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你们周派了解不多，但是宴宾楼做的官府菜和市肆菜，我却略有耳闻！”
“而你的功底已经打得非常扎实，不管是刀工、火候、还是料工调味，在年轻一辈中可称翘楚！至少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大大不如你！”
“所以，我这两天也想了，我若把你留在这里半个月，教你山珍做法，坦白说，有点浪费！”
说到这里，向老有些感慨，又有些惋惜，惋惜吴卫没有拜入他的门下，替他发扬兴安山珍宴。
“所以，我决定还是送你出去交流学习吧，这两个地方，自是不同，你听好了！”
“第一个选择，去哈市！”
向老看着吴卫的眼睛说道：“把你直接送回我的老家，哈市香坊区的香庆饭店。”
“那是名震东北的清真老字号，你去了那里，跟我的师兄弟们可以学到最正宗的清真大菜，把清真门里的‘扒、溜、水爆’等技法学透。”
“顺带着还能学到清真烧麦、回头等顶级面点绝活，我会让他们不藏私地教你。”
王炎和另外三个油城青年，在旁边听得都羡慕，香庆饭店啊，哈市能排到前三的大饭店啊。
吴卫想了想，没有着急表态，反而拿起茶台的茶壶，反客为主，给向老倒了一杯茶。
向德元看着沉稳的吴卫，心中再次感慨，咋不是我徒弟呢？
“这第二个选择嘛...则是往西走，翻过大兴安岭，去蒙东！呼伦贝的边陲重镇，满里！”
“去满里？”吴卫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错，就是满里！”向老眼中闪过一丝回忆，“刚才我曾跟你们说过，满里那边有一位‘很特殊的人’。”
“他叫叶格尔，是个地地道道的苏国人！”
“苏国人？”王炎忍不住惊呼出声，“向老，您认识苏国大厨？”
“那是老交情了，不过我估计，他的东北话比他俄语还要好！”
“这位叶格尔五十年代初，就来到了我们这里，在满里一待就是三十年，还娶了咱们本地的媳妇。”
“更难得的是，他本身是苏国莫斯科餐厅出身，有一手很不错的俄式西餐底子！”
“到了呼伦贝大草原，花了三十年的时间，将纯正的‘俄式西餐’还有草原牧民的‘炙烤’结合在一起，融会贯通！”
“创出了一套非常有个人风格的边疆菜系。”
“既有苏式风格、也有蒙式风格，还有东北菜甚至鲁菜的影子。真的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厨师！”
向德元说到这里，从自己的茶台下面，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棕色头发的发福苏国人，对着镜头竖起大拇哥，背后是一栋崭新的建筑。
“今年开春，满里那边刚刚盖好了一座全新国营大饭店‘满里饭店’。”
“那里也是整个呼伦贝规格最高，能够接待外宾和举办大型宴会的高档大饭店！”
“而这位叶格尔大厨，如今就在这里当副厨师长。”
向德元说完，把照片递给吴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个是省城百年清真老店，稳扎稳打，能够学到清真技法。”
“一个是中苏边境，融汇中西的奇人。小吴，两条路，你选哪一个？”
整个茶室都安静下来，王炎想去学清真，他从小就喜欢吃牛羊肉，尤其是烧麦，吃上就停不下来。
而也有人想去满里，听说那里有很多苏国女孩，年轻又漂亮。
吴卫手里握着茶杯，心中也在盘算，权衡其中的利弊。
如果去哈市的香庆饭店，肯定能学到传统正宗的清真技法，但清真菜与鲁菜，有很多技法是相同的，与自己现在的周派是锦上添花。
可如果是去呼伦贝的满里，那里有达赉（lai四声同赖，当地人更多说成二声，同来）湖，湖中有国内少有的冷水大鱼。
有全国最好吃的牛肉之一，南屯黄膘牛肉。
更有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俄式西餐，吴卫不由想起了，张海洋带他在中央大街附近，吃过的那家苏式家庭料理。
这次五一奉天大比武，赛制是‘随机食材’，在所有人都死磕传统技法的时候，自己如果能够来点不一样的，那才是真正的‘出奇制胜’！
前后思索了不过十几秒钟，吴卫抬起头，“向老，我选第二条路，去满里。”
“哈哈哈哈哈，好小子。”
向德元抚掌大笑，满眼都是欣慰，“我就猜到你会选择去满里，不走寻常路，敢去尝试新鲜的挑战！”
一旁王炎等人看着谈笑风生的两人，再想想自己每天还在颠沙子，眼里都是羡慕。
说干就干，向德元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
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给老友叶格尔写了一封推荐信，塞进信封装好。
紧接着向老用内部电话，把齐丽娜叫了过来。
“小齐，你辛苦一下，以咱宾馆的名义开一封介绍信，内容是小吴去满里饭店参观学习的。”
“另外给铁路那边打个电话，给小吴弄一张今晚出发去满里的车票。”
齐丽娜看了看吴卫，没有丝毫怠慢，脆生生地应了一句：“交给我向老，半个小时我送票过来。”
加市头号宾馆的能量确实惊人，别人非常难买的车票，这里半个小时就送票上门。
而身为主角的吴卫，此时人都是懵的，‘我刚从林区来加市呀，这么好的宾馆一晚上都没住过，直接给我发配走了？’
简单吃了点东西，吴卫又背着刀箱离开了北山宾馆。
晚风微凉，王炎还贱兮兮地假意不舍。
“吴卫，真舍不得你啊。你在那边别偷懒，五月一号，我们奉天见。”
“好，五月一号，奉天见！”
夜幕笼罩在了加市，晚上七点五十，加市站台上蒸汽翻腾。
吴卫还是早上的那一身，只不过此时却登上了西去的列车，一切都是那么的匆忙。
“呜~”随着汽笛声响起，列车猛地一震，缓缓驶出了站台。
绿皮火车在夜晚中行驶，会发出沉闷的‘哐当’声音，这声音初听还是蛮刺耳，但是过了一会就觉得很催眠了。
出门在外，吴卫始终保持着一分警醒，夜里睡觉的时候，头顶着刀箱睡。
不知道迷迷糊糊过了多久，直到耳边传来报站的声音。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火车不知道何时已经翻过了大兴安岭的西坡。
原本连绵不绝的山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开阔草原。
这里就是呼伦贝大草原，四月初的草原，冰雪已经融化，向阳的暖坡上已经开始出现了绿色的痕迹。
远处莫日格勒河如同一条银色的绸带，在草原上肆意流淌。
成群的蒙古马，在河套边饮水，细长的马尾甩起水花，这种天苍苍野茫茫的辽阔之美，看得让人心旷神怡！
而车厢里面也渐渐热闹起来，乘客们的口音也杂乱了起来，有说东北话的，有说蒙语的，还能偶尔听到一些南方的方言。
这年月，中苏边境的民间贸易已经悄悄火热起来，不少有门路或者脑子活络的都开始往这边跑。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当然后面还有一句话很多人可能都不知道，那就是打死贪心的.....
看着这些大包小包往边境跑的人，吴卫心里不由想起了老冯，冯振东。
年前老冯带着全部身家跑到了这里，算算时间也有好几个月了吧。
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混得怎么样？
就在吴卫胡思乱想发散思维的时候，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列车缓缓驶入了终点站，满里火车站。
吴卫提着包裹，背着刀箱走出站台，一股草原特有的泥土芬芳混着煤炭烧焦味迎面扑来。
很多人都知道呼伦贝是草原，但很多人却不知道，呼伦贝的煤矿储量，在全国都是前列。
而且埋得浅，煤层厚，非常利于开采，其中扎赉诺尔、牙克石、大雁、宝日希勒都是大煤田！
这也是为什么吴卫一下来，就闻到了一股煤炭味，因为这里每天都有无数节列车运着优质煤炭支援全国。
和冯振东第一次来满里车站一样，吴卫一出车站，也被这边陲重镇的异域风貌吸引住了。
满里的街道规划的就是宽阔笔直的，马路两边随处都能看到用木头搭建的俄式建筑，当地人叫‘木刻楞’。
街边所有的商店、邮局、饭店牌匾，无一例外，都是用汉、蒙、俄三种文字写的。
马路上随处可见马车，其数量远远超过了加市和哈市。
吴卫随便找了一个店铺，问了一下路，大概走了二十几分钟，终于在一处繁华的路口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座崭新的五层建筑，外墙面贴着崭新的瓷砖，旁边的大招牌上写着【满里大饭店】。
吴卫向服务员出示了北山宾馆的介绍信，服务员也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吴卫朝后厨走去。
还没走到后厨，就听到一阵中气十足的训斥声。
“我说老刘，你这整的啥事啊？拿我当山炮呢是么？”
“你瞅瞅这达赉湖的大红鱼（哲罗鲑），眼珠子都蔫吧了，鳃都臭了，这玩意你敢往我这送？你啥意思？”
吴卫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身高一米九，挺着一个大啤酒肚的魁梧老头。
老头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西式厨师服，一头棕色卷毛，高鼻梁深眼窝，一个纯纯的苏国人。
可偏偏就这么一张标准的外国脸，嘴里说的却是地道蒙东东北话。
要是不看人，光听声音，绝对地地道道东北人。
那个叫老刘的，被训得直缩脖子，还赔着笑脸，连说自己送错了送错了。
引路的服务员笑了一下，小声对吴卫说道：“这就是咱们饭店的副厨师长，叶格尔大师傅。”
“脾气不好，但是人可好了，你可别说他坏话，他耳朵好使着呢。”
说完还冲吴卫眨了眨眼，“叶师傅，有客人来找您！”
叶格尔闻言转过身来，看到吴卫，随后又看到他手里的包裹和背后的刀箱。
吴卫连忙快步上前，从兜里掏出介绍信递了过去。
“叶格尔师傅您好，我叫吴卫，是北山宾馆向德元师傅介绍我来的。”
“老向头是吧，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叶格尔一听向德元的名字，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随后接过吴卫的信，也没看直接揣兜里了。
“这老头，虚头巴脑的，我一个盲流子也不认字，给我写信还得麻烦人给我念。”
“来，你人都来了，直接跟我就行了。”
吴卫嘴角抽了抽，这个大厨...还真是特别啊。
随后吴卫大概复述了一下情况，并说明，自己会代表大兴安岭去参加大比武。
叶格尔看了看一米八十多的吴卫，“向老头，昨天电话里说，你是今年龙江省考级第一名？”
吴卫点点头，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说到这里了。
“那你把东西放一下，跟我进厨房，做得好做得我满意，你留下。”
“做得不行......我给你买一张票，你回去，你觉得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