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咱家要真想承包下来食堂,怎么说也得有个2500块钱。”
“多少?2500?”一旁喝酒的吴长海,手里的酒杯都没拿稳,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2500块钱,还最少。这钱都够在南边河套那盖两间大砖瓦房了。”
“咱家可没那么多钱,这不扯呢么。”
吴长海觉得儿子是在异想天开。
可坐在一旁的卫平华,却没有着急表态,这就看出来一家里,谁是最后拍板的人。
往往咋咋呼呼的那个,才是说得不算的,真正拿主意拍板的,都是一锤定音。
她先是对这个数字也感到一阵肉疼,但紧接着,她又看到了自己儿子的头脑清晰,就不说别的,抵押金她可从来都不知道。
可见儿子之前是有过研究的,至少是有过野心的。
这哪里还是以前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儿子,满林场看,20出头的年轻人,有几个能像他儿子一样,条条框框说得清清楚楚。
就是机关里那些老油条,都不一样能三言两语掰扯得这么明白吧。
难怪老人都说,男人懂事就在一瞬间,自家的儿子是真的‘开智’了。
“你别喊,喊啥玩意,我觉得儿子说得在理,再者说,做买卖哪有不出本钱的。”
“山上的胡子开寨子都得先买两条枪呢。”
卫平华白了吴长海一眼,吴长海脸有点红,但又不敢再顶嘴,喝了一口小酒转头拧开收音机听评书去了。
“别搭理他,啥也不懂的大老粗。”
“儿子,咱家有钱,我和你爸这些年省吃俭用的,没啥开销。”
“咱家存折上,有1500块钱了,这个钱是准备留给你盖房子娶媳妇用的。”
好家伙,1500块钱?
听到这个数字,吴卫也是一惊。
前世,因为父亲吴长海在春季大会战中被砸断了腿,林区医院处置不了,等转院审批又不知道要多久,为了不影响后续治疗,还是自费去的哈市。
在医院里花钱如流水,做手术,买药,最后命是保住了,腿还是没了。
家里的存款也被掏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欠下了不少的外债。
吴卫根本不知道,原来家里当年还有这么一笔钱。
如果家里能拿出1500块,那距离2500的预估数字,实际缺口也只差1000块钱了。
1000块钱虽然也是不小的一笔钱,但至少还有亮,距离改制还有个半年左右的时间,一切都还有机会。
“所以儿子,你踏踏实实学艺,然后放心大胆地去干。”卫平华语气铿锵有力。
“只要林场真开放了,那妈就是豁出这张老脸,借我也给你借出来这1000块钱。”
“你就好好学习,过完年去哈市把证考回来,妈给你做后盾。”
“还有你爹!”吴长海这时候在角落里幽幽传出这么一句。
就在三口人商讨赚钱大计的时候,大屋的门被推开一个小缝。
刚才跑出去的小吴宝,可怜巴巴地端着自己的小碗走了进来。
原来是饿了一天的她早就把米饭上面的鸡蛋和西红柿都吃了,可米饭还剩下大半碗。
小姑娘揉了揉肚子,眼巴巴地看着吴卫,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没吃饱,快哄我!’
吴卫瞅着自家妹妹这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拿过小吴宝的饭碗,拿起筷子,在那盆红烧林蛙里找了个最大的,随后扯下两条蛙腿放进了吴宝的碗里。
又夹了块土豆,淋了一点酱汁递给吴宝。
“来,老妹,别委屈巴巴的。”
吴卫指了指有点像大蒜瓣的蛙腿,笑着哄道。
“你不是最爱吃鸡肉么,这林蛙不是蛤蟆,它也叫‘水鸡’。”
“这个就是水鸡腿,比蚕蛹还好吃呢,你尝尝,要是觉得哥骗你了,哥就是小狗。”
小吴宝看着碗里的两条蛙腿,小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一百个不情愿。
但是实在是架不住饿了一天,再加上碗里浓郁的香气一直飘到鼻子里。
大馋丫头的基因在大脑里疯狂作祟,她耸了耸小鼻子,咽了咽口水,最终没忍住诱惑。
伸出了小舌头在蛙腿上舔了一下。
“吸溜。”
酱香浓郁,带着呼玛豆瓣酱特有的酱香在她舌尖绽放,随后一种鲜香更是让她有些欲罢不能。
小吴宝大着胆子,张开小嘴,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吧唧。”
新换好的牙齿很轻松就咬开了蛙腿,蛙肉细嫩得和鸡腿一样,甚至比鸡腿还嫩。
鲜甜的肉汁在舌头上爆开,既有鸡肉的滑嫩,还有一种活水养出来的清甜。
一瞬间,什么‘蛤蟆恐惧症’什么‘阴影’,统统消失不见。
在这等山珍面前,小吴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颠颠地捧着小碗,跑回了自己的座位,一对好看的小眉毛弯成月牙,一口接着一口,吃得满嘴流油。
吴卫看着狼吞虎咽的小吴宝,笑着问道。
“好吃吗?”
小吴宝已经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哥,真香!”
看着自家大闺女一口一个母豹子,卫平华和吴长海也就没再吃了,而是挑了点土豆吃。
但他们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吃母豹子还要开心。
第86章 烹饪荟萃
大年初六,宜开工。
在东北讲究一个三六九,往外走。意思就是初三、初六、初九适合出门。
虽然刚刚过了破五,但年味还是挺浓的,路上也能看见很多鞭炮燃放过的痕迹。
而今天也是第二林场1986年虎年开工的第一天。
早上五点刚过,天空中还清晰可见繁星闪烁,吴卫已经拿着手电筒赶到了食堂后厨。
年前的时候,他就和供销社的人约定好了时间,初六早上六点整,送来开春第一批的生鲜副食。
过年这几天,打更的老秦头每天都会来点一次炉子,零下三十多度的天,一天不点炉子的话,排烟道残留的水汽会结冰。
等再点火,冰一融化会返潮气,容易造成墙体开裂。
所以后厨的温度并没有太低,吴卫挽起袖子,手脚麻利地开始工作起来。
他先是掏干净大灶里的炉灰渣子,然后重新点燃桦树皮,塞进干净的松木柈子,先把几个大灶都烧热。
紧接着,又用干净的抹布,把所有的浮灰全部擦一遍。
等大灶烧热后,又把几口大铁锅烧热烧红,用一块肥猪油膘在大锅内壁均匀地滑上一圈,形成一层油亮的保护膜,这就叫开锅。
等六点整的时候,供销社送货的马车也准时停在了后门。
一袋袋富强粉,一整筐在冬天少见的绿叶菜,整桶的大豆油,还有一些副食品,油盐酱醋之类的,都被吴卫一个人麻利地卸完了。
动作干净利索,大米白面都放在隔潮的木板上,油盐酱醋也都按品种和使用频率放好,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很多人都说好厨师有强迫症,这点在吴卫身上就多多少少能体现出来一点。
等吴卫把最后一项准备工作做好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到7点了,忙活了两个小时的吴卫停下来歇一会。
不一会后厨的门帘子被掀开,马有丰揣着手走了进来。
先是脱了外衣,随后巡视了一圈厨房,暖壶都是满的,净水缸也是满的,地面擦得一尘不染,各个物资码放得整整齐齐。
马有丰点了点头,吴卫来了之后,他真的轻松了很多,这徒弟没白收。
连自己的茶缸子摸上去都还烫手,就俩字,舒心。
“徒弟,把手擦干净,过来。”马有丰解下头上的皮帽子,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来了师父。”
马有丰从自己袖子里抽出一本两寸厚的书,往吴卫的手里一拍。
“这是我托人从哈市邮过来的,费了老鼻子劲了。”
吴卫接过来低头一看,封皮印着一行大字。
《烹饪荟萃,厨师、服务技师晋级考核指南》
“师父,这是啥?”
“这是省城商业厅刚下发到劳动局的最新复习课本,整个大兴安岭,就一本。”
“这本书是我托了省城的朋友,好不容易给你淘换了一本过来。”
马有丰喝了一口茶叶,继续说道。
“翻看看看,这里面有全国各大菜系的流派,常见的山珍野味辨别,刀工和各式花刀的尺寸标准介绍。”
“大灶上文火武火的温控原理,再到成本核算和厨房卫生防疫规范,这上头全都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看看以前,再看看现在......有个剪子和微波炉就能开饭店了。)
“距离统考可还就剩下一个来月了,徒弟,你小子脑子活络,认字也全,把这本书给我背瓷实了,笔试肯定能过。”
吴卫摸了摸崭新厚实的书皮,在这个绝大多数知识还需要师父‘口传心授’的年代里,这样一本系统、权威的官方指南,堪称价值连城的‘绝世武功’。
“师父,谢谢您。”吴卫不清楚老头子搭了多少人情,但他明白,这绝对不是一般能够得到的。
“少跟老子来这套。”马有丰吸溜着茶水。
“你是我马有丰认下的徒弟,你要是连个最低级的‘三级厨师’都考不下来,出去让人家知道你是济南府宴宾楼的徒孙,老子这一脉的脸都得被你丢光喽。”
老头子越说越不放心,好像吴卫真的考不过去一样,放下茶缸子又对吴卫说。
“现在咱这等级可有说法了,你也别不当回事。”
“最低的就是三级,一般技校毕业,在后厨干了几年去考,脑子不笨都能过。只相当于刚刚摸到门槛。”
“再高一点就是二级,这已经算是一个饭庄酒楼或者国营大厂的中坚骨干了,能接大席,全市都能数得上的。”
“再往上就是一级,那都是省城排名前几名的老字号大酒楼,或者大单位里头的头灶大师傅。”
“寻常百姓可吃不到人家做的东西,至于更高的特二、特一级别......”
马有丰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敬仰和怀念。