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卫吓了一跳,“啊?不收钱?”
马有丰点点头,“这种事不能拿到食堂来办,只能去他家,只要到他家了,就全是帮忙的了,女的洗菜切菜,男的端菜上菜,这都是帮忙的,无偿的。”
“一般都是两天,第一天出殡那天,客人都是分批来的,东北这块叫悠儿,一悠一悠的,吃完一悠再来一悠。”
“然后第二天,就是主家安排这些帮忙的,男的给两盒烟,女的给点白糖副食啥的,但都不给钱。”
吴卫点点头,“难怪我妈欲言又止的。”
马有丰看了吴卫一眼,“你要是不避讳,在咱食堂开也行,这样就能收钱了。”
吴卫也有点头疼,不拿钱吧,自己白出力。
要钱吧,林场规矩是这样,要了钱好像自己多贪财一样。
“徒弟,你去问问你妈,但我感觉你妈是倾向你不收钱,要不也不会犹豫了。”
吴卫听了自己师父这么说,也反应过来了。
可不是么,要是他妈想让他收钱早就大大方方说了,而且也不会给自己什么选项。
想明白这关系后,吴卫也就不纠结了,大不了出点力呗,师父也说了,主家都会准备好菜的,而且既然要接下来。
要么不办,要办就得给人家办得利利索索。
“师父,这林区的白事大席,都有什么说法和讲究,您跟我说说呗?”
马有丰咳了一下,随后点点茶杯,吴卫马上拿过暖瓶,给续了一杯水。
“既然你想学,我就跟你说道说道。”
“咱们东北白事大席,规矩不算多,首先就是席面的菜数,只能是单数,9,11这种。”
“喜事图成双,讲究八碟十碗十二大件。但是白事见双,那就是诅咒主家祸不单行。”
“一般人家就是七道菜,也叫七星奠,而老朱家的老爷子活到80多走的吧,那就是喜丧,席面得9道菜。”
“不管来了多少悠人,最后报的账必须是单数,这个是大忌。”
“第二,就是不能带红,包括菜名也是,不能带红字。”
“红事讲究红红火火,白事则是素净肃穆。菜里面不能出现红曲米、红樱桃、红枣、红枸杞这种显眼的东西。”
“哪怕是红烧肉、红烧鱼,最好也避讳一下,就说炖肉炖鱼就行。”
“第三就是要有大豆腐。”
“东北白事上,有句老话叫‘若要孝,豆腐熬。若要好,肉管饱’。”
“大豆腐是清清白白送老人,所以席面上不管怎么做,都必须有豆腐,炖豆腐还不能用酱盖住白色。”
“最后就是白席都是来一悠人吃一悠,吃完就走,翻台快,你不能来人现炒,所以就以炖菜、蒸菜为主。”
“酸菜白肉啊~扒猪肘啊~炖豆腐啥的,这种能在大铁锅里煨着,汤滚肉烂,客人刚坐上,热热乎乎的饭菜就端上去,吃完一抹嘴,换下一悠。”
马有丰在这边说,吴卫全神贯注地听,可能有些繁琐,甚至有些教条,但祖祖辈辈都是这么传下来的,还是保持敬畏之心比较好。
晌午饭口刚过,大厅里的大锅饭依旧卖得干干净净。
吴卫脱下厨师服,换上自己的军大衣,来到二工段车间。
中午休息时间,车间里的人在休息室休息,吴卫在门口拉住一位女工,让她帮忙把自己母亲叫出来。
不一会卫平华走了出来,脸上有些疑惑,自己儿子咋来了呢。
“儿子,中午你正忙的时候,你咋来了?”
吴卫看着自己母亲刚睡醒的样子,鬓角好像又添了白发,有些心疼。
“妈,我没事,后厨忙完了,特意来跟您说一声。”
“老朱家老爷子的白事大席,咱家接了。然后按照咱林场老规矩来,去他家做,咱不收钱,全当咱家给老朱家随礼了。”
“也给您在老姐妹面前,把脸面挣了。”
卫平华听了这话,马上就明白儿子懂了自己的苦心。
林区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就是个熟人圈子,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吴卫真收了钱,人家也不能说啥,但是人情就淡了。
往后你家有点啥事,人家是不是跟你家要点钱?那我不要钱,我不来了不也行么。
“臭小子...”卫平华看吴卫这么懂事,愈发不得劲。“妈知道你辛苦,起早贪黑的,妈这心里也不得劲。”
“妈,您看您说的,在这林场里,谁知道啥时候能求到谁啊。”吴卫宽慰着自己的母亲。
“我觉得您做的没毛病,我这不明白过来,马上就跟您说了么。”
“妈,您今晚下班把朱姨直接请到家里来吧,我们商量商量做什么菜的事,让她去采购吧,免得到时候抓瞎。”
“诶,诶,儿子,我这就回去跟她说,晚上你早点回家。”卫平华欣慰地看着自家的儿子,不知不觉腰杆子都直了。
等回到食堂,吴卫跟马有丰简单说了一下,随后就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马有丰看着吴卫收拾案板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年月谁都缺钱,谁都喜欢钱!
可自己这个徒弟,面对钱的时候,却能够把自己人的脸面和情义放在钱的前面,这就让马有丰打心眼里觉得,自己这个徒弟收的好。
车光萍这时用胳膊肘捅了捅马有丰,“老马,你说吴卫这小子有情有义的,手艺还这么好,未来能走多远啊?”
“我始终觉得,他窝在这么个小小林场里,真的屈才了。”
马有丰想了想,“看他吧,他连江南春的邀请都拒绝了,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这个徒弟以后要走多远。”
“但他的厨艺,一定会在我之上,甚至在我师父之上!”
“叮~叮~叮~”
“吴卫同志,有你的省城挂号信”,前厅的门被推开,邮递员把信放在了服务台上。
吴卫擦了擦手,签了字后查看起信封。
信封很厚,寄信人落款是陈绍谦。
吴卫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撕开信封查看起来。
{吴卫小友:来信我已观看,病历以及诊断都已查看,我之初步认定,此非寻常症状,情况不容乐观。}
{林区的医疗条件简陋,依我之见,速来哈市寻我,再拖下去的话,纵扁鹊复生....恐....}
随后又附上了两个药方,写明是最近可服用,能增强体质。
其实吴卫心里是有准备的,但此时看到陈教授的回信,还是难受了一下,但无论如何,听陈教授的意思还能治,否则也不会让速去了。
吴卫把信揣回口袋里,明天去加市买录音机的同时,去找一下曹老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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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卫将五十斤坛肉封好,随后跟马有丰打了一个招呼:“师父,明天我去加市一趟。”
“争取当天回来,如果回不来,您受累照应一下。”
“去吧,路上慢着点,财不外露,关键时刻舍财不舍命。”马有丰挥挥手,让吴卫赶紧走吧,一切有他。
等吴卫回到家,只见自家大屋里,除了卫平华之外,还并排坐着两个人。
第223章 闻丧即吊(一更)
这两人的左臂上,都别着一圈黑色的孝布,神情比较肃穆。
一瞧见孝布,吴卫就知道,这应该就是朱家人了。
卫平华看见儿子进屋,起身给儿子介绍:“儿子回来了?”
指着身边头发有些发白,眼圈红肿的妇女说:“这是你朱姨,我的好姐妹。”
“朱姨好。”
“诶诶,好孩子。”
随后又指了指旁边那位身材比较魁梧的汉子,“这是你朱姨的亲弟弟,工程公司车队队长,朱金刚,你喊朱叔。”
“朱叔好。”
朱金刚打吴卫进门的时候就开始打量着吴卫。
他本身是汽车兵出身,退伍很多年,但是身体训练一直没落下,国字脸比较严肃。
在第二林场,工程公司向来效益就不错,而他朱金刚身为车队队长,手底下管着六台翻斗车、两台压路机和一台东德进口的挖掘机。
在工程公司这样大的公司里,也是说话很有分量的人物。
平日里在这林场里,求他车队办个事,拉个砖拉个沙的,不计其数。
不过傲气归傲气,这人还是比较懂得规矩,尤其是人情世故,拿捏得很透彻。
眼前这个后生虽说才二十岁出头,但人家是全省厨艺晋级第一名,上过北疆日报的。
更是刘长福面前的红人,自己承包了食堂自负盈亏,他不知道多挣钱,但每天食堂门口排队,这可是实打实的。
能请到这样一个能人给自己老爹做白席,还是看在自己亲姐的份上,一分钱不收,这人情就值得他朱金刚亲自来请一次。
朱金刚也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给吴卫递了一根。
“朱叔,不会,我不会抽烟。”
朱金刚一愣,这年月不会抽烟的男人可不多。
“抽烟破坏味觉和嗅觉,我一个当厨师的,不敢抽。”吴卫笑着解释了一句。
朱金刚把烟塞回去,自己也没点。
“好小子,一直听王海总提起你,一说起吃的就总说让我们去你那尝尝。”
“说你办事讲究,做菜还好吃,今天咱俩这么一接触,别的先不说,就是不抽烟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你是真爱这行。”
“我呢,是个当过兵的,喜欢直来直去,我爹这辈子吃了苦,没享福,但人确实不错,临走还能有大家伙送他一程,这情分我都记下了。”
“朱叔,您说的太重了。”吴卫笑着坐下,“老爷子八十多走了,这也是喜丧了。再者说,我妈和朱姨是好姐妹,于情于理,我这做晚辈出点力气,应当应分。”
朱金刚看吴卫不卑不亢,而且处处不要自己的人情,反而把他姐拿出来说事。
心中对吴卫更加赞赏,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越是上杆子,越不值钱。
反而对你若即若离的,你却趋之若鹜,甚至反过来,你成上杆子的了。
同时朱金刚也对关于吴卫的一些传闻有了认可,做事规矩,讲究。
客套话说完,办正事才是关键。
几个人围着方桌坐下,吴卫看了看手边没有纸,“吴宝,给我拿个笔和本过来。”
“来啦~”
小吴宝颠颠地从小屋跑了过来,拿了一个本和一支笔,吴卫接过本一看,上面写着作业本。
随后又看看小吴宝那样子,吴卫明白,得,自己成了明天没交作业的元凶了。
这馋丫头,这点心眼子都用他哥身上了,但是当着外人面,还不能说她,瞪了她一眼就不理她了。
“朱叔、朱姨,大后天就是老爷子头七是吧,时间也挺紧张的了,咱们定一下?”
“定一下,是得定一下!”朱姨连忙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