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眼前之人模样,也不似什么忠贞不渝的义士。
没想到山穷水尽之际,竟在危急关头得此妙人,孔彦舟顿觉柳暗花明,心情大好。
“钤辖,小人的那些兄弟……”
李发财示意堂外那些已被控制起来的兵油子。
郭员外接话道:“李总管且放宽心,本庄招待几十人食宿,还是无碍的。”
“那便麻烦郭员外了。”
李发财此刻再不敢摆官架子,姿态格外恭敬。
“走吧。”
孔彦舟率先出堂,李发财紧随其后。
堂外,一众被刀兵控制住的兵油子见二人出来,也不敢妄动。
李发财朝对他们摆手道:“兄弟们且在郭家庄安心待上一日,我随孔钤辖外出办个差事,明日便回来接你们。”
众人一听他这话,也稍稍安下心来。
“李总管倒是对手下颇为关照。”走在前方的孔彦舟随口道。
李发财接道:“都是随小人讨口饭吃的苦命人,小人将他们带出来,自然要为他们负责。”
孔彦舟闻言回头好好瞧了一眼李发财,随即转过头去,道了一句意味深长的感慨,“就怕你对他们好,他们未必领情,这世道,最易变的是人心。”
李发财恭敬道:“钤辖所言极是,小人受教了。”
半个时辰后,一行五十余人扮作商队模样,沿着偏僻小路向东海县进发。
孔彦舟亲自押着李发财走在队伍中间,四名亲信寸步不离地看守着这位“向导”。
暮色渐沉时,众人抵达沂河渡口,数人上前交涉,只听得“噗通”几声落水,两条舲船便易了主。
渡过河后,众人趁着夜色潜入东海县城。
由李发财这个本地通带路,众人一路畅行无阻的行至码头。
“市舶司衙门就在前面。”李发财指着远处一座四进院建筑,“不过守卫森严,须得从后巷绕行。”
孔彦舟眯起眼睛,“你最好别耍花样。”
“小人岂敢。”李发财躬身道,“后墙有处暗门,平日专供杂役出入,这个时辰应该无人看守。”
孔彦舟点头,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市舶司后巷。
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市舶司后巷。
果然在墙角发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挂着铜锁。
李发财取出钥匙,轻巧地打开铜锁,低声道:“从此处进去,穿过厨房便是二进院,二圣就住在正房。”
孔彦舟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示意手下跟上。
众人鱼贯而入,穿过油腻的厨房,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
李发财指着前方两间卧房,低声道:“那便是正房,上皇居左,官家居右。”
孔彦舟一招手,队伍分成两拨,各奔目标而去。
而李发财身边此刻只有两人看守,并且心神还在前方正屋之上。
李发财瞅准时机,突然一个闪身躲到廊柱后,同时高喊,“动手!”
刹那间,四周灯火通明,数十支火把将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屋顶上、廊庑下瞬间冒出无数弓箭手,利箭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不好!中计了!”孔彦舟脸色剧变,拔剑四顾,却发现退路已被堵死。
这时,正房门扉洞开,忠义军新任海州统领赵立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一队精锐士卒。
他目光扫过被困在院中、围城一圈的来客,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孔彦舟身上。
“没想到‘一条虫’没钓到,却钓来了‘一条龙’。”
第320章 给本总管,抄!
天亮了,李发财披上了甲胄,骑上了高头大马。
小肚腩依旧溜圆,但腰杆挺得笔直,再不复昨日卑微模样。
“快看!那就是生擒孔彦舟的李总管!”
“听说昨夜在市舶司设下埋伏,将那个叛贼一举成擒!”
“财哥儿好样的,不愧是我东海县男儿!”
李发财面带得色,不时朝四方拱手,回应乡亲们的恭维。
昨日鬼门关前走那一遭,着实给他吓得不轻。
幸好他早知晓赵立他们的谋划,欲在昨夜设伏水匪“一条龙”,这才灵机一动,将孔彦舟给引了来。
也不知“一条龙”是没来,还是来了还没出手,就被吓退了。
总之,孔彦舟是出门没看黄历,给撞上了。
这一份天大的功劳,就这么落到了他头上。
“李总管,你是会赶时候的,”副统领薛庆在一旁啧啧出声,“咱们好不容易透过细作给‘一条龙’传去的假消息,倒让你捡了个现成便宜。”
另一名副统领郭仲威接话道:“不过能拿下孔彦舟,确实大快人心。这厮祸害京东路多年,如今总算伏法。”
李发财嘿嘿一笑,抱拳道:“全仗二位将军部署周全,李某不过是恰逢其会。如今郭家庄勾结叛贼证据确凿,待会儿还要劳烦二位将军协力清剿。”
他嘴上谦逊,心中早已乐开了花,经此一役,他李发财在忠义军中的地位算是彻底稳固了。
至于郭家庄,捡了人家这么大功劳,怎能不让一点油水出来。
“李总管说哪里话,清缴叛贼,我辈义不容辞。”
薛庆接话,三人对视一眼,开怀大笑。
在东海县百姓人人仰慕的目光中,三人带着五百士卒,渡过沂河,直扑郭家庄而去。
队伍很快抵达郭家庄,庄门紧闭,墙头隐约可见几个探头探脑的护卫。
薛庆勒住马缰,一挥手,“将庄子团团围住,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走!”
“得令!”
五百士卒迅速散开,将庄子围住。
李发财这才策马来到庄门前,高声道:“郭怀仁!你那钤辖表兄弟已被本总管擒住,速速开门受缚,可免庄中百姓刀兵之灾!若敢抵抗半分,今日定叫你郭家庄上下鸡犬不留!”
庄内一片死寂。
李发财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撞门!”
几名士卒抬着粗大的撞木上前。
就在他们要撞击庄门时,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郭怀仁身着素服,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他面色灰败,手中捧着一个木匣,“李总管,郭某认罪。这是庄中田产地契,愿全部献出,只求饶过庄中无辜。”
李发财带兵归来,孔彦舟却不见踪影,事情分明,一目了然。
失了靠山的郭家庄不可能与忠义军作对。
郭员外如今只求忠义军拿了钱粮财物,能够放过他一家老小。
李发财端坐马上,一指昨日还趾高气扬的郭员外,“绑了!”
两名士卒应声上前,将毫不反抗的郭怀仁反剪双手捆缚。
此时庄内嘈杂声响起,二十余号小兵油子吆三喝四涌出庄来,对着马上的李发财激动叫嚷,“头儿…头儿……”
李发财也哈哈大笑,跳下马来,“兄弟们安好?哥哥接你们来了。”
孙小乙激动道:“我就说头儿一定会来救咱们!”
孙发财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们受委屈了!哥哥说过今日来接你们,岂会食言?“
张丁瞅着庄外这番阵仗,凑上来,“头儿,那孔彦舟……”
李发财张开五指一握,嘴角扬起,“已被我生擒活捉。”
众人闻言,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出言恭维,打心底里佩服认可了这个头儿。
李发财压下众人,“兄弟们,话不多说,郭家庄勾结孔贼,意图谋反,证据确凿,不要客气,给本总管——抄!”
“得令!”
二十多个兵油子齐声应诺,如狼似虎地扑向庄内。
随行而来的数百士卒见状也蠢蠢欲动,个个眼冒精光,期待地望向两位副统领,只待一声令下。
抄家,绝对是这个时代,每个士卒最期盼的美差。
更何况是抄东海县土皇帝郭员外的庄子。
薛庆没让他们久等,一挥手,“只抄钱粮,不得伤人。”
这当然是李发财投桃报李,换给他们的好处。
随着这一声令下,数百士卒如饿狼般涌向庄内各处。
被捆缚的郭怀仁见状,面色惨白,双膝一软,瘫坐在地。
庄内忙得热火朝天,士卒们抬着一箱箱财物从各处鱼贯而出,在庭院中整齐码放。
粮米、布匹、铜钱、银锭……郭家庄的丰厚家底渐渐显露在众人面前。
庄子里的佃户、奴仆、护院,以及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郭家嫡系全都被赶出房间,押在院中,等候发落。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面如死灰,更有人试图向相熟的士卒求情,却只得到冷漠的回应。
李发财看着这一幕,转头对两位副统领问道:“两位将军,这些人怎么处理?”
“咱们是军人,管不着这些,还是李总管看着办吧。”薛庆一摆手道。
郭仲威为人沉稳寡言,只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他们也知晓这是李发财客套之语,如何处理这些人,本就是后勤职责所在。
当然,原则上李发财也没有权利处理这些人,甚至没有权利抄家,这些事务本该由地方官府裁定。
但此时的海州由忠义军全权接管,由掌管后勤粮草的李发财来处理,再合适不过。
这就是权利啊!
看着满院的金银财宝,数百人的生杀予夺。
李发财渐渐有些迷失了。
但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躁动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