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从兴安岭林场食堂开始 第10节

第14章 千里走单骑

  吴卫心里清楚,世上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莫不如主动出击,来个引蛇出洞。可是想要引蛇出洞,只靠他一个人还不够。

  劳模宴的前两天,吴卫下班后怀里揣着一个油纸包,顶着西北风,一路走到了林场最西头的平房区。这里是伐木工的聚居区,一排排房子都是黄土夯的土房,外面看着十分破败。

  吴卫熟门熟路走到一扇破旧木门前,精神微微恍惚,恍如隔世,算上前世这里他已经几十年没来过了。

  推开木门,一股混杂着中药味和平房土墙的味道扑面而来。

  昏暗的十五瓦灯泡吊在房梁上,光线忽明忽暗。炕头上,强子的母亲李婶正披着被子不停咳嗽,脸色蜡黄。

  吴卫猛然想起,上一世,李婶就是得了肺结核走的。

  这年月,肺结核很难根治,就算好了,病人也不能干体力活。最关键是缺少营养补充,得了这病的人大多身子虚弱,嘴也馋。

  此时李国强正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一把大锉刀,在灯光下打磨伐木用的双人大锯。

  他身上穿着伐木工组的蓝色旧棉袄,好几处都磨得露了棉花,却都被细细密密的补丁补得整齐妥当,领口也洗得干干净净。

  “哎哟,小卫来了,快上炕,炕上暖和。”李婶看见吴卫,挣扎着想坐起来。

  “婶子,您别动,快躺着。”吴卫赶紧上前,把怀里的油纸包轻轻放到桌上。

  李国强见状,放下手里的锉刀和大锯,露出一口白牙:“卫哥,你今儿咋来了?”

  吴卫拍了拍桌上的油纸包:“今天下午跟着师傅做酱货,顺手卤了两个酱猪耳,老汤卤的,滋味透透的,我寻思让你和婶子帮我尝尝,拿拿味儿。”

  一听有猪耳朵,李国强眼睛瞬间亮了,这小子最爱吃的就是猪耳朵拌黄瓜,咋吃没够。

  油纸包一打开,红亮油润、卤得软嫩颤悠的酱猪耳朵便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和八角清香。

  “哎呀,卫哥,你这是干啥呀!这好东西你拿回家给吴宝吃多好啊。”李国强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自从两年前他父亲得病,家里为了给他父亲看病花光了积蓄,还欠了不少饥荒。

  强子虽然顶了父亲的班进了伐木组,但每个月那点死工资,要给母亲买药、要养家糊口,还要还饥荒,日子那真是过得紧紧巴巴。

  平日里别说吃肉了,就连两毛钱的烟都舍不得买。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吴卫拉了个马扎坐下,“强子,我今天来,是想求你帮个忙的。”

  李国强立刻认真起来,看着吴卫:“卫哥,咱俩从小光屁股长大,纯纯的铁哥们,你要有啥事你就直说。”

  吴卫拉着李国强走到外屋:“我们食堂有个叫孙洋的,因为食堂里转正指标的事,一直记恨我,想暗中坏我的事。后天是林业局的劳模大会,咱们食堂负责十四桌宴席,我估摸这小子明天下午肯定要使坏,我想抓他个现行。”

  李国强听完,憨厚的脸庞阴沉了下来。一米八多的大个子腾地站起身:“背地里给我兄弟下绊子!卫哥,这事你说怎么办!明天我跟班组请假,去食堂给你当伏兵!干他。”

  “你请假会不会扣工分?”

  “扣个屁工分!现在山里雪太深了,进不去林子了。再一个,袁阔成评书里都说,关二爷能为刘备千里走单骑,咱俩这兄弟情分,我还差这点工分?你让我在哪,我就在哪!只要那小子敢动手,我直接掰了他的爪子!”

  看着强子满眼的信任,吴卫喉咙微微发堵。

  前世大会战,强子拼了命救了他父亲,自己落下个浑身是伤。这一世,自己仅仅开口求助,强子依旧毫不犹豫、无条件站在他身后。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给强子谋一个好出路。

  说完事,约好了时间,随后吴卫就离开了,他在这娘俩不好吃猪耳朵,这玩意趁热吃好吃。

  第二天,下午三点,中午的饭口忙活完,按平时这会儿就该收拾档口,早就下班了。

  但因为明天就是劳模宴,后厨现在依旧热火朝天,要为明天宴席备料。

  大灶里的柈子在燃烧,一口大铁锅里,吴卫熬了一锅猪皮冻,此时正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哎哟,师傅,我肚子疼得厉害,我出去一趟。”吴卫突然捂着肚子、弓着腰,对着灶台边的马有丰喊了一声。

  马有丰斜睨了他一眼,“赶紧去,事儿真多。”

  吴卫一离开,前厅服务员来找马有丰,车主任找他有事,马有丰便摘下围裙,迈步去了前堂。

  后厨一下就安静下来,一直蹲在墙角磨洋工的孙洋,猛地站起身,快速扫视一圈四周,确认四下无人。

  机会来了。

  孙洋的心脏狂跳不止,心里又紧张又忐忑,但转正名额的巨大诱惑,彻底压过了理智。

  他猫着腰走到自己的打荷台前,一把掀开料盖子,伸手从盐罐里狠狠抓了一大把粗盐,这一把粗盐,少说也有半斤重。

  孙洋快步冲到吴卫熬皮冻的大锅前,抬手就是一扬,手里那把半斤粗粒盐,落进猪皮冻里。

  看着盐粒缓缓沉入汤水,孙洋依旧不放心,生怕盐粒子化不开被看出破绽,他顺手抄起大铁勺,伸进锅里狠狠搅动了好几圈。

  他一边搅,一边在心里恨恨暗道:吴卫,我让你抢我的工作!吴卫,我让你爱出风头!

  看着锅里彻底化开盐粒的猪皮冻,孙洋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

  “明天看你怎么出菜,这么咸的猪皮冻,我看你怎么解释!”

  可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铁勺,大灶前挡风的棉布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坏分子!你小子这心真够黑的!”

  一声怒喝在孙洋耳边炸响。

  孙洋浑身一僵,干坏事时人本就胆怯,更何况这一声爆喝。

  随后孙洋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立在大锅前,手脚都动弹不得。

  两道人影从储物角缓步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身形魁梧、一米八多、黑塔似的李国强,他身侧站着的,正是谎称去厕所拉肚子的吴卫。

  人赃并获,无可抵赖。

  吴卫静静看着脸色惨白的孙洋,“孙洋,你这是干啥呢?还主动帮我放盐了?可我看着你放的量可不少啊。”

第15章 黑心肝的坏分子

  “我......我就是看着锅里没放盐,顺手......顺手想帮你放一点。”孙洋的脸色惨白,无力地狡辩着。

  他一边解释,一边悄悄转身,脚下暗暗使劲,想着第一时间逃离现场。

  可没等他身子动呢,一米八多的李国强直接往前跨出一步,长臂伸出像一把铁钳,死死扣住孙洋的肩膀。

  “老实点,别乱动!”

  李国强手腕一沉,五指收紧,“再动一下,直接把你肩膀扭脱环!”

  孙洋顿时疼得浑身都是一缩,双膝控制不住打颤,肩膀剧痛让他眼眶发酸,眼泪在眼眶里含着,却半点不敢出声,只能佝偻着身子,小声地哼唧。

  眼前如同烂泥一般的孙洋,吴卫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以他重生归来、五十多岁的成熟心性,面对后厨学徒间的龌龊事,最稳妥的方式本是私下化解,不必把事情闹大。

  可转念一想前世孙洋奸懒馋滑、背后阴人的小人做派,心底那点犹豫瞬间消散干净。

  后厨立身,最看重的就是本心、守得住灶台。

  今日他孙洋敢往宴席食材里大把撒盐,明日心存记恨,未必就不敢投更恶毒的东西。

  这种藏在暗处偷袭的毒蛇,必须一击打在七寸,彻底根除隐患。

  留在身边,就是一颗不定时炸雷,早晚害人害己。

  “吴卫,吴卫我错了!咱们私了,别把事情闹大!”孙洋疼得满头冷汗嘴里不停求饶,“我赔你钱,我工钱都赔给你!你让我给我大爷打个电话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李国强看了吴卫一眼,想提醒一下吴卫,不要心软。

  吴卫看到李国强的眼神,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随后无视孙洋的哀求,转身掀开布帘,走向了前厅。

  不到一分钟,前厅布帘再次被掀开,面色铁青的马有丰和车光萍主任快步走进了后厨。

  刚一进门,二人就看见李国强按着孙洋,再看向那锅被毁的皮冻,车光萍的眼皮狠狠一跳。

  “马师傅,您尝尝看。”车光萍沉声示意。

  马有丰也黑着脸,拿起小勺子从大锅里舀出汤汁,抿入口中。

  入口一瞬间,咸涩的苦味直冲喉咙,齁得人嗓子发紧。

  这种大粒盐是很粗的,而且都带有些许黄色,味道也发苦。

  他大步走到孙洋旁边,抓起孙洋的右手,指尖指甲缝里的盐清晰可见,铁证如山,半点抵赖的余地都没有。

  马有丰气极,狠狠将铁勺砸在地上,面色铁青:“孙洋,你手艺差可以练,但是你心思坏了,你这辈子都不配摸厨具!”

  一旁的车光萍看着一锅彻底报废的皮冻,也是气得脸色煞白。

  “你这是嫉妒?我看你这是蓄意搞破坏!是破坏林业局劳模表彰大会的ZZ事故!是破坏食堂集体荣誉的坏分子行为!”

  她手指狠狠点着孙洋的额头,回头喊了一声,“小杨,立刻联系林场保卫科,让他们开吉普车过来抓人!”

  一听车主任要找保卫科,孙洋吓得魂飞魄散,嚎啕大哭起来。“别!车主任!求您了!”

  这个年代,一旦被保卫科立案登记,档案里落下坏分子的底子,这辈子基本就彻底毁了。

  往后别说国营单位招工,就是找对象都费劲,甚至去扫大街、干零活,都没人用你。

  “车主任我错了!求您让我给我大爷打个电话,让我大爷过来处理!求求您高抬贵手!”孙洋瘫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车光萍对着前厅服务员摆手:“打电话给后勤科,通知孙建国立刻过来,顺便让保卫科的人加快速度!”

  二十分钟后,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刹车声,一辆绿色BJ212吉普车稳稳停在空地上。

  两名身着制服、佩戴领章的保卫科干事推门下车。

  与此同时,接到通知的孙建国骑着自行车,也满头大汗地赶到了现场。

  刚停好自行车,抬头就看见保卫科的人直奔食堂而来。

  作为一名在林场混迹多年的小吏,他一眼就看出事态已经失控,根本没有私了的可能性。

  他不怕别的,就怕孙洋扛不住审讯,把昨日二人密谋、自己出谋划策的事全盘托出。

  这件事一旦败露,不光孙洋要被严惩,他这个后勤科员的职位也保不住了,前途彻底尽毁。

  生死关头,孙建国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当即下定决心,大义灭亲。

  后厨木门被孙建国推开,不等屋内众人反应,孙建国大步走到孙洋面前。

  在孙洋满眼无助、刚要开口喊“大爷”的时候,孙建国扬起大手,用尽力气,狠狠一个嘴巴子扇了下去。

  “啪!”

  孙洋被扇得头晕目眩、当场就懵住了,半边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通红的五指印。

  “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完犊子的混账玩意儿!”孙建国指着孙洋的脑门,歇斯底里怒骂。

  “我们老孙家怎么出了你这种黑心肝的坏分子!局里领导信任我们,把重中之重的劳模宴席交给咱们食堂承办,你倒好,蓄意搞破坏!”

  “你还有脸求我救你?今天,我亲自把你交给保卫科,接受处理!”

  孙建国打得很重,骂得也很快,其实他内心慌得不行,明着是‘大义灭亲’,实际上是为了他自保用苦肉计。

  先给孙洋定性,是‘个人蓄意破坏’,这样他就能不被大火烧身。

  然而跟在后面的两名保卫科干事,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一名年轻的干事上前伸手一拉,拽住了孙建国的肩膀,让他还想继续打人的动作猛地一停。

  “行了行了,这是公共场所,不是你家关起门来打孩子。”

  孙建国被一拽,气势也泄了,有些讪讪收回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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