，你不用亲自经手，自行举荐一个靠谱的人，接手御马监印，全权负责整顿事宜即可。”
就这一句话，直接让魏忠贤当场懵住。
让自己来举荐人选，这和让自己继续掌控兵权，有什么区别？
皇爷就这么不相信自己，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
魏忠贤脑子飞速运转，越想越觉得圣意难测，摸不透朱由检的心思，细细斟酌几许，余光忽然瞥见侍立在角落的人影，心中不由的一动，小心试探道：“皇爷，老奴以为，曹化淳曹公公最为合适接任御马监！”
曹化淳……他行吗？
第60章 朕亦有成为良将的潜质
“曹化淳。”
朱由检抬眼，目光扫向一旁静静侍立的曹化淳，开口唤了一声。
立在角落的曹化淳身形一颤，心中翻涌着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脸上却不显，快步出列，躬身行礼：“奴婢在，皇爷。”
朱由检身子向后往软榻靠了靠，目光落在他身上，直截了当问道：“魏大档头举荐你接掌御马监，这件差事，你可做得下来？”
说实话，他对曹化淳的印象大多来自后世影视剧里东厂的样子，这人具体有什么本事也不清楚。
曹化淳眼皮微微一动，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从王承恩口中听过不少风声，说皇爷看着年轻，实则圣明洞彻，对魏忠贤权柄过重一直心存忌惮，可今日这事，皇爷不亲自点名换人，反倒特意让魏忠贤自己举荐人手。
难道……这都在皇爷的算计当中。
对了，没错。
皇爷要是直接夺魏忠贤的权，强行换人，势必会激起阉党上下的抵触，逼得魏忠贤心生逆反，可让魏忠贤自己开口举荐，既保全了他的颜面，稳住了阉党人心，又顺理成章把御马监这从魏忠贤手中剥离出来。
借力打力，润物无声！
好可怕的帝王心术。
想通这层层算计，曹化淳心底只剩骇然，当即深深伏下身，语气恭敬：“皇爷让奴婢去办，奴婢定当竭尽所能，不辜负皇爷信任。”
其实大明朝的宦官不同于前朝粗鄙的阉竖，曹化淳这种属于是大内正经培养出来的读书人太监，是皇宫从培养出来专供帝王驱使的顶尖内廷人才，根正苗红，文武皆通。
要不然，皇帝也不可能放心把宫内要务，甚至部分军务交到宦官手里。
而曹化淳，更是这群人里的顶尖人物，胸中韬略，远非常人可比。
只是他深知伴君之道，越是有本事，越不能在帝王面前张扬自负，故而稍有些谦虚起来！
朱由检听后，暗自皱眉。
什么叫竭尽所能，他最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做事之人，首要就是信心，要是接手差事之前，连信心都没有，只靠着奉命行事，那这事儿十有八九办砸一半。
实际上，朱由检不清楚的是，曹化淳不仅能带兵，而且是明末顶级的治军大佬，皇家亲军总管。
崇祯初年，他就任职京营提督太监，专职负责整顿京城禁军，是崇祯最信任的内廷军务总管，
日后亲手募兵立营，制定严苛军纪，一手带出了明末封神的精锐——勇卫营，更是慧眼识人，破格提拔了黄得功、周遇吉、孙应元等一众绝世名将。
这支勇卫营，是明末唯一一支能正面硬刚八旗铁骑，碾压各路农民起义军的皇家精锐，数次重创入塞八旗，打破了八旗野战不败的神话，转战河南多地，击溃张献忠主力，百战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