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她又叹了一口气,有些担心地看着窗外,“儿啊,你说你爸都走了多少天了?”
“也不知道在那头咋样,你说他第一次去那么大的城市,他能适应吗?”
“你爸那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看着挺闯的,其实可熊了。”
听了卫平华的话,吴卫其实心里也犯嘀咕,这年月出趟门真的挺费劲的,蹬大轮(火车小偷)蹬小轮(公共汽车或者站前小偷)数不胜数。
还有站前摆摊的,各种江湖骗术叫搁捻儿(ge一声nian三声),这里又分卖膏药的,摆残棋的,扣碗猜牌猜豆的。
但凡有一点好奇心,或者处世经验不足,那肯定被骗干净,这些搁捻儿的都是心理学大师,一步一步诱导着人走进他们的陷阱。
按理说,张海洋为人还是很靠谱的,而且自己也给他发电报了,接到老爹应该不成问题。
但毕竟这是八十年代,不像后世通讯那么发达,而且吴长海还是第一次出门。
“妈,你别着急。明天一早,我就去场部,借刘场长的长途电话,给哈市江南春打个电话问问。”
卫平华一听,是个好主意,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行,那明天咱俩一块去吧,要不我这心一直悬着。”
次日,吴卫特意没有早早去食堂,为的就是陪自己老妈去打电话。
与外面的泥泞相比,第二林场场部大院里是用煤渣垫底,中间铺了一层风化砂,上面铺的红砖,所以大院里干净很多。
吴卫和卫平华路过传达室的时候,张大爷开着门在抽烟,看到这娘俩来,连忙起身打招呼。
“哎哟,小吴师傅,卫妹子,你俩来场部啊。”
现在张大爷成了食堂的死忠粉,虽然不能总去,但一周挑一天自己爱吃的,去改善改善生活他还是非常喜欢的。
尤其是爱吃红烧肉炖土豆,每次都赶那天去吃,所以对吴卫也愈发客气。
吴卫笑着迎了上去,从兜里掏出招待烟,抽出两根递给张大爷,“张大爷,刘场长来了吗?”
“来了来了,刚到不一会!”张大爷笑着接过烟点头说道。
这也就是吴卫,换个人张大爷都不会说,随后直接摆手放行,连吴卫找刘长福干啥都不问。
顺着楼梯一路上到三楼,基本遇到的人都会和吴卫打个招呼,相熟的甚至停下聊个两句,然后和卫平华问个好。
这一时间让卫平华也有些恍惚,这些场部的,哪个不是眼高于顶的,今天突然这么和善,卫平华还有些不适应。
但是看着自家儿子和他们谈笑风生,卫平华又觉得由衷地骄傲。
在1986年的大兴安岭林区,电话可是个非常稀有的玩意。
关键就是电话线实在太难接了,整个第二林场,除了林场总机之外,就只有这里还有一部能打长途的电话了。
“咚~咚咚~”吴卫敲响房门,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
推门而入,刘长福正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一抬头看见是吴卫和卫平华,脸上露出了和煦的微笑。
吴卫现在可是他的心头好,刘长福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他过了今年可能就要动了。
“哎呀,吴卫!你咋来了呢?诶?卫大姐,也来了啊,快坐快坐。”
随后很自然给两个人倒了茶水,然后和蔼地坐在了沙发上,卫平华一时都有些恍惚,这是刘长福?
全林场里头谁不知道,刘长福最有架子,平时路上跟他打招呼都不带理人的。
卫平华还是第一次见到刘长福私下里露出笑模样。
吴卫倒是和刘长福很熟了,而且他始终觉得刘长福还算个好干部,除了爱摆点架子外,也就没啥了。
当吴卫说明来意,想给去哈市的吴长海打个电话,刘长福二话不说,直接让吴卫去办公桌那里打就行。
“打,随便打,老吴第一次去哈市,我们也都挺惦记的,你就踏实打。”
“多谢刘场长,那我就打扰您了。”吴卫点点头,随后也不看桌上文件,直接合上放在了一边。
先拿起电话接通了林场总机,又让林场接加市长途局,随后在一阵嘈杂的噪音中,说出了要的号码。
“0451-xxxxxx,这个是哈市奋斗路,江南春饭庄的电话。”
江南春?
坐在沙发上的刘长福眉毛一挑,他前两年还真去过哈市,去参加培训的时候,住的招待所就是在奋斗路上,正对着江南春饭庄。
当时他就听同寝的朋友说,对面是全省数一数二的国营大饭庄,号称关外鲁菜第一家。
都是各个单位的定点饭庄,寻常人去吃,散台都没有座位。
这小吴的人脉可以啊,竟然直接打到江南春了?
刘长福暗暗记在心里,看向吴卫的眼神也发生了一点变化,这小子也成长太快了吧。
这年月打电话实在太费劲,足足等了快五分钟,听筒那边传来一个极其温柔的女性声音。
“喂,您好,这里是江南春。”
这年头凡是能打电话过来的,就没有普通人,所以接电话的人都会非常有礼貌地先问候一句。
“同志您好,这里是大兴安岭第二林场,我叫吴卫,麻烦您帮我叫一下后厨张海洋师傅接听。”
“您提我的名字他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服务员愣了一下,还是第一次接到找厨师的电话,要是别人,她可能就会挂了。
但张海洋地位在江南春可不一样,本来就是伍指山大厨的关门弟子,这次更是取得了全省第三名的好成绩。
这张海洋在江南春可以说是很有地位了,而且他本人也非常有意思,服务员们也都挺喜欢和他说话的。
“您稍等,我去喊一下张师傅。”服务员甜甜说了一句。
大概又过了两分钟,听筒那边传来了张海洋的声音。
“喂,吴卫啊,好兄弟,你可算来电话了。”
张海洋的声音特别大,而且这时候电话漏音也很严重,刘长福和卫平华都听得一清二楚。
还没等吴卫继续说话,张海洋那头又开始说话了。
“兄弟,我知道你为啥那么牛哔了,原来你爹也是个神人!老头子绝了!”
“哈?”吴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懵圈了。
“啥玩意,我爹咋的了,没出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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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且说吴长海上了卧铺之后,看哪儿都新鲜。
尤其是下铺特别软乎,让睡惯了火炕的他很不适应,车厢里坐的也都是干部,没人在车厢里抽烟,更没人随地吐痰。
这让吴长海都不好意思在车厢里抽烟了,变得很自觉。
三十多个小时的旅程,吴长海一直都吃自己带的干粮,因为第一天看了一眼中午的盒饭,几片肥肉,几个白菜片就敢要两块钱,抢吗?
过了一夜之后,新鲜感快速褪去,吴长海觉得特别无聊,又没人打扑克,也没人下象棋,还真不如做硬座了。
“旅客同志们,哈市站到了,请拿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
刚走出车厢,站在哈站的一瞬间,吴长海都被眼前的建筑惊呆了。
苏式门头的火车站,挑高得有十几米,直接把太阳给遮住了,密密麻麻的人流在站台上穿行,每隔10多米就有移动售货车,售卖着烧鸡、红肠和大列巴。
第213章 吴长海乐不思蜀(一更)
操着天南海北各地口音,在跟商贩讨价还价。
吴长海跟着人群走出出站口,站在空旷又辽阔的哈站站前广场。
吴长海只觉得人都有点迷糊,这也太大了,平时在林场几乎看不到的小汽车,这里遍地都是,而且人也太多了。
(1989年哈站前广场)
吴长海下意识抱紧自己的行李,站在出站口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但是他记着吴卫给他画的地图,也记得吴卫反复交代的话。
{出了出站口,往右走,找到挂着‘大辫子’的电车,坐109路电车,到南岗奋斗路站下车。}
吴长海嘴里念叨着109,109,一路连打听带问,终于找到了109路电车。
“同志,这车到奋斗路站吗?”吴长海问售票员。
“到到,快上,往里走两毛两毛。”电车售票员对着吴长海喊道,同时用铁夹子敲了敲铁皮钱箱,那意思你把钱扔这里。
“外地来的。”
“看这穿衣打扮应该挺有米啊。”
“中山装,小皮鞋,应该是有点,你来?”
“得嘞,那我来了,多的话分你点。”
车厢最后排,有两道视线在吴长海的身上扫了一下。
这就是传说中的‘蹬小轮’,一般在大城市或者繁忙的火车站都能看到他们。
而且这时候都是现金,也没有刷卡什么的,一丢钱就是全部身家。
而吴长海这一身打扮,还有谨小慎微的样子,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肥羊。
电车在坑洼不平的马路上摇摇晃晃,车厢里都是人挤人,每次拐弯或者刹车,乘客们都会随着晃动一下。
后排两个扒手对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人体型偏瘦弱一些,蹭着人往前面钻,不动声色来到了吴长海的身边。
而此时的吴长海则把行李包放在地上了,用两条腿固定在中间,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繁华的景象。
扒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已经夹上了一枚刀片,借着司机的刹车瞬间,整个人又往前蹭了一下。
随后右手不经意间,就朝吴长海的兜划去。
以往这招都是无往不利的,因为不管是手法,还是锋利的刀片,都经过了反复练习。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吴长海的反应这么快。
吴长海确实是林场里出来的,但同时他也好面子,生怕露怯了让人笑话,所以精神是高度紧张的。
而且出发之前,吴卫反复叮嘱过他不下十次,人多的地方尤其要注意小偷。
在吴长海的世界里,这全是人的公交车,比他在林子里都危险。
在原始森林里伐木了二十年,大大小小险情也遇到过不少,甚至头顶都随时能落下大个的松树塔,从二三十米高的地方落下,真能给人砸开瓢了。
(大的都能重五六斤,从高处落下来,真能砸坏了)
所以精神高度集中的吴长海,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靠近他。
这是一种直觉,也是对危险的经验,吴长海还特意往左挪了一下。
可很快他就察觉,应该是奔着他来的,右边那么大空了,这小子还往这挤啥呢?
就在刀片快按在吴长海身上的时候,吴长海直接动手了,左手一下就钳住了扒手的手腕。
更狠的是,吴长海那双常年伐木的大手,比正常手都大一圈,这一圈都是厚厚的老茧子。
钳住手腕的同时,食指和中指狠狠扣死了小偷手腕内侧的大筋。
扒手的反应也很快,吴长海转身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正要把手抽回去的时候。
吴长海手腕顺势向外一拧,“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